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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142章
第一百四十二章 信任懷疑

 轉眼之間,一個多時辰便過去了。杜皇后的神態越發慈愛:「曾聽玄祺提起,你們二人相交已久,情誼十分深厚。先前他與景行被污衊的時候,亦是你去請的劉祭酒為他們作證,真是難為你了。」

 「這本便是臣份內之事。」王子獻回道,「且此事本是因臣而起,倒牽累了兩位大王,臣心中一直十分愧疚。幸而劉祭酒急公好義,實在是一位可敬可重的長輩。這一回省試,也承蒙劉祭酒與大王照顧了。」他眉頭微皺,而後又緩緩散開,九分溫雅中帶著一分堅韌,幾乎頃刻間便能令人心生好感。

 越王妃含笑接道:「那些污糟的事與你又何干?你不過是某些奸佞之輩作亂尋的由頭罷了,同樣受了連累。唉,玄祺的眼光真是一絕,連挑的友人都是品性才華俱佳的王郎君。我們家景行平日裡總與那些狐朋狗友來往,玩樂的時候親親熱熱,待到他出事的時候,卻一個人影都瞧不見。如今他也總算知道好歹了,知交與酒肉朋友豈可相提並論?」

 「二嫂便儘管放心罷,景行以前也不過是有些過於率真罷了,畢竟年紀還小呢。自從成了千牛備身之後,已經很是像模像樣了。聖人如今提起他們兄弟幾個來,也都只有滿口稱讚。」杜皇后柔聲道,又看向李徽,抿唇輕笑,「日後你們同行官場,互相扶持,我們便能放心了。」

 王子獻也隨著她自然而然地望向李徽,微微一笑:「是,臣必不會辜負皇后殿下的期望。」

 李徽挑起眉,應道:「叔母先前還問孩兒,為何這幾日連說笑都輕鬆幾分。可不就是覺得往後又多了一個幫手麼?雖然前幾年他不過是個九品校書郎,大概甚麼忙也幫不了。不過,往後應該能寄望他盡快升任其他實職罷。」

 聞言,杜皇后與越王妃都禁不住笑了起來。長寧公主、宣城縣主與信安縣主亦是互相望瞭望,掩唇而笑。就連甚麼都沒聽懂的永安公主也跟著大家一起咯咯地笑,最終笑倒在兄長的懷裡。

 年輕的外臣畢竟不能久留後宮,杜皇后便賞了王子獻十套上好的筆墨紙硯並五十金,讓李徽送他出宮。見堂兄要離開,永安公主撅起嘴,怎麼勸也不願放手。於是,李徽只得牽著她往外走,長寧公主亦如平日一樣,將兄長送出了安仁殿。

 「琅琊王氏子弟,果然名不虛傳。」越王妃輕輕搖了搖首,瞥了兩個女兒一眼,頗有些可惜的意味。宣城縣主給信安縣主使了個眼色,信安縣主卻是雙頰微紅,垂下了螓首,佯作甚麼也不知曉。

 杜皇后神色微微一動:她又何嘗不同樣覺得,這個少年郎確實是難得的佳婿呢?只可惜,長寧公主早已定下婚姻,永安公主年紀又太小了。否則,這樣的新婿,她又如何忍心放過?念及此,她心中不禁嘆息了一聲:猶記得,當初李茜娘相中的便是這個王子獻——且不提此女的秉性如何,眼光倒是確實不錯。

 見越王妃有些意動,杜皇后便含笑讓身邊的尚宮將兩個侄女帶到旁邊的殿閣歇息,低聲道:「二嫂不是正在給環娘(信安縣主)相看親事麼?這王子獻,我瞧著便樣樣都很好。能夠娶咱們家的環娘為妻,亦是他的福氣。」

 聞言,越王妃卻苦笑道:「我也曾在二郎跟前提過此事,他卻堅決不許。問他緣由,他只說若是當年這少年郎尚在寒微之時,我們讓女兒下嫁,才堪稱一段佳話。如今全長安城的老丈人都在搶新婿,他覺得與他們一起你爭我奪的,倒是落了下乘。」

 「如今誰家不是『榜下捉婿』?好好的婚事,哪有甚麼『上乘』、『下乘』之說?」杜皇后輕嗔,「咱們皇家的女兒,難道還不比其他人家的小娘子尊貴麼?擇婿還束手束腳地作甚?最要緊的,到底是自家女兒的幸福,還是這種莫名的顏面?」

 「我回去再勸一勸他罷。」越王妃道,「環娘的婚事都快成了我的心病。如今見了這王子獻後,長安城裡哪裡還尋得出比他更出眾的少年郎?」

 「此事很該早些定下來,否則,說不得什麼時候,這佳婿便被別人給搶走了。」杜皇后接道。然而,其實她們二人心中都很明白,越王所顧忌的並不是甚麼顏面,而是——不可言說的分寸與規矩。

