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挫敗陷阱
「悅娘,此言當真?」王氏紅了眼眶,急忙迎上去,淚盈盈地執著長寧公主的柔夷,「景行真的安然無恙?不是已經審出來他們是被陷害的麼?那他怎麼明天才能回來?三司怎會將他拘在大理寺裡過夜?」
「二世母放心罷,只是此案事關兩位堂兄的名望,不便於聲張,所以阿爺才讓三司在大理寺中秘密審理。想來,也是因這個緣故,二世父才守口如瓶罷。」長寧公主淺笑著寬慰她,目光落在她身後的安興長公主身上,「就在方才,景行堂兄還讓兒送去好酒好菜,說要與玄祺堂兄慶賀一番呢。」
王氏終於徹底鬆了口氣,安興長公主收起了似笑非笑之色,接道:「阿彌陀佛,倒是我一時情急,嚇著二嫂了。方才確實是太過魯莽了,是我的不是,二嫂還請見諒。原該等駙馬回府之後,得到確切的消息,再與二嫂提起此事的。」
「你也是因擔憂景行與玄祺的緣故……」王氏自然不會怨怪她,拍了拍她的手,又嘆道,「也不知景行與玄祺在大理寺中住著,會不會受委屈。如今天候如此寒冷,若是不慎受了風寒,也夠他們難受一陣的。」
長寧公主回道:「兒也有些擔憂他們這一夜住得不舒適,所以命人送去了厚實的被縟與幾件裘衣,並上好的銀霜炭。想來,大理寺中的人斷然不敢苛待他們。二世母若是還想再備一些物事,兒回宮的時候順道就帶過去了。」
「也好。」王氏立即喚來嗣越王妃高氏,與她商量了片刻之後,便讓她去準備東西了。許是因心中牽念之故,她說起話來依舊有些心不在焉,顯然已經無心待客。安興長公主便很識趣地告辭,匆匆趕至的宣城縣主、信安縣主牽著長寧公主,一起將她送出內院。
當安興長公主登上厭翟車的時候,倏然回過首,笑望著眼前這三個正值一生之中最美妙的年紀的少女。在堂姊妹三人中,宣城縣主為長,如今即將滿十六歲,過些時日就要大婚了;信安縣主居次,也已滿十四歲,正在相看人家;長寧公主則是最幼,聖人不知想將她留到什麼時候,才能放心讓她出降。
也不知想到了甚麼,安興長公主輕輕地勾了勾唇角,滿含興味地端詳著侄女們:「轉眼之間,你們也都這麼大了……好生珍惜如今的日子罷,待到出嫁之後,便沒有這樣的機會,與姊妹們一同度過如此悠閒的時光了。」
三位妙齡少女微微一怔,均含笑答應下來。安興長公主又幾乎是自言自語一般道:「如今親如兄弟姊妹,卻不知日後又會如何?……呵,公主與縣主,地位可是天壤之別。再過些年歲,還會剩下甚麼情誼?」
宣城縣主與信安縣主並未聽清她在說些甚麼,只是疑惑地互相看了看。而因習武而五感敏銳的長寧公主卻聽得一清二楚——然而,她卻也佯裝並未聽見,笑著道:「煩勞二姑母回去之後,問一問姑父,這樁案子究竟有何始末。兒實在很想知道,那吏部考功員外郎以及兩個監察御史與二位兄長究竟結了什麼仇怨,為什麼要誣陷他們。」
「好孩子,我也想知道,究竟發生了甚麼。」安興長公主眼角微挑,便笑著坐進了車中。
待她的厭翟車離開之後,長寧公主便攜著宣城縣主、信安縣主回了王氏的寢殿。然而,此時此刻,王氏卻早已經不複方才那般心神不寧的模樣,神色冷靜許多。而她身邊也多了一人——正是清河長公主。宣城縣主與信安縣主都有些意外,不知這位姑母究竟是何時到的,連忙給她見禮。
長寧公主低笑著給她們解惑:「三姑母是與我一起來的,方才先去見了二世父,正好與二姑母錯過了。」即便她最先知曉越王府中有變故,也不適合由她去與越王商量此事。唯有請清河長公主出面,方更為妥當一些。而且,或許長輩們的密談中涉及了更多事,都是她暫時不應該知道的。
待到晚輩們正式見禮之後,王氏正要開口讓她們去偏殿中頑耍,清河長公主卻很是不贊同地搖了搖首:「二嫂,依我看,你確實是太寵孩子了。如今無論是景行,還是玔娘(宣城縣主)、環娘(信安縣主)都已經長大了。有些事情,必須讓他們知曉。否則,輕信與無知極有可能釀成大禍。」
王氏猶豫了片刻,長長一嘆,遂正色對滿臉疑惑的宣城縣主、信安縣主道:「你們三姑母說得是,一直以來,我將你們都教得太過老實了……長到你們這樣的年紀,有些事若是茫然不知,日後還不知會被捲進什麼禍患當中去。只要越王府尚在,總有些人不想讓咱們一家子安寧度日……」
