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九章 未知抉擇
燈火闌珊的上元之夜,整座長安城均沉浸在歡慶的氣氛之中。幾乎所有人都暫時忘卻了盤旋在身邊的煩憂與困擾,盡情地享受沒有宵禁的歡愉。觀燈、踏歌、賞百戲、嘗美食、飲酒作樂,甚至僅僅只是花前月下——人們總能尋著他們最感興趣之事,與家人摯友共度元宵佳節。
然而,萬千人中也總會有一二例外。諸如,正在思慮謀劃的新安郡王與王補闕;正在輕輕撫著腹部的楊婕妤;因得到某些消息遲了些而大發雷霆的安興長公主;因久病不癒而錯過了年節各種宴飲的燕太妃。
而某座燈火通明的別院內,此時便猶如陰雲密佈一般,連呼吸都彷彿變得無比沉重。書房中,三個年紀迥異的男子正襟危坐,周圍的氣氛凝滯得如同濃稠的酪漿,足以令不明真相者覺得窒息。
最為年長者看起來正值知天命的年紀,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所以,你想拋下一切?再也不想著為家人報仇雪恨?讓那些辛辛苦苦在暗中付出無數代價的人白白耗費了時光?甚至白白浪費了他們的血汗與性命?若是你父親地下有靈,你有甚麼顏面去見他?」
最為年輕者不過是位年約十五六歲的少年郎。然而,他聽見長輩的指責之後,卻依舊無比平靜,絲毫不為所動:「正因為白白犧牲性命的人已經夠多了,我才覺得沒有必要再繼續與餓狼為伍。更何況,所謂的仇敵不是已經去世,便是成了方外之人。我無意遷怒於人,大仇得報,已經夠了。」
「不夠,遠遠不夠!」年長者道,「李家人根本不配坐擁九五至尊之位!看似仁善慈和,實則都是偽君子!處事不公,濫用刑罰,何以為君?!既然不配為君,那就應該將他們都趕下去,有德有能者居之!」
「所謂『有德有能者』又是誰?」少年郎平淡的目光中帶著莫大的決意,「是逆王?是我?亦或者是先生?」他語中帶著濃重的諷刺之意:「無論如何,我們這些年用盡陰謀詭計,而且與虎謀皮,遠遠算不上光明正大,更是有愧於『有德者』之稱。若是以這種名號來自稱,我可是受不住的。」
年長者微微眯起眼,便聽少年郎繼續道:「為了一己私利,而陷無數百姓於紛爭之中,令無辜者失去性命,我不屑於為之,亦不能為之。若是先生覺得,你之舉對得起『公道』二字,對得起天下蒼生,便儘管去投效逆王便是。而我,從今往後都與這些事再無干係。先生便是想要行事,也不必以我的名義。」
「……」年長者沉默片刻,又望向一旁始終靜寂無聲的壯年男子,冷聲道,「你也不想報仇雪恨?不想洗刷父兄的冤屈?不想重振家族,恢復昔日榮光?讓自家再回到氏族志中去?不想讓仇人獲得該得的下場?!」
壯年男子抬起眼:「家恨當報。不過,若是父兄在世,也絕不會同意為虎作倀之舉。為逆王行事,並非某的意願。生而為大唐子民,某從未後悔過。若有人想利用某等為禍大唐,斷斷不可為,更不能為。而且,當今聖人與某等無冤無仇,逆王於某等也並無恩情,先生憑什麼偏幫逆王?」
「……既然你們想走,那就走罷,別再回長安!」年長者終是下了逐客令。
少年郎向著他行了個稽首大禮,便與壯年男子一同離開了。他們關上書房門時,一陣凌冽的寒風捲了進來,將燭火吹滅了。年長者坐在黑暗中,久久不曾出聲。也不知枯坐了多久,直至隔壁響起庭燎的爆竹聲,他才彷彿回過神來一般,長長一嘆。
而離開別院的少年郎披著大氅,一面舉步快行,一面對壯年男子道:「能勸服的都儘量帶走,莫讓他們成了旁人爭鬥起來的犧牲。我們之前暗中在蘇杭與巴蜀購置的莊子,正好可用來安置他們,往後便讓大家好生過日子罷。」
「此外,這些天裡若是得到了甚麼特別的消息,或者先前便打探出的逆王一派的消息,可徐徐傳遞給新安郡王與王補闕。也算是回報他們之前請宋先生出面勸說先生之舉……日後兩不相欠。」
「你……想去何處?」壯年男子倏然問。
少年郎腳步未停:「既然是去遊歷,自然沒有定下甚麼地方。怎麼?你想與我同行?」
