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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283章
第二百八十三章 餘波猶在

  因杜皇后格外吩咐之故,日暮之時,御膳房比照皇后用度,已然為安興長公主準備了一席山珍海味。因廂房中或許擺不下所有食案,李徽特地將這間院落的正房空出來。數張食案圍攏之後,猶如一場盛大豪華的宴席,卻沒有一位賓客,唯有依然瘋狂至極的主家。

  「我不信!你們騙我!你們都在騙我!休想我會上當!我絕不可能如此輕易丟掉性命!我要活下去!不甘心,我不甘心!!」尖利而狂躁的呼喊聲漸漸變得嘶啞起來,片刻之後,再無聲息。

  在濃烈而誘人的香氣當中,安興長公主終於冷靜下來。她攏了攏額角的亂發,對著銅鏡整了整妝容,恢復了幾分往日的氣度與雍容。踏著被她摔碎的滿地玉器與陶器碎片,她緩緩地走出了廂房,來到空空如也的正房當中,嬌豔的紅唇勾了勾:「這算是阿杜的善意?臨死之前賜給我享用筵席的恩寵,教我不必在黃泉路上做個餓死鬼麼?」

  說罷,她斷斷續續地笑了起來,回首嬌聲道:「好侄兒,這麼些美味佳餚,我一人如何享用得了?不如你陪我進食如何?」此刻她的神情自然無比,看似兩人之間彷彿再也無半分仇怨,只是尋常的姑侄罷了。

  李徽已經沒有興致猜測,如她這般時而癲狂時而正常之人究竟在想些什麼,只是淡淡地頷首。既然聖人吩咐他送她一程,他也並不介意多耗費片刻。當然,屬於她的吃食他絕不可能動,畢竟寓意十分不吉,他們二人也沒有這等情分。

  於是,當安興長公主挑挑揀揀進食的時候,他在一旁小口地啜著自家部曲送來的美酒,很是悠閒自在。而安興長公主時不時打量著他,對這最後一次宴席的珍饈似乎並不感興趣,倒像是就著他才勉強用了些吃食一般。

  半個時辰之後,她忽然放下雙箸:「將鴆酒拿過來。」

  數個宮人默默地撤走了食案,方將一壺酒與玉杯呈上來。安興長公主垂下眸,斟滿了一杯酒,緩緩地摩挲著清透的白玉杯,笑了起來:「好侄兒,難不成你們從未想過,我為何要謀反?謀反究竟又有何益麼?」

  「為了復仇?」李徽挑起眉,「姑母今日不是已經向叔父承認了麼?」這個理由對於尋常人而言無異於莫名遷怒,但與瘋子自然不能計較這些。再往深處想,復仇之後她又意欲何為——難不成好不容易為淮王「奪」回來的一切,她便甘心拱手送人?不過,答案究竟是什麼,如今也已經毫無意義了。

  「我有個孩兒。」安興長公主忽然甜蜜地笑了起來,神色溫柔得如同虛假一般,又彷彿格外真實,「阿兄的孩兒。」

  李徽怔了怔,瞬間不禁想起了李閣與李茜娘當初的私情。轉念想到安興長公主與淮王是親兄妹,而且淮王逝世時兩人年紀尚小,頓時覺得既匪夷所思,又無比荒謬。不過,無論他心底如何驚詫,臉上的神情卻是絲毫未變。

  「我的孩兒便是阿兄的孩兒,擁有李家與楊家最好的血脈,像阿兄一樣聰敏和善。屬於阿兄的一切,本該盡數留給他。」安興長公主似是沉浸在了自己的情緒中,完全無視了他的反應,「只可惜,我卻輸了……事到臨頭,竟然輸了……」

  她悵然地嘆息,而李徽眯了眯眼,忽地想通了:這孩子絕非淮王之後,以淮王的性情,絕不可能做出這等事體來。說不得,只是安興長公主一廂情願將這個孩子當成是淮王血脈的延續,畢竟他們是兄妹,她的孩子過繼給淮王便可算是承嗣,自然也可稱為淮王之子。不過,若是未經宗正寺許可正式寫入譜系,此事便永遠做不得真。

  片刻之後,安興長公主終於回過神,笑盈盈道:「你素來是個重情重義的好孩子,可否幫我照料他一二?或者,勸一勸聖人,將他加入玉牒之中,承嗣阿兄的血脈?若是你願意答應,我將逆王的一切都告訴你,如何?」

  然而,李徽卻並未意動,依舊淡定地回道:「我怎知姑母所言是真是假?皇家血脈不容混淆,便是要給淮王叔父過繼承嗣,也須得選正經的宗室子弟方可。」就算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就算安興長公主好不容易顯露出了慈母之心,他也絕不會答應此事。讓一個為父不詳的私生子入宗室玉牒,簡直是後患無窮。何況他身為宗正少卿,本便該為宗室之事盡職盡責,又如何能破壞規矩?