正當越王妃肅然教女的時候,越王也悄悄安排了親信部曲前往頒政坊別院。那處別院很小,幾乎沒有甚麼景緻,不過是供主子們偶爾作歇腳之用罷了,故而負責打理的僕從也皆是府中不太得用之人。越王府中的僕從篩查得再嚴格又有何用,一座不起眼的別院就能將他陷於萬劫不復之地。
將別院徹查了一遍後,越王聽了親信的回報,果斷地命人放了火,將所有被栽贓的證據都毀滅殆盡。然後,再著人大張旗鼓地救火,免得殃及周圍的無辜民眾。別院燒了便燒了,背叛者死了便死了——但若是有無辜者被捲入其中,他到底良心不安。
待到親信稟報一切順利,越王在書房中枯坐了一夜,次日一早便入宮求見聖人。也不知兄弟二人究竟談了些什麼,居然抱頭痛哭了一場,各自紅腫著眼睛上了朝,引得眾多大臣紛紛猜測起來。
而後,聖人與越王親自來到大理寺,隔著屏風觀看三司審案。因著他們二人在場之故,三司主官、右僕射許業、駙馬程青的神色都端整了許多,大堂內彷彿浮動著似有似無的威嚴之氣,令那些心虛者無不覺著腿軟,頹喪地跪倒在地。
張考功員外郎、監察御史三人帶到之後,大理寺卿又命人請上兩位郡王。新安郡王披著玄色狐裘,氣度從容,一如往常。而昨夜痛飲了一場的天水郡王則扶著額,白著一張臉,緩緩地挪進了大堂內:「堂兄……等我一等……騙人的罷?你的酒量怎會那麼好?該不會你喝的都是水,酒都給我喝了……」
屏風之內,越王的額角抽了抽,一臉無奈。而聖人則禁不住瞟了他一眼,撫著短髭輕輕笑了起來。三司主官清咳了一聲,程青也斜了一眼。偏偏天水郡王毫無所覺,挪到新安郡王身邊,苦著臉坐了下來:「早些結束罷,我……我實在難受得緊。」
李徽嘆了口氣,給他揉了揉太陽穴,又讓他喝了些溫熱的酪漿。見堂兄弟二人忙著兄友弟恭,思及屏風後的聖人與越王,大理寺卿決定不再等下去了,立即將玄惠法師請上堂來。不多時,一位慈眉善目的老法師便拄著木杖走了進來,身邊跟著兩個雙手合十的小沙彌。
據說,這位玄惠法師早已逾古稀之年了,但若是只看他紅潤的氣色與依舊清湛的雙目,卻猶如四五十之人一般。他曾經遠行西域取經,歷時十餘年,不知經過多少艱難險阻,方終是滿載而歸。而且,他不僅僅通曉多種胡語,所譯之經亦是朗朗上口,傳唱無數。故而,便是許多不信佛的人見了他,也都十分尊重這位老僧。
因此,有玄惠法師作證,絕沒有人敢質疑他說的是謊言,足以取信長安城內的所有人。
聽大理寺卿提起十一月初九,玄惠法師幾乎是不假思索,呵呵笑道:「那一日,老衲在上午見到了前來上香的臨川長公主與清河長公主。兩位貴主都聽了老衲講經,直到過午用完齋飯才離開。新安郡王是下午來到大慈恩寺的。他說本該再挑個日子,一早過來,但心中突有所感,思念起先帝先後,便想著過來供上他平日所抄的佛經。」
「郡王抄的佛經已經積累了許多,這樣的孝心,令老衲心生感觸,便留他一同飲茶。因先前老衲與郡王也曾對弈過,興致一來,便又手談了兩局。直至復盤之後,夜色已深,郡王方告辭離開寺中。」
「除了法師之外,可還有旁人見過新安郡王?」大理寺卿又問。
「當然,老衲身邊的徒子徒孫都見過了郡王,還向郡王討教了弈棋之法。」玄惠法師道,慈愛地望向身邊的兩個小沙彌,「若不是他們覺得新安郡王仁善,容易說話,一直不停地追問,也不會將郡王留至深夜了。想必郡王趕回府中的時候,坊門都要關閉了罷。」
兩個小沙彌聞言,都點了點頭:「當時確實叨擾郡王了……」
刑部尚書看了一眼三個犯人,又問:「那兩位小師傅可認得,哪一位是新安郡王?」
兩位小沙彌望瞭望他,默默地走到李徽前頭,朝他雙手合十行禮。李徽也笑著還了一禮:「若有機會,再與兩位小師傅探討弈棋之道罷。」
李璟斜睨著他們,忍不住嘟噥道:「有時間陪著法師弈棋也就罷了,還有時間指點這些小比丘。卻一直沒有時間與我一同射獵打馬球……嘖嘖……」
李徽將酪漿杯往他懷中一塞,示意他好生喝酪漿,不必再多言。李璟悄悄地看了他一眼,總覺得堂兄對他的容忍似乎有限度,於是乖乖地喝了起來。
案子審到此時,顯然確實是陷害兩位郡王無疑了。無論三個犯人身後有何人指使,無論還有多少事需要繼續查證,至少不必將兩位郡王拘在大理寺中了。於是,新安郡王與天水郡王終於獲得了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