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章 暗中反擊
當堂兄妹二人興致缺缺地來到成國公府後園時,燕湛聞訊匆匆而至,他身後則是不慌不忙的王子獻。見長寧公主十分冷淡地轉身望過來,燕駙馬縱是有再多理由也難以出口,便很是坦誠地向李徽致歉:「是燕家怠慢了大王,望大王勿怪。」
燕家當然並非刻意忽視新安郡王,只是許久不曾舉辦這樣的宴飲,所以有些手忙腳亂顧不上來罷了。而且,誰也不曾想到,新安郡王與濮王妃來得居然這般早。按理說,越是尊貴的客人應該來得越晚些才是。
「無妨。」李徽回道。他正在盤算著如何將燕太妃與成國公府隔絕開來,倒是並不在意待客之類的細節。若是任燕太妃胡作非為下去,指不定成國公府什麼時候便要壞事——換而言之,或許與她分割之後,成國公府尚有一線挽救的機會。無論如何,最近正值風雲變幻之際,容不得出現任何差錯。
燕湛將燕家的小娘子們打發離開後,方帶著客人開始遊園。此時積雪初融,除去盛放的寒梅之外,唯有似化非化的湖泊,倒也沒有甚麼格外動人的景緻。李徽與王子獻並沒有多少游賞的興致,不知不覺間便落在後面。長寧公主與燕湛行得快些,剛開始說話尚能保持平靜,而後便似乎有些爭執。
「她是燕太妃,是祖父的後宮之一,已經是李家人,而不是你們燕家的人。原本她便該安安分分地在別宮中待著,如今卻無時無刻不出現在成國公府,對燕家之事指手畫腳。呵,你們燕家上下都將她當成菩薩供著,人人都聽她的話,我可對唯唯諾諾沒有任何興趣。更何況,她居然還想插手兄長的婚事,憑什麼?!」
「太妃畢竟是長輩,祖父祖母對她言聽計從,我們這些晚輩也毫無辦法……至於大王的婚事,不是只定了王妃,孺子尚未定下來麼?六娘與七娘年紀小些,正好可過幾年再入王府,也不會妨礙郡王妃。」
長寧公主生生地氣笑了:「這是燕太妃的理由,還是你的想法?阿兄父母雙全,他的婚事自有三世父與三世母做主,與你們燕家何干?」她真想揭破成國公府中這些人莫名的野心——若不是家中沒有適齡的小娘子,恐怕當初他們便會迫不及待地將自家人送入宮中罷?輩分差別又如何?他們若是沒臉沒皮,杜皇后也不可能斷然拒絕。
燕湛無言以對,此刻沒有人比他心裡更矛盾:既感激燕太妃不遺餘力對成國公府的支持與付出,又厭惡她事事插手、時時迫不及待的難看之相。而且,她所做的一切,看起來都是為了成國公府。無論她所做的是對是錯,旁觀者們也只會歸結於成國公府、遷怒於成國公府。
「只要她在成國公府耀武揚威一日,我便一步都不會再踏進來。當然,長寧公主府也不歡迎她。」長寧公主冷聲道,「她所做的一切,亦與我無干。我不希望聽見任何流言傳出,說甚麼她是為我和阿娘打算之類的話。我與阿娘,從來不需要她替我們打算!」
「貴主……」燕湛張了張口,似是想辯解幾句,終究仍是沉默起來。他當然不能勉強長寧公主,同時也無法勸服燕太妃。夾在愛妻與長輩之間的感覺,簡直令他如坐針氈,連這些天的意氣風發彷彿都蒙上了沉沉的陰影。
「這件事,程青辦得不夠乾脆利落。」聽見二人爭吵的李徽低聲道,「這幾個月必須讓燕太妃安生一些,免得她攪渾了池水不提,反倒給悅娘和叔母帶來麻煩。」萬一楊婕妤幾個月後生下了四皇子,他幾乎能想像出燕太妃會使出的各種粗糙手段。或者自以為是地替杜皇后與三皇子「斬草除根」,或者拉攏楊婕妤以防不時之需等等。
「光是染了風寒自然不夠。」王子獻接道,「不如提議給太宗皇帝與文德皇后做個盛大的道場。由皇后殿下與王妃殿下出面,持齋用素誦經整整一百日。想來,別宮中的三位太妃也應該效仿才是。待到做完道場後,也已經是夏季了,讓幾位太妃離開長安去行宮避暑,亦算是孝順之舉。」不僅僅是生病而已,有太多的手段將燕太妃困住了,端看需不需要使罷了。
「……此計大善。」李徽相信,饒是杜皇后與閻氏性情再溫和,也應當已經受不住燕太妃了。旁人家的太妃皆是深居簡出,唯獨她卻偏偏恨不得每一場宴飲都不錯過,每一次宮中發生的事都不放過。在她尚沒有能耐掀起狂風巨浪時,便必須將她緊緊地按下去!