「我必須去荊州。」壯年男子沉聲道,「必須手刃仇敵,心中方能徹底安穩。」
少年郎忽然停下來,回首看了他一眼,輕輕一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報仇之前,仔細想一想罷,這份執念是否值得?」說罷,他便消失在忽然落下的茫茫飛雪之中。壯年男子怔怔地望著他的背影,濃眉緊緊地擰了起來。
翌日,李徽與王子獻在灞橋外送別了杜重風。與前些時日相比,杜十四郎顯得輕鬆許多,彷彿從骨子中放下了甚麼重擔,似是格外精神,亦是格外俊美出眾。新安郡王與王補闕並不知這幾天他身上究竟發生了甚麼事,只以為是他說服了周先生,故而才如此愜意。
「既然你外出遊歷,或許遲早都會去廣州。」李徽道,從懷中取出一個鼓鼓囊囊的香囊,「不妨幫我將這個香囊帶給景行罷。裡頭有些錢財與一封我寫給他的信。」越王一脈被流放至廣州之後,他並未貿然派人與他們傳信。畢竟,他們身邊定然留有聖人以及其他人的眼睛,他能差使的人可不能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杜重風接過香囊,慎重地收入袖中,「可還有甚麼話,讓我轉告他?」
「告訴他,我會替他報仇,而且,他們應該很快便能返回長安了。」李徽微微一笑,「勸他再耐心一些,今年之內,必定會有風雲變幻。」
杜重風輕輕頷首,向他們告辭之後,翻身上馬離去,而他身邊也只跟著一個老僕而已。李徽望著他們遠去,忽然道:「不知為何,我想起了與你初識的時候。你當初也同樣是僅僅只帶著慶叟遠行。」一老一少,看起來似乎有些經不住事,令人不由得心生擔憂。
「杜重風騎射功夫不錯,他這位老僕亦是練家子,安心就是。」王子獻道。方才他並未打斷二人的送別,而是有些漫不經心地遠眺周圍的景緻——畢竟,杜重風似乎並沒有與他敘離別之意。於是,直到如今,他才收回了心神:「你託付了他送信傳話,他大約便不會再去別處了,應該是直接南下罷。」
「你瞧出來了?」李徽勾起唇角,「以杜十四郎的性情,定然會以送信傳話為先。對於困在廣州鬱鬱不樂的景行而言,我的信與錢財並不重要,遠道而來的杜重風才更重要。」杜重風才是他送給景行的禮物,相信景行一定會覺得驚喜罷。「杜十四郎確實也看重景行,給他一個藉口去探望友人又何妨?而且,去其他地方遊歷甚麼時候都能去,也不會耽誤他。」
「回府罷?不是打算過兩天便搬入郡王府麼?我再陪你去瞧一瞧,如今已經安置得如何了?」這時,王子獻的目光掠過不遠處十里亭中的某個背影,烏黑的瞳仁猛然一縮。然而,下一刻,他卻像是甚麼都不曾發覺一般,很快便移開了目光。
十里亭中的壯年男子敏銳地發覺了從他身上一掠而過的視線,攏了攏擋風雪的蓑衣,回首望過來。然而,他只來得及瞧見兩個少年郎轉身,策馬遠去。不過,他能夠確定,其中一位便是幾年前曾有一面之緣的陌生人。不過,這陌生人給他留下的印象卻是無比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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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節過後,成國公府便舉行了一場盛大的宴飲。因看在長寧公主的情分上,李徽奉著閻氏到得有些早。想不到,母子二人被迎到正院中見成國夫人,卻見滿頭銀發的成國夫人身邊坐著依舊有些病懨懨的燕太妃。而燕家的小娘子們都簇擁在這兩位長輩身邊,端的是姹紫嫣紅,競相綻放。長寧公主則遠遠地坐在另一側,被一群外命婦簇擁著。
這一刻,李徽有種想將程青從安興長公主府中提出來的衝動:不是說燕太妃受了風寒,會久病不起麼?為何她竟然還有精力參加宴飲?眼見著她好了些,就不能繼續讓病勢稍微變得「沉重」麼?再不濟,讓太醫說得嚴重一些,她應當也會愛惜自己的身體才是!可見,將事情交給程駙馬來辦,也絕非「萬無一失」!
