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繼續查證
聖人口諭召見,王子獻自是只得立即奉召而去。李徽挑眉淺笑:「原還想著叔父應該會在省試張榜之後再見你,卻不想竟在此處等著。仔細想想,你可是叔父欽點的甲第狀頭,我確實不該如此意外才是。」
王子獻微微一笑,從容依舊:「幸而大王此前常與我提起聖人慈愛,我才不至於太過忐忑緊張。否則若是語無倫次起來,豈不是辜負了聖人的看重?」他一雙眸子裡含著笑意,向著殿中少監頷首致意:「有勞少監了。」
李徽亦隨手便給出了幾個裝著賞錢的荷包:「在宮門外等了半日,少監也著實是辛苦了。」他雖半個字不提其他,殿中少監卻是心領神會,笑著領了王子獻離開。新安郡王與天水郡王素來受聖人寵愛,又一向慷慨大方,便是待他們這些宮中奴婢也很是和善。就算是他們這樣的人,也懂得投桃報李的道理。
今日本是休沐,好不容易得了清閒,李徽便打算回府歇息,待到王子獻歸來之後,再說一說此次覲見的過程。不過,策馬前行數步之後,他卻沉吟片刻,撥馬去了大理寺公廨。前一段時日他奉命擔任省試輔考官,忙的皆是貢舉之事,並未正式接手大理寺的公務。眼下貢舉省試既然已經告一段落,他便掛念起了先前那樁案子。
雖正值休沐日,大理寺公廨中卻不比其他清閒衙門,依舊是人來人往。不僅三司主官尚在討論案情,兩位大理寺少卿也依舊兢兢業業。李徽是新任大理正,辦事的書吏們早已給他騰出了一間公房。當他步入房中的時候,書案上也早就擺滿了此案相關的卷宗。
李徽見狀,不由得一笑——看來,目前在他手底下辦事的書吏很是機靈,日後差遣他們應當也不必太過擔憂。當然,對於機靈而又忠誠之人,他自會給出足夠的好處,絕不會教他們勤懇辦事卻得不到該有的報償。
看過了卷宗之後,他沉吟片刻,便起身去拜會三司主官。路過隔壁的公房時,正好遇見忙於處置其他案件的馮大理正,於是笑吟吟地見禮問候。那馮大理正怔了怔,忙不迭地回禮。雖說目前他們二人的職官完全相同,但這位可是從一品的郡王,便是宰相們遇見他也不會輕易倚老賣老。
大理寺卿、刑部尚書與御史中丞確實正在為先前那樁誣陷案而忙碌,聽聞新安郡王來了,便將他請了進來。三隻老狐狸笑眯眯地圍著這頭幼虎:「今日可是休沐,大王居然並未歇息,一直掛唸著公務,實在令老夫感慨萬分——回想老夫當年初入官場的時候,何曾如此勤勉過?」
李徽不由得一笑:「先前領了省試的差使,顧不上大理寺的正事,心中深感愧疚。今日本想悄悄來看一看案情的卷宗,卻不想諸公都在忙碌,更是有些無顏以對了。所幸,三位都在此處,我方才看完卷宗之後便有些疑惑,正好來請教三位。」
三司主官與他共事過一段時日,自然知曉這位新安郡王極為敏銳,隨即正色道:「大王有何疑惑,儘管道來便是。不瞞大王,如今這樁案件頗有些棘手。越王府那間別院被大火燒了一遍,幾乎毀了泰半,到處是殘垣斷壁,根本尋不出甚麼證據來。好不容易逃出來的僕從,也都是懵懵懂懂、一無所知。先前收押的三個人犯,兩個招供出了些不要緊的商戶、士子之流,剩下那個無論如何嚴刑拷打,也隻字不提他在越王府別院中究竟見的是何人。」
李徽想問的正是人犯以及證人口供的細節:「三個人犯的家眷呢?可有問出甚麼來?」
周大理寺卿道:「以老夫來看,張家人確實並不知曉他在外與何人交際。這戶人家也很少與同僚走動,便是親戚也不甚親近。至於其他兩戶人家,口供可互相印證,應當是可信的。這兩日,已經將涉入此案的商戶與士子都捉拿歸案。他們也都是做賊心虛,年前便匆匆地逃出了長安,紛紛回了原籍。」
吳尚書長嘆:「抓到了他們又如何?口供越發複雜,線索凌亂不堪。老夫實在擔憂,查來查去,結果幕後的凶手卻趁機將痕跡遮得乾乾淨淨。那張員外郎一日不肯招供,此事便很難有所進展。此外,越王府別院的僕從……也不知是否有漏網之魚。」
「若是查來查去,到頭來卻與幾年前的案子那般,只能以奪嫡案餘孽來結案,老夫實在無顏覲見聖人。」裴御史中丞也道,「左也是餘孽,右也是餘孽,當年雖倒了不少世族大家,卻何至於有那麼多不肯安生度日的餘孽?除非有人早就有所打算,將他們會聚一堂,為他們鋪路,隨意差使他們行事。想必他們對此人也無比信服,絕不可能輕易背叛。」
