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四章 不作不死
因帝后二人都沉浸在喪子之痛中,不少人雖然暗藏心思,卻依舊不敢在明面上透露出來,更不必提公然於朝議之時進諫了。然而,私底下長安城內卻再度暗潮洶湧,連宴飲當中許多貴婦也時時竊竊私語,幾乎都在討論四皇子代替三皇子交給杜皇后撫養一事。也不知是何人推波助瀾,這些流言很快便傳到了韋夫人跟前,她卻僅僅只是保持沉默罷了。
無人敢向聖人進言,卻並不意味著那些有心人不會另闢蹊徑,前來勸說杜皇后。此時為先帝先後所做的道場已經結束,別宮中的三位太妃正準備前往行宮避暑。然而,楊太妃涉入事中,燕太妃又素來是個不甘寂寞的,於是二人便結伴來探望杜皇后。倒是王太妃,只是遣了位親信婢女隨著她們一同前來而已。
「阿杜也莫要太過傷懷了,只是你與這孩子無緣罷了,阿彌陀佛。」楊太妃握著杜皇后的柔夷,仔細打量著她慘白的臉色,心中浮動著楊士敬曾與她說過的話以及楊謙託人給她傳的口信,目光不由得閃了閃。「好生替三郎做個道場,讓他早日投胎轉世,也是咱們長輩能替他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杜皇后輕輕一嘆,微微頷首:「太妃說得是……他年歲那般小,身無罪業,想必便是轉世亦能投胎到富貴人家,無憂無慮地度過一生……若是有緣,說不得還會回到太極宮中來……也算是全了我們的母子之緣……」
旁邊的燕太妃聽了,眼皮輕輕一跳,立即接道:「阿杜捨不得三郎,痛惜他小小年紀便夭折,我們都深有同感。唉,當年尚且年輕的時候,誰沒有夭折過孩兒呢?依我看,阿杜還是看開些好——又或者,再養一個孩子在膝下,當作撫慰?」
「是啊,再養一個孩兒,享盡天倫之樂,便不會總是思唸著三郎了。逝者已去,咱們生者總該想開一些才是。」楊太妃也道,就只差明明白白地說:我們楊家女生的四郎便給交給皇后撫養,為皇后盡孝了。
杜皇后垂眸沉默起來,久久不曾言語。在場的都是聰明人,不需刻意點明便知彼此之意,一句話甚至一個眼神都能夠解讀出無數意思來。她當然不可能頃刻間便作出反應,答應楊太妃與燕太妃的勸說。
孰料,永安公主卻是忍不住道:「阿娘有阿姊和兒便夠了。兒一定會好好孝順阿娘,給阿娘解悶的。」即便被杜皇后與長寧公主保護得極好,她也已經並非完全懵懂無知的幼兒了。自從阿姊出降之後,小傢伙一夜之間似乎成熟長大了許多,而且,她轉過年虛歲也六歲了,模模糊糊已經對宮中的風雲變幻產生了想法。
楊太妃一怔,燕太妃則有些訕訕地,轉身笑道:「婉娘,你與阿姊都是小娘子,你阿娘膝下還是須得有個小郎君伴身才好。否則,你與阿姊都出降之後,你阿娘獨自留在宮中多寂寞啊。」她見小傢伙年紀小,也不過是隨意哄一哄她罷了,並不十分當真。
然而,永安公主卻蹙起眉,撅著嘴道:「阿娘還有阿爺陪著呢,怎麼會獨自留在宮中?而且,我和阿姊不一樣,我才不會出降!!」她圓溜溜的眼睛轉了轉,又道:「就算是小郎君,也會像大兄和二兄那樣早早地搬出宮去,更不能陪著阿娘解悶!」討人厭的齊王和蜀王都住在王府裡,楊賢妃與張昭儀時常在杜皇后面前「思念」兒子。那些句子說了無數遍,她早就記住了!
