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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132章
第一百三十二章 終究醒悟

 角落中留下的昏暗燈光穿過垂帳,在視野之內依稀映出了模糊的輪廓。王子獻低聲道:「我明白你心存顧慮,你素來格外在意家人的平安喜樂,不願他們受到任何傷害,遇到任何危機。不過,玄祺,你似乎將權勢與力量帶來的危險看得太重了。為何不反過來想想——若是沒有這些,你便如同拔掉爪牙的老虎,只能任惡犬欺侮?」

 李徽雙眸微微一縮,便聽他繼續道:「濮王一脈與越王一脈如今還不夠謙遜麼?還不夠低調處事麼?為了不引起聖人的忌憚,既不敢擔任要緊的實職,也不敢締結任何有實權的姻親,為人處世甚至遠遠不比其他宗室與外戚自在從容,更不曾得罪過任何人。但即使如此,只要濮王殿下與越王殿下一日尚在,你們便依舊是別人覬覦的對象,依舊擺脫不了陷阱和陰謀詭計。」

 「你想想這一回,若不是你恰好去了大慈恩寺,有玄惠法師替你作證,你們又會落得什麼下場?名譽盡毀尚不夠,越王府的別院一旦被查,裡頭那些要緊之物被清理出來,便又是一樁謀逆之案!!唇亡齒寒,越王一脈徹底消失在長安之後,濮王一脈又能倖存多久?!」王子獻的聲音雖低,卻帶著凜然之意,彷彿甫出鞘的絕世利劍,閃爍著冰冷的寒光。

 「玄祺,一步退,步步退。若是只想著築城防守,不想著主動出擊,又如何可能擊潰敵人?而且,敵人絕不會那般好心,容我們將周圍的城牆築得毫無破綻之後,再來廝殺——」

 李徽回想起被當堂誣陷時心中的警覺與不安,終是默認了他的這些話語。恍然間,他想起了曾經內心中的掙扎與渴望,同時亦意識到,自己為了求得自保,確實已經隱忍得太多了。而這些隱忍,到前幾日為止皆是十分有效,故而將他徹底迷惑住了。讓他以為,只要一直這樣隱忍下去,便能安然無恙。

 可是,隱忍至今,他這兩日遭遇了甚麼?!險些就一頭栽進了旁人設好的陷阱中,再也走不出來了!想到此,他的聲音不由得低啞起來:「子獻,生為阿爺的兒子……生為祖父的孫子,生為太宗皇帝與文德皇后的子孫,難道不是值得驕傲之事麼?為何我們卻偏偏成了用心不軌者的獵物?」

 「玄祺,那你究竟是想做獵物,還是想做獵人?」王子獻緊緊握住他的手,翻過身來,在黑暗中凝視著他的雙眼,「若無力量,你我便如同棋盤上的棋子,只能身不由己地被人挪來挪去。或不知不覺為他人衝鋒陷陣,或陷入重圍之中被攻殺,或被當作棄子——如此身不由己的生活,如此任人魚肉的生活,你可能甘心?!」

 「……」李徽默然不語。

 王子獻緩緩地靠近他,在呼吸相交的時候,才停了下來。藉著昏暗的燈光,二人彼此對視,彷彿能夠看透對方眼中湧動著的所有情緒——所有激烈的、擔憂的、不滿的一切情緒,甚至對於彼此的信賴與關懷,以及稍加隱藏起來的如火一般炙熱的情感。

 「玄祺,我不甘心。不甘心只能眼睜睜目睹你受困其中,不甘心對所有事都無能為力,不甘心不能為你報仇,不能替你解決所有的敵人……我不甘心看著你活得如此委屈,只能一直隱忍不發!!你呢?你便沒有不甘心的時候麼?!告訴我,玄祺,你便沒有覺得難受的時候?!你便沒有想隨心所欲,自由自在的時候?!」

 他的連連追問,終於令李徽勉強維持著平靜的表情漸漸地變了。

 他睜大了雙眼,墨黑的眸子中隱約跳躍著一簇火光:「……不……我……」胸臆間彷彿有股一直被壓抑的氣息被釋放出來,橫衝直撞地湧了上去,帶動得他熱血沸騰,前世今生所有的委屈與難受都盡數融入其中——

 「我不甘心!!」是呵,若是兩世都只能窩囊地度過,他如何能甘心?!他可是太宗皇帝與文德皇后的孫兒!!他與父兄同樣流淌著天家血脈,為何卻偏偏要受這樣的磋磨?!前世被困在均州封地之後,終是鬱鬱而亡!難道今生還要被困在長安,最後受盡利用而死?!

 他也曾嚮往過自由自在,他也曾嚮往過意氣風發,他也曾嚮往過長安之外的廣袤疆域!!他從來不想被困在囚籠之中!無論是均州還是長安,對他而言都太過逼仄了!他想隨心所欲,去往任何他想去的地方!他想見識所有從未見過的風光!他想經歷所有他前世沒有機會經歷的一切!!