閻氏作為親王妃,地位自然不比尋常,便是燕太妃也不會隨意在她面前端起長輩的架子來。兩人一個噓寒問暖,一個抱怨著病情久久沒有起色,一時間倒也很是和諧。而成國夫人只插了幾句話,便覷著燕太妃的臉色,不敢再多言了。
李徽見狀,只覺得啼笑皆非:他尚是頭一回親眼得見,已經出嫁的小姑子,居然能在娘家做主,將嫂子壓制得完全抬不起頭來。而燕家人似乎並不覺得奇怪,連那些燕家小娘子也顯然對燕太妃更敬畏幾分。堂堂成國公府,如今竟然由一個不知進退為何物、不知本分為何意的太妃主宰,焉能不惹是生非?
不過,到底他是郎君,便是「親戚」,也不適合在正院中多留。於是,他便藉故退了出去。長寧公主瞧見,也起身道:「不如我帶著阿兄去園子中走一走?」
燕太妃的臉色霎時間便變了,眼裡似乎翻騰著什麼,卻礙於閻氏在場,無法說出口。於是,她勉強笑了笑:「招待郡王,自然應該讓大郎或者二郎他們出面。外頭天寒地凍的,悅娘倒不如坐在屋裡暖和些。」
「太妃說得是。不過,駙馬他們正忙著招待其他客人呢。」長寧公主淡淡地道,也不提成國公府對於自家堂兄的怠慢之處。他們邀請來的服紫服緋重臣實在是太多了,而且打理內務的人安排得並不妥當,竟導致堂堂新安郡王居然無人作陪。若是沒有她,難不成讓堂兄孤零零地去外院坐著不成?「而且阿兄也不是外人,由我來招待也沒有什麼不妥之處。」
李徽幾乎能瞧見燕太妃額角的青筋,心情愉快地彎起唇角:「我從未來過成國公府,悅娘,你可知府中有什麼美景?不如,阿娘也一起去瞧瞧?」
「我便不去了,你們二人去便是。」閻氏道。
有閻氏這句話,燕太妃也不能再多說什麼,便又遣了燕家的幾個小娘子也一起去,美其名曰道:「悅娘也甚少來國公府中,還是六娘、七娘她們對園子裡的景緻更熟悉些。」而燕六娘與燕七娘等小娘子都不過是十二三歲的年紀,起身時看似粉面微紅羞澀無比,目光卻止不住地悄悄望向眼前這位俊美的新安郡王。
長寧公主抬了抬眉,嗤笑一聲,轉身便領著李徽出去了。幾個燕家小娘子正要披狐裘或者大氅跟上去,堂兄妹二人卻已經快步行遠了。她們怔了怔,禁不住回首望瞭望燕太妃。
燕太妃臉色一陣青白,頗有些深恨她們不解其意之感:「還不趕緊隨過去?!」
閻氏冷眼看著這些燕家小娘子步態輕盈地離開,眸色微冷:她還在這裡呢,燕太妃便想算計自家幼子的婚事,豈不是從未將她放在眼裡?看來,皇后殿下說得是,燕太妃的氣焰也是該壓一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