一時間,燕太妃竟是啞口無言。長寧公主輕輕一笑,將妹妹摟入懷中,而立在她身邊的駙馬燕湛則不著痕跡地擰緊眉,與燕太妃交換了一個眼色。他自以為沒有任何人發現自己的動作,卻不知始終不曾出言的新安郡王李徽一直注意著他,見狀漆黑的眼眸微微一冷。
許是為了顧全長輩的顏面,杜皇后輕咳了兩聲,有些虛弱地笑了笑:「容我再想一想罷。四郎到底年紀太小,我也不忍心讓他離開楊充容身邊……」此話,卻無疑透出了六七分暗許之意了。
楊太妃與燕太妃難掩喜意,皆連聲保證她們會勸解楊充容,又信誓旦旦地說她們認為四郎交給杜皇后教養才最為妥當,日後杜皇后可將他當成親生子等等。杜皇后笑而不語,垂眼靜靜地聽著。
燕湛終是暗暗鬆了口氣,眼角眉梢都帶著些許愉悅之意。他仔細觀察著長寧公主與永安公主,發現她們的反應較為平淡,不禁暗自高興:果然他料想得不錯,若是勸服了杜皇后,貴主便不會因與楊家來往而覺得氣惱了。然而,當他抬眼望向新安郡王的時候,卻倏然發現,這位舅兄望著他的眼神,竟帶著極為凌冽的寒意。
燕駙馬從未見過新安郡王如此淡漠的模樣,心中不由得大驚失色。然而,很快他便定了定神,甚至覺得有些驚喜——顯然,新安郡王並不認同杜皇后養育四皇子,只要他與杜皇后母女產生齟齬,便會漸漸離心。而他這位駙馬,自然而然便能完全取代他在杜皇后母女心目中的地位。
這是他最為渴求的,也是他理所應當得到的!畢竟,他才是長寧公主的駙馬,他才是杜皇后嫡親的女婿!就算侄兒再親,畢竟是濮王府一脈,難免生出異心來!算來算去,不靠著駙馬,杜皇后母女還能靠著誰呢?!
一時間,燕駙馬甚至覺得骨子裡都有些輕飄飄的,彷彿始終橫亙在他心頭的尖刺終於順利地拔走了,他終究得到了他理應得到的一切!這一刻,他深信自己的選擇是最為明智的,而他做出選擇的時機亦是最為恰當的。
然而,當日夜裡,回到公主府之後,長寧公主忽然將他喚進了寢殿之中。
當燕湛噙著笑踏入公主寢殿時,竟然發現,殿中多了兩個他此生最為恚恨之人。一則為奪走他地位的舅兄新安郡王李徽,二則為一直陰魂不散的門下省左補闕王子獻。分明夜色已深,這兩個男子居然出現在公主寢殿之中,足以教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心中湧出了無盡的惱怒以及各種早便埋在心底的不堪猜測。
長寧公主卻並未將他此時的臉色變幻放在眼中,只是飲著冰鎮桃漿,似笑非笑道:「我曾數度向駙馬說過,我不喜楊家,不喜燕太妃,絕不會與他們來往。而駙馬也數次三番向我保證,絕不會再理會他們。嘖,結果呢?」
「駙馬,需要我替你數一數,這些天你私底下與楊明篤見了幾回麼?需要我將你身邊的人抓起來拷問,他們去別宮給燕太妃送了幾次信麼?」
燕湛終於略微清醒了些,忙道:「貴主,我只是一心替皇后殿下與貴主打算!皇后殿下膝下沒有皇子,三皇子又夭折了,若是不養著四皇子,楊家憑藉著四皇子日後必定會野心勃勃難以控制!為了將四皇子扶上太子之位,楊充容的目標定然會是皇后殿下!只要將四皇子從楊家手中奪過來,他們便無可憑依!」
「所以,你與他們虛與委蛇,是為了搶奪四郎,先下手為強?」長寧公主挑起眉。
