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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265章
第二百六十五章 大郎託孤

  燕湛突然「告病」之後,楊謙雖覺得有些異樣,卻也並未太過在意。畢竟,與燕湛聯絡的目標已經達到了,杜皇后確實軟化了,流露出了想要養育四皇子的意圖。於是,接下來便只餘下說服楊八娘了。

  剛開始,他試圖通過楊太妃委婉暗示,楊八娘的反應卻極為激烈。畢竟,她自以為與胡婕妤完全不同,根本不必為了討好杜皇后將親生子送出去。

  當聽見侄女冷笑著道:「當年怎麼不見姑母將淮王殿下送給文德皇后呢?若是送了,說不得淮王殿下便不至於體弱多病早逝了。」楊太妃如遭雷擊,羞憤得轉身便離開了太極宮,再也不曾踏出別宮一步。

  而安興長公主聽聞此事之後,先是大笑不止,接著卻忽然變了臉色:「不過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居然也敢妄言阿兄之事!」說罷,她竟是森森地笑了起來,而後,笑容愈來愈嫵媚,紅唇亦是鮮豔無比。

  楊謙再也請不動楊太妃,暗自惱恨不已,覺得楊八娘實在是不識抬舉。然而,杜皇后將太極宮打理得極為妥當,他實在尋不見時機派人悄悄送信給楊八娘。於是,只得求見韋夫人,請韋夫人出面相勸:「母親,天賜良機絕不能錯過!只是讓四郎暫且跟在杜皇后身邊罷了,待到四郎成為太子之後,咱們家不愁沒有機會將他奪回來!」

  韋夫人定定地望著他,手中的菩提子轉得愈來愈快,而後輕輕地點了點頭。楊謙頓時大喜過望,又忙道:「母親,此事萬萬不能讓阿爺知曉。就讓阿爺當成是水到渠成之事即可,否則他又該責罵孩兒太過急切了。」

  韋夫人再度默默地頷首,楊謙立即喜形於色地告退了。然而,他的得意志滿並未維持多久。翌日,小韋氏便發現,他突然生了重病,不得不與燕駙馬一樣,告病在家中休養。更為奇怪的是,請了太醫前來診治,也飲了上等的好藥,楊謙的病卻愈來愈重,不斷咳嗽且不提,咳得重了些甚至會嘔血不止。

  許是因楊謙先前也曾病過一陣,嘔血更是司空見慣,楊士敬只將太醫喚過來詢問了幾句,又命人將孫兒單獨遷了院落便不再過問。他如今需要操心的事情多得很:諸如究竟是否該利用目前的情勢,將四皇子送到杜皇后身邊;諸如該如何暗中給女兒傳信,讓她注意不讓四皇子著了其他人的暗算;諸如是否該再次與安興長公主聯繫,利用她在宮中的人脈等等。至於楊謙,韋夫人與小韋氏都在,也輪不到他來事事關心。

  就在此時,風度翩翩的王子獻再一次來到楊家探病。名為探病,他卻不過是立得遠遠的,望瞭望楊謙已經枯槁的病容,而後與楊家小郎君說了幾句話罷了。當楊家小郎君將他送出府之後,大概沒有想到,他會在當夜再度悄悄來到楊府。

  本應門戶緊閉的弘農郡公府,對這位俊美少年郎卻是毫無提防。在楊家安插的暗棋們各司其職,已經將這座府邸的防備蠶食出了無數條縫隙。而只需一條縫隙,王子獻便能如入無人之境,來往任何他想要去的地方。

  孤月高懸,荒草叢生的院落依舊靜靜矗立。這是王子獻與楊大郎第二次或許也是最後一次見面。楊大郎躺臥在善娘的懷中,身形佝僂得越發厲害了。與首度相見時相較,他的神情卻並沒有什麼變化,只是更增添了些許悵然之色:「在下有個不情之請,望王郎君能夠答應。」