不久之後,帝后駕臨,成國公府上下誠惶誠恐地接駕。不過,聖人與杜皇后只是略坐了坐便離開了。畢竟,即使已經成為親家,成國公府亦是尋常的臣子,帝后不可能給他們過多的恩寵。能過來赴宴,不過是源自於他們對於自家愛女的疼惜罷了。然而疼惜也只是給女兒的,不可能再捨出去給旁人,免得有人仗著他們的勢氣焰大漲。
幾天過去,杜皇后與濮王妃閻氏陸續上了摺子,希望為太宗皇帝與文德皇后做道場。她們身為兒媳,需要持齋茹素抄經誦經整整百日,方能彰顯虔誠之意。王太妃與楊太妃待在別宮中也同樣只是吃齋唸佛,立即答應參與做道場。燕太妃自然不敢成為唯一的例外,也只得閉門不出了。至於她究竟會不會持齋唸佛,那便沒有多少人知曉了。
數十日轉瞬即逝,及二月末,靠著安置在各府邸之中的人手,李徽與王子獻陸陸續續確定了二十餘枚逆王的棋子。他們隱藏得極深,進入各府的時間幾乎沒有甚麼破綻,皆是靠著中人買賣來的奴僕,家世十分清白。然而,再如何清白的家世,在細微得連他們自己也難以發覺的口音前,也已經毫無意義。
當然,此舉並非沒有漏網之魚。不過,單憑著目前撈出的這些大魚小魚,便已經足夠開始展開反擊了。李徽、王子獻等人在密室中足足商量了好幾回,才循序漸進地給那些魚兒們丟了不同的毒餌。
諸如,傳聞中,安興長公主最近鬱鬱不得志,靠著添妝拉攏長寧公主與杜皇后無效之後,便又開始供認她所知道的「附逆」了。偏偏,長安城中的附逆之輩早已經效仿前輩,自行承認以圖自保了。於是,她只得繼續點出身在外地的「附逆」。而這一回給出的名單都是北方諸州的,居然不是刺史便是司馬。
諸如,據說,安興長公主駙馬程青醉酒之後,在梁國公府大鬧了一場。兄弟兩個抱頭痛哭,也不知罵了誰,「毒婦」、「賤婦」之類的話始終不停歇。梁國夫人盧夫人將兄弟二人安置妥當之後,亦是默默流淚不止。
這兩把毒餌真真假假,通過魚兒們傳出長安,直奔北方而去的時候,程駙馬忽然覺得神清氣爽不少。雖然他們派人追到半路之後,便失去了傳信者的蹤影,但只要想到這些消息成功地傳入某些人耳中之時,此人內心的動搖與決斷,便足以令人心情格外愉快。更不必說,程駙馬還在其中吐出了心中的一口惡氣呢?
餵魚之道,在於循序漸進。李徽與王子獻也並不介意在毒餌當中夾雜些許好餌,繼續迷惑這群魚。
諸如,宮中現在的陰雲便瞞不住多少人,索性就不瞞了,讓對手知道,聖人日後應該是不缺皇子了,唯獨缺的是能入主東宮的太子。至於對方會作何反應,焦急或是憂慮,甚至將毒牙伸入宮中——他們相信杜皇后治理太極宮的能力。
諸如,依稀聽聞,聖人有心栽培侄兒新安郡王,居然讓他同時擔任宗正少卿與司農少卿,並屢屢稱讚他能力出眾。因宗正寺最近事務稀少,荊王索性便全交給了這位晚輩處置。他自己賦閒在家中,卻不知為何病倒了,於是不得不真正休養一些時日——什麼?這究竟是毒餌或是好餌?那便須得讓某些人自行判斷了。
餵魚的同時,李徽也正式奉著閻氏搬入了新安郡王府。閻氏只用了幾日,便將整座郡王府都安排得無比妥當。而且,所有僕從都是自濮王府調來,用起來也十分順手,沒有給任何人安插棋子的可趁之機。
因慶賀搬遷之喜,母子倆特地在上巳節聯合長寧公主舉辦了一場宴飲,並邀請宮中的聖人與杜皇后前來。帝后對侄兒親自督造的新安郡王府當然很感興趣,很是給面子地在府中逛了整整一日。與之前成國公府的宴飲相比,顯然帝后對自家侄兒更加親近。於是,不知不覺間,曾被燕家此時冉冉升起的氣勢所惑的人們便不由得心道:比起女婿,聖人與杜皇后顯然更喜愛侄兒。
不過,看過所有的景緻之後,聖人卻似笑非笑地道:「玄祺,你是覺得太府寺已經沒有錢財了,建不好一座郡王府?園子倒是佈局不錯,景緻與悅娘的公主府相連也很是難得。但這些院落,怎麼與濮王府西路完全一樣?尤其是你的寢殿,像是一花一草一木都沒有變過?」
「叔父,孩兒只是念舊罷了。畢竟,早已經習慣那些花草樹木與諸多陳設了。」李徽苦著臉答道,「寢殿若不是一模一樣,恐怕夜裡都睡不著。這兩天醒來的時候,孩兒總覺得彷彿從未搬過家似的,心裡這才安穩許多。」
「可不是沒有搬過家麼?」聖人頗有些無奈,「連你阿娘也跟著你過來了,與住在濮王府又有何差別。罷,罷,朕覺得,你也是時候成家了。或許成家之後,你才不會像如今這般透著幾分稚氣。朕想要的,可不僅是處置公務時干脆利落的心腹,同時亦是穩重可靠的成年郎君。」
李徽一愣,還想再說甚麼,聖人卻是自顧自道:「你都十八歲了,虛歲更是十九了,再不成親,朕如何向阿爺阿娘交代?杜家究竟甚麼時候出孝?不過是一封敕旨的事罷了,你也應該趕緊些,將聘禮都準備妥當了。」
「……是……」皇帝陛下的口諭,李徽如何能拒絕,只能低聲答應。
一直跟在旁邊的王子獻則不著痕跡地擰緊了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