燕湛見她神色似乎柔和了些,不由得微微鬆了口氣:「正是如此。我知道,貴主素來厭惡楊家,不喜與他們來往,所以自作主張——這是我的錯,貴主再如何怪罪我亦是不過分。但天地可證,我這麼做,都是一心為了皇后殿下、為了貴主考慮!至於姑祖母,也不過是為我助勢罷了。她之前總是一片好心辦了錯事,只要能勸服她,日後便於我們毫無妨礙了。」
「噢?那我倒要感謝駙馬忍辱負重,替我與楊家周旋了?」長寧公主冷冷一笑。
燕湛怔住了,便見她緩緩立起來,嫣紅的唇一張一合:「只要是流著楊家的血脈,我便憎惡無比。楊家有了四皇子,那又如何?阿爺千秋正盛,我日後還會有五弟、六弟,許多個阿弟。阿娘無論選哪一個阿弟養在膝下,都比四皇子好無數倍!!」
「貴主為何總是如此意氣用事?」燕湛皺起眉來,彷彿極為無奈一般嘆了口氣,「四皇子確實是楊充容所生,但同時也流著聖人的血,與其餘皇子沒有任何不同。而且,正因為他是弘農楊氏女之後,說不得論起資質來也比三皇子更勝一籌……」
「不過是幾個月大的嬰孩,駙馬便讚不絕口,也不知與楊家達成了甚麼交易。」王子獻勾起唇角,不慌不忙地接道,「養育四皇子,於皇后殿下有百害而無一利。畢竟,弘農郡公府這樣的母族,大約沒有幾位皇子會視如不見。替別人做了嫁衣,最後一無所有,反倒落了搶奪人子的罵名,這便是駙馬想替皇后殿下『謀劃』的麼?」
「王補闕費盡心機挑撥離間,未免也太不光明正大了罷?」燕湛冷聲回道,「弘農郡公府再勢大,也有衰落的時候,徐徐圖之即可!」
王子獻並不理會他的攻擊與自辯,若無其事地笑了笑:「當然,駙馬所在意的並非皇后殿下如何,而是成國公府從中能獲得甚麼利益。若是周旋得當,獲取了皇后殿下與貴主的信任與感激,同時也與楊家結了善緣,再與未來的太子殿下交好,日後成國公府自是立於不敗之地。」
毫無疑問,他的話語切中了燕湛心中最為隱秘的心思。因而,他雖然勉強維持鎮定,但臉色亦是漸漸地變了。
然而,新安郡王李徽卻並不打算再浪費時間了,冷冷道:「與他分辨這些作甚?這種人總能找出無數理由來為自己辯護,還美其名曰都是為了叔母和悅娘好。他當我們都是蠢物麼?還是他自己便是個不折不扣的蠢物?利慾熏心之輩,不足為謀,還是趕緊讓他從此處出去罷。」今日這齣戲,郡王殿下已經看得無比膩煩了,自然不願再與他爭辯是非對錯。
燕駙馬何曾受過如此羞辱,不禁氣憤交加:「呵,這是公主寢殿!我倒想問一問,我身為堂堂駙馬不能待在此處,二位又是以何等身份在深夜出現在此?!」
此言的誅心之意溢於言表,長寧公主的烏眸立即揚了起來,新安郡王則微微眯起了眼。兩雙極為相似的鳳眸中隱含著怒火與難以置信——「燕湛!!」
冰鎮的桃漿澆了燕駙馬滿身,而新安郡王的拳頭隨後也砸在了他那張俊臉上。
王補闕不慌不忙地上前,在他身上補了兩腳,然後回首道:「這幾日,便不要將駙馬放出門了罷?免得嚇著了旁人。」
長寧公主與新安郡王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冷哼了一聲。
於是,自次日起,燕駙馬便開始了漫長的稱病告假。楊家、燕家——儘管每一日都有許多人來到公主府「探病」,卻沒有一人能夠見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