 隨著心中的郁氣爆發,那雙眼眸倏然便亮得驚人,比漫天星光更加璀璨,也更加誘人。王子獻垂首凝視著,已經挪不開自己的視線。

 多麼迷人的眼眸,他的玄祺,他的阿徽,就該是如此的模樣,而不是處處受制、時時壓抑,越來越痛苦,越來越難熬。

 真想低頭吻住這雙眼眸,真想徹底得到他——但,此時此刻仍然不行!他不願這雙眼眸中出現任何厭惡的情緒,更不願這雙眼眸因他而黯淡無光。心底彷彿有一聲嘆息響起,王子獻卻無視了那個聲音,將自己壓在了李徽身上,側首與他共享同一個枕頭。

 「這些年來,我心裡總是告誡自己『不能、不許、不可』……滿心只有這些『不』字。」李徽微微一笑,並未察覺任何異樣,反而親密地貼著他的臉龐,「我並不覺得自己軟弱,認為自己只是為了日後的安寧而妥協。但如今仔細想來,這同樣是一種軟弱。」

 「『不能、不許、不可』若是深入了骨髓之中,就會變成『不敢』。一旦開始『不敢』,那便只有任人魚肉了。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下場又會是何等淒慘?」說罷,他低聲道:「子獻,多謝你,點醒了我。」

 聞言,王子獻輕輕勾起唇角:「你我之間,又何必言謝?而且,你也不過是鑽了牛角尖而已,只要想清楚之後,便自然知道該如何行事了。貢舉弊案一事令我們猛然警醒過來,倒是件好事。畢竟,經過此案,我們暫時並未損失什麼,而另一頭反而又折損了些人馬。」

 李徽搖首苦笑:「處理貢舉弊案不難,我已有些想法,說不得咱們還會不謀而合。可是……日後要如何行事,我確實尚未想清楚。」其實,他很明白,自己唯有一條路能走而已。但主宰那條路之人,卻令他一直深深忌憚,很難放下心來跟隨。可是,他卻已經別無選擇。

 「玄祺。」王子獻頓了頓,方接著問,「你為何如此不信任當今聖人?」

 李徽再一次陷入了沉默之中。他總不能說,前世越王府與濮王府的下場淒慘,雖說其中或許有小人作梗,但自家這位叔父在權勢面前的冷酷無情早已令他寒了心罷?

 見他並不欲深談,王子獻也不急於獲得答案,又道:「若我們想自保,必須主動為聖人所用,而且必須讓他用得格外舒心順手,捨不得放開。如今有安興長公主與楊家暗中作亂,聖人正苦於無人可信、無人可用,你若是主動表示願為他的利刃,他必定會欣然接納。」

 「……」想起聖人此前改州為府的舉動、提拔親信的行為,李徽也明白,作為一位正值壯年的帝皇,他並不想繼續重用前朝舊臣,而是要建立一個能夠完全聽命於自己的朝廷。如此,方能運籌帷幄之中,一切如臂指使;如此,方能真正成就一位帝皇的威嚴,方能真正掌控長安,掌控整個大唐天下。

 作為侄兒,他主動為叔父分憂,自是順理成章。替他衝殺在前,成為他的利刃,成為他的箭簇,也是自然而然。但是,他卻禁不住想到日後之事——假如安興長公主與楊家覆滅,他又該如何自處?當然,他並不戀眷權勢與地位,急流勇退亦無不可,但聖人會相信他麼?

 「玄祺,不必想得太多。」王子獻彷彿理解他的隱憂,「當今聖人好名,溫和慈愛的聲名在外,甚至不惜將兩位兄長留在長安之中,顯示出兄友弟恭之態與自己的寬容大度——想必,若非深感威脅,他定然不會隨意為難兄長與侄兒們。濮王府與越王府只需約束好自己人,將敵人都盡數除去,便可安享太平。再熬過數年,待到長輩們都故去之後,你們兄弟便成了宗室,於帝位不會再有甚麼威脅了。」

 「你說得是。」李徽微微頷首,「更何況,有清河姑母與悅娘在,應當不至於——」不至於鳥盡弓藏、兔死狗烹。當然,到了那時候,他應該便有足夠多的時間、足夠強大的能力,提前做出佈置了。

 本想避開的權勢與紛爭,到底還是避不開。也是他太過天真了,生來就身處紛爭之中,又如何可能避開那些陰謀算計呢?與其一味防守,節節退避,倒不如大舉進攻。至少,聖人比他更迫切地想要除去所有的威脅,而他何不光明正大地順勢而為?

 許是因放鬆之故,漸漸地,李徽便覺得睡意上湧。昨夜李璟纏著他一起喝酒,他推卻不過,與他飲了不少,睡得晚了些。而且,那時候心中掛唸著越王府別院之事,也不曾熟睡。如今與摯友在家中相互依偎著,自是覺得無比安全。身體與精神的疲憊漸漸地侵佔了他的意識,令他緩緩地落入了睡夢之中。

 就在意識朦朧的時候,身上壓著的人似乎動了,彷彿擔心將他壓壞一般,輕輕地移開了。熟悉的氣息與體溫遠去,他幾乎是本能地想要伸手挽留,口中迷迷糊糊地喚著王子獻的名字。

 而後,他似乎聽到一聲輕笑,熟悉的人再度近前,有甚麼溫暖濕潤之物貼在他的唇上,相觸片刻後才分離。思維已然遲鈍的他並未反應過來,只是憂心旁邊的人怎麼還要離開。正當他想再度挽留的時候,那令他覺得安心與歡悅的體溫亦靠近了他,規律而模糊的心跳聲就在耳邊響了起來——

 李徽露出了淡淡的笑意,沉沉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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