  「我與大表兄雖只有一面之緣,卻可謂神交已久。」王子獻道,「若是我能力所及之事,大表兄但說無妨。」其實,見到這對夫婦的時候,王子獻便已經猜出了他們想要見他的目的。便是他從未學過醫,此時也能瞧得出來,楊大郎的怪病大概已經壓迫了臟腑,再加之他心神損耗,命數已經不長了。而善娘亦存了死志,眉目間皆是凜然之色。

  「外人看來,楊家已是鮮花著錦烈火烹油,富貴榮華唾手可得。而且再過數十年,說不得便能成為太子甚至是聖人的母族。」楊大郎沉沉地嘆息一聲,「但在我看來,楊家早已是風雨飄搖,每時每刻都極有可能傾覆。我生是楊家人,死也當是楊家鬼,自然願意為楊家留存一線轉機。但……有心無力……」

  沒有人願意聽他一言,甚至沒有人願意踏進小院一步。他空有一腔善意,卻只能獨自在此處燃燒殆盡,直至灰飛煙滅。在聽說楊八娘生下四皇子的那一刻,他無比清楚地意識到,楊家已經無可救藥。整個弘農楊氏京兆房嫡脈,已經被他父母姊妹兄弟的野心拖入了深淵之中,再也難以翻身。

  「只是,我確實蒙受了父母養育之恩,阿桃卻不欠楊家一分一毫。」楊大郎接著苦笑道,「我與善娘用自己的口糧將他養大,而他陪著我們在這個四四方方的小院中過了這麼些年,也已經足夠了。」

  「阿爺……」阿桃睜大了雙眼,難得露出幾分驚惶之色,「阿爺,阿娘,你們不要我了?」

  「阿桃,阿爺活不長了,楊家的富貴或許也只剩下這幾天了。」楊大郎道,「我願與楊家共存亡,卻不希望你也跟著我犯傻。好孩子,你應當去更廣闊的地方瞧一瞧——至少,是比這個院落,甚至比長安更為壯麗的世界。」

  「我……我不去。」阿桃紅著眼睛,低聲道,「我哪裡都不去,只想陪著阿爺和阿娘。」 他雖是困在一方院子中長大,卻絕非不聰敏的孩子。正相反,他聰慧出眾,也極為孝順,自然能夠理解父母的苦心。然而,理解,卻並不意味著能夠接受,更不意味著能夠割捨血脈親情。

  「好孩子,你忍心讓我們這一輩子都不知長安有多麼繁華,長安以外的景緻又是何等秀逸動人麼?」楊大郎微微笑了起來,「若是你能替我們去瞧一瞧,此生我們或許便能夠瞑目了。否則,便是同生共死,心中也難免不甘心……」

  阿桃怔了怔,遲疑了片刻之後,方淚眼朦朧地轉身望向王子獻:「他會帶我去麼?」王子獻,已經是他在父母之外,最為信任的人了。但他們到底只是見過兩回而已,今日僅僅是第三次見面。

  在一家三口殷切的目光中,王子獻眼眸微動,頷首道:「若是表兄不介意,我會收阿桃為弟子,日後將他帶在身邊悉心教導。當然,我的弟子,眼界不能僅僅只限於長安,甚至不能僅僅只限於大唐而已。」自從首次見到楊大郎,他便覺得這樣的人物受困在方寸之地實在太過可惜。由楊大郎教養出的阿桃,他相信論心性絕不會比任何人遜色,足以成為他的首徒。

  楊大郎欣慰地笑了起來,善娘立即起身端了一杯茶,讓阿桃行拜師禮。待到阿桃三跪九叩之後,王子獻接過他手中的茶飲了一口:「改日我們再正式行拜師禮,今日便只當定下師徒名分罷。」