顯然,三隻老狐狸已經不僅僅是「暗示」,而是「明示」了。
李徽只得無奈道:「我明白了。越王府之事,三位大概不便過問,我這便去拜訪二世父。至於張員外郎,若是能從越王府別院僕從處得到線索,大概便容易誘使其招供了。不然,便只能用下下之策,讓他的家人來逼一逼他了。不過,說到十餘年前的舊事,三司用盡辦法也查不出來,我又如何能查得出來?三位未免也太高看我了。」
「大王只管去查。」周大理寺卿立即寬慰道,「先前所查的結果,未必盡如人意。只要願意反反覆覆地查,或許總歸會有所發現。」
畢竟是上峰的要求,李徽自是勉強答應下來,辭別他們之後就去了越王府。他並不知曉,在他離開後,三隻老狐狸均鬆了口氣,撫著長鬚相視一笑。
這個嘆道:「這位大王脾氣真是不錯,就算看出來咱們都想利用他,亦是好聲好氣的。」
那個搖著首道:「莫說是宗室郡王,便是那些國公郡公家中的貴胄子弟,亦是少有這般願意做實事的年輕郎君。雖是大理寺正,也該聽從你的安排查案,但好好查案與應付著查案,行為舉止絕不可能相同。當然,結果也自是完全不同。」
另一個則道:「說實話,最想將此案查清的絕非咱們三人。一是聖人,二是越王,三便是新安郡王了。此案雖未明著提出來,卻是事涉越王府無疑。越王一脈若是出了甚麼事,濮王一脈又如何能獨善其身?想來,新安郡王若不查個水落石出,心中必然不可能安穩。」至於越王與聖人心裡做何感想,便不必妄加猜測了。
李徽來到越王府之後,正值休沐的李璟出來相迎,將他帶到越王李衡的書房之中。李衡正在提筆勾勒早春的桃花圖,見他們來了,不慌不忙地潤紅了紙上的花苞,方緩緩擱了筆:「玄祺也有多日不曾過來了。今日來,應當不僅僅是給我問安罷?」
「不瞞二世父。」李徽望了李璟一眼,方道,「侄兒此來,為的是別院之事。」
「曾經在那間別院裡服侍過的僕從,都早已經交給了大理寺。」李衡淡淡地道,讓兩個晚輩在書案跟前坐下來,「莫不是大理寺甚麼也審不出來,又不便來越王府查問,便特意差遣你來問我?」
聽說是別院之事,李璟怔了怔,略有些茫然。不過,李衡並未讓他離開,他自然只得坐在原地安靜地聽著。時隔將近兩個月,他也已經不再是過去那個一無所知的天水郡王了。原本通透而澄澈的心裡,漸漸充滿了各種各樣的疑惑與不解。但越王與越王妃都不會輕易回答他,而是讓他自己去沉思。於是,天水郡王漸漸變得有些沉默起來,唯獨和兄妹們在一起的時候,才會依然如過去那般率性。
「二世父,侄兒覺得,三司若是能查出此案的真相,對如今的越王府只會有好處。」李徽回道,誠摯地望著這位長輩,「畢竟已經涉入案中,唯有真相大白,方能徹底拔身而出。不然,任懷疑四處瀰漫,日後說不得會有隱患。」
李衡心中輕輕一嘆,望了一眼從容自若的侄兒,又看了一眼滿臉震驚的五子:「是日後的隱患重要?還是如今的安危重要?玄祺,若是換了你,你會如何抉擇?」
「別院之事有甚麼內情,侄兒大致能猜得出來。」李徽接道,「為了維護越王府的安危,侄兒覺得,二世父的行事堪稱果決。若是換了阿爺面對當時的險境,斷然不可能做出這般合適的決斷。不過,侄兒卻不相信,別院之事的來龍去脈,二世父並未繼續追查下去。畢竟,此事關乎越王府的存續,必須清除所有禍患,絕不能輕易姑息。」
李衡的雙目微微一動:「你也知道,此事關乎越王府存續大計——我甚至連王妃與大郎(李瑋)都並未提起,又如何可能盡數告知於你?」
「侄兒知道,眼下無論說出甚麼保證與許諾,其實都不過是虛言。濮王府與越王府面臨同樣的境地,一步踏錯,便是萬丈深淵。故而,侄兒自是能夠理解二世父的謹慎,亦絕不會強求二世父將一切盡數告知。」李徽搖了搖首,「二世父只須回答侄兒幾個問題,為侄兒解惑,侄兒便已是感激不盡了。」
李衡沉吟片刻,頷首道:「若是能答,我必會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李徽遂朝著他行了稽首大禮,沉聲道:「侄兒拜謝二世父。」
李璟來回地望著兩人,張口欲言,片刻之後,卻仍只是抿緊嘴唇皺著眉頭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