  聞言,安興長公主嗤笑起來:「也罷,你不答應,自然有人會答應……那便答應我,將我與阿兄合葬,如何?」此事顯然對她而言更為重要,她的目光緊緊地凝視著眼前的少年郎,彷彿執著地尋求一個許諾。

  「姑母的願望並非不能實現,不過總須得交換一些益處才是。」李徽道。以聖人的性情,為了自己的名聲考慮,不可能太過薄待兄弟姊妹。便是謀反之輩,也必然會給予厚葬。不過,淮王當年已然陪葬昭陵,安興長公主想與淮王合葬,勢必也要陪葬昭陵——這可是難得的榮耀。聖人是否會鬆動,還很難說。

  安興長公主沉默片刻,方緩緩地說起了逆王相關之事。逆王想借刀殺人,也如願借得了程青這柄利刃,給了她致命一擊。殺身之仇,她自然不能不報。畢竟,她一向是睚眥必報之輩,任何人都逃不脫她的報復,不是麼?

  她與逆王熟識多年,就如對方能夠查出她隱藏的勢力一般,她對他之事亦瞭解三四分。她可不像彭王那般愚蠢易騙,盲目地信任逆王皆是為他著想,妄圖逆王支持他奪得大位。她只相信,唯有知己知彼,拿住對方的弱點與把柄,才能再談利益、再敘合作。只是,或許也正是她這樣的態度,方將逆王惹惱了,最終便落得兩敗俱傷。

  僅僅只是這三四分,便補足了李徽先前對逆王的許多不解之處。將她之所言與程惟、孫榕帶回的消息互相映證後,他初步判斷這些並非虛妄的謊言,對日後處置逆王有莫大的益處。如此算來,這樁交易確實值得:「姑母放心,我一定會勸叔父成全姑母的遺願。」

  「若是不成,我便是化為厲鬼,也絕不會與你善罷甘休。」安興長公主似笑非笑道,一口飲盡了鴆酒,臉色隨之變得灰敗起來。即使感覺到一陣陣腸穿肚爛的痛楚,她亦並未發出慘呼聲,只是咬破了變得烏黑的嘴唇,詭異地笑著:「嘻嘻,逆王之仇我已經報了,你們殺我之仇,他日必定也有人幫我報的。好侄兒……你且等著罷……」

  李徽依舊冷靜,並未追問她所言何意,只是靜靜地注視著她渾身顫抖著,歷經了百般痛苦折磨之後,方徹底失去了生息。他身後,駙馬程青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過來了,凝望著安興長公主渙散的瞳孔,垂目遮去了眸中的複雜之意。而王子獻與長寧公主亦緩步走了進來,裘衣上均積了一層薄薄的雪,也不知在外頭聽了多久。

  「阿兄,你信麼?」長寧公主忽然問,「她暗中生下一子,究竟是真是假?」

  「無論真假,都應仔細查驗。若為真,此子身邊必然帶著她的親信勢力,日後或將成為後患。」王子獻接道,「而且,人之將死,她也不必捏造出一個孩子來,於目前的局勢並沒有任何影響。駙馬以為如何?」

  「……」程青沉默片刻,方道,「數年前,她曾前去南山的莊園中休養了半年左右。若是因著這個孩子,倒也說得通。仔細算起來,孩子大約已經六七歲了罷。至於父親是誰,我並不知曉。」安興長公主的入幕之賓實在太多,甚至曾有遠支宗室子弟,只不過不像李閣與李茜娘那般鬧得人盡皆知罷了。

  「若是她想求一個與淮王血脈相類的孩子,其父不是李家人便是楊家人,總歸不會有其他血脈。」長寧公主略作思索,繼續道,「楊家人……楊謙她定然是看不上的,其他人更不適合。至於李家人——也許並非尋常的宗室子弟。逆王已經多年不曾歸京,但私下行蹤未定,倒也不能完全排除……」

  「孩子尚且年幼,暫時不會是我們的威脅。」李徽道,「倒是她最後那句話,我有些在意。除了逆王之外,還有誰能為她復仇?莫非,她還藏著甚麼後著?」事到如今,他倒是有些佩服這位姑母的折騰能力了。若她是個能夠手握重權的男子,定然是阿爺他們幾兄弟當中最為難纏之人,亦是當年奪嫡之爭中的巨大變數。

  「也許,逆王只是其一,暗中還有人蠢蠢欲動,正等著當黃雀。」王子獻道,「我們如今看似有九成勝算,卻極有可能一時疏忽,便給他人留出了可趁之機。無論如何,我們都應該時時謹慎一些,以防萬一。」

  聞言,眾人皆神色凝重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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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久之後,安興長公主因謀逆罪而賜自裁的消息便傳遍了長安,不少人都覺得大快人心。

  數百里之外的某座驛站內,有人眉梢輕輕揚了起來,勾起唇:「總算沒有白費氣力。再去仔細打聽,她後來求見聖人,到底都說了些甚麼!!直至她臨死之前的一言一行,都趕緊打探清楚!」若是他尚未引起聖人疑慮,入京自然無須擔憂。但若是這賤婦將他供了出來,進入長安城之後便休想再出來了……

  「主子,咱們在京中的暗棋已經折損了大半。一時之間,大約探不出來什麼消息……」

  「真是廢物!去尋先生,或者……不是還有咱們那位程駙馬麼?」

  「……是。」

  長安城的某處府邸中,有人輕輕一嘆:「既然她將你們送與了我,我當然不會忘記她的一片心意。安心罷,日後若有機會,我會讓你們親手替她復仇。不過,報完仇之後,你們便只有我一個主子了。」

  「只要大王能為貴主復仇!屬下等必定誓死效忠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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