  「多謝子獻。」楊大郎掙紮著起身,與善娘一起朝他行了稽首大禮。說實話,他們從未想過讓王子獻收徒,只是希望他能夠帶著阿桃離開楊家,日後對阿桃照拂一二罷了。阿桃是個極為獨立的小少年,也只需要些許照拂便應該能夠安然長大了。如今卻是意外之喜了,便是給王子獻行大禮也毫不為過。

  王子獻忙將他們扶了起來,楊大郎與善娘又殷殷叮囑阿桃幾句,方催著他們立即離開,免得被人發現。臨走之前,王子獻又向楊大郎問了阿桃的大名。楊大郎沉默片刻,方嘆道:「就給他取名為楊慎罷,慎思而篤行。」

  「楊慎,字篤行。好名字。」王子獻拊掌道。雖然「篤行」二字與楊謙的字有重合之處,但他並不在意這些,也認為阿桃不需要因那個所謂的叔叔而避諱什麼。

  當阿桃——楊慎跟著自家先生踏出弘農郡公府的時候,抬首望瞭望無垠的夜空,忽然停下了腳步。不足十歲的少年郎抿了抿唇,轉身看向那座將他們一家人徹底困住的府邸——又或者稱之為「牢籠」更妥當些,忍不住問道:「先生,我還能見到阿爺與阿娘麼?」

  王子獻抬了抬眉,想起重病在床的楊謙,以及韋夫人交好的幾位娘子最近都曾頻繁派人來往藥鋪的消息:「若是能夠迅速分出勝負,應當還能見面。到時候,讓他們在南山居住養病如何?」至少,他覺得楊大郎不應該至死都被困在那個院落當中。

  聞言,從未去過「南山」的少年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緊緊地抱住了懷中的弓箭:他相信,那一定會是比如今好無數倍的未來。

  ————————————————————————————————————————

  翌日,素來平靜的太極宮倏然一片混亂。連日以來皆沉浸在喪子之痛中的胡婕妤披頭散髮地,一路從安放三皇子棺木的小靈堂奔入了安仁殿。她撲在杜皇后病榻前大哭不止,狀告楊充容指使其婢女用銀針刺傷三皇子下毒,以至於三皇子久病不癒夭折。

  「皇后殿下!三郎之前從未生過甚麼大病,侍婢也照顧得那般精心,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就那麼去了?!而且,他一日比一日更虛弱,根本不像是久病,更像是中毒!!一定是那個毒婦!一定是她下的手!!」

  「簡直是一派胡言!」楊充容自是矢口否認,認為胡婕妤無緣無故血口噴人,完全是嫉恨她兒女雙全之故。她近來因屢屢被人勸解送出四皇子,脾氣也見長,對「污衊」她的胡婕妤自然沒有任何好臉色,一字一句都無比諷刺。「我為何要對三皇子下手?難不成是嫉妒你巴巴地把親生兒子送出去給別人養麼?!」

  一旁的長寧公主聞言,臉色頓時便難看了許多,便聽楊充容又辯解道:「我剛生下四皇子不久,僅僅去看了幾次三皇子而已!你居然如此污衊於我?!若說起去探望三皇子,宮中誰不曾去過?淑妃殿下更是每日都不落下!」

  無端端被扯入戰局之中的袁淑妃登時大怒,冷笑一聲:「三皇子去世之後,誰最為得利,誰便最有嫌疑!!」

  「可不是麼?」楊賢妃也在旁邊煽風點火,「最近的流言可是傳遍了長安城呢。」

  「……」杜皇后尚在病中,實在無力處置此事,於是立即派人稟報聖人。聖人氣急之下便命長寧公主細查——因為此事涉及皇嗣,他實在是信不過一直鬥來鬥去的楊賢妃與袁淑妃,甚至開始考慮是否要將一個合適的人升作德妃或貴妃,以輔佐杜皇后打理宮廷之事。

  而聽聞此事之後,前朝的大臣們頓時嘩然,楊士敬更是片刻間便出了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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