 誰都能與聖人欽點的少年甲第狀頭結親,唯獨越王府不可。濮王府若是有女兒,自然也不可。這個少年郎日後說不得是聖人的心腹之臣,一位安分守己的宗室,絕不可能拉攏聖人的心腹。當然,世家大族們卻不在此列。

 安仁殿外,李徽與長寧公主正要道別的時候,宮人恰好帶著燕湛前來覲見問安。

 兩廂遇見,燕湛主動快行幾步,笑吟吟地走了過來。李徽便正式給王子獻與這位未來的駙馬互相引薦——雖然目前他並不信任燕大郎,但無論如何他都將是長寧公主的駙馬,至少日後應該是他們這一系的同盟,彼此間定然有不少打交道的機會。至於這個因婚姻而來的同盟究竟能維繫多久,那便端看成國公府如何選擇了。

 王子獻眯了眯眼,優雅含笑見禮:「原來是成國公府的燕郎君,久仰,久仰。」

 「今日竟然結識了國朝最年輕的甲第狀頭,回去之後,說不得兄弟姊妹們都會羨慕我呢。」燕湛亦是同樣笑容晏晏,寒暄的時候帶著幾分親近之意。此情此景,便猶如他們彼此早已久聞大名,卻始終沒有機會結交一般。然而,李徽與長寧公主卻都不知曉,就在兩個月之前,他們還曾遙遙地對峙過,而後徑直錯身而過。

 二人不動聲色地虛與委蛇,不久之後,李徽敏銳地發覺似乎有些不對勁,便笑道:「燕大郎,我們正要出宮去,你也須得去向叔母問安。既然都暫時不得空,今日便罷了,改日再相約一起飲酒閒談。」

 「那便改日再邀大王與王郎君宴飲罷。」燕湛朗朗一笑。

 「燕郎君若有興致,隨時可來參加我們的文會,王某必將倒履相迎。」王子獻拱了拱手,與長寧公主以及燕湛告辭。李徽也成功地勸服了永安公主,將她還給了長寧公主:「悅娘,婉娘,改日我再入宮陪你們頑耍。」

 兩人轉身翩然離去,寒風之中比肩同行的背影看似十分尋常,又彷彿格外融洽默契。長寧公主彎著唇笑了笑,正要帶著永安公主回安仁殿中,便聽身邊的燕湛忽然道:「我曾聽聞,大王與王狀頭結識多年,想必貴主也早便認識他?」

 「早年見過幾回,並不熟悉。」長寧公主瞥了他一眼,「之前向考功員外郎舉薦他,也不過是因阿兄的情面罷了。想不到,他居然一舉中了甲第狀頭,倒令人有些刮目相看了。」當然,事實是她相信兄長的眼光,所以也覺得此子將來必定不同尋常。不過,這樣的內情便不必要盡數說明了。

 「年僅十七的甲第狀頭,確實足以令所有人為之側目。」燕湛垂下眼,「與他如今的風光相比,我們這些貴胄子弟簡直不值得一提,倒教我有些羨慕了。最近,長安城內幾乎處處談論的都是他——不過,實在教我想不到,不僅是貴主,就連皇后殿下與越王妃殿下亦對他如此讚賞。」說到後來,他的聲音略有些低沉,彷彿慨嘆一般。然而,若是有誰能看到他此時的眼神,便會發現其中的暗潮洶湧。

 「阿娘與世母也只是聽說他年少難得,所以想見一見他罷了。論起讚賞,倒也沒甚麼。」長寧公主道,秀眉輕輕揚了起來,「不過,你這番話……該不會是當真有些信了當初的流言罷?」仔細回想起來,她忽然覺得,方才他與王子獻的神情當中似乎都帶著幾分微妙的意味。

 「那些無稽之談,我自然不可能信。」燕湛勾起嘴角,神情溫柔,「我素來只相信貴主。」

 長寧公主莞爾,心中卻生了疑惑,想著改日定要尋王子獻問個清楚。若是燕湛果真如此愚蠢,她又何必白白耗費自己的大好時光與這樣的人勉強度日?更何況,他如果輕信了謠言,便極有可能不會成為她的助力,反倒會暗中給她們使絆子。

 這幾年來,自從杜皇后的身體略微好轉之後,燕湛才漸漸有機會見到她。不過,每一回問安都沒甚麼差別——看似親近的問候與寒暄,卻總似乎缺了甚麼。與李徽過來時自然而然的相處相比,遠遠不可同日而語。

 今日越王妃與兩位縣主也在,燕湛並未久留,便告辭離去了。而同一時刻,即將來到宮門前的李徽與王子獻卻被殿中少監喚住了:「傳聖人口諭,宣王子獻入兩儀殿覲見。」

 原來,聖人聽說杜皇后與越王妃想見一見新科少年狀頭,便特地差遣他們在宮門附近等著。他也想召見這個早便令他極為感興趣的少年郎,但省試尚未張榜,單獨召見他未免太過刻意了些。今日的機會卻是正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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