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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195章
第一百九十五章 盟友依舊

 夜色正濃的時候,王子獻方悄悄地回到了濮王府。直至此時此刻,他才覺得漫長的一日終於結束了。若僅僅只是處置公務,或許還不會令人覺得如此疲憊。然而,除去熟悉公務之外,他還須得盡快結交同僚,收服下屬,以及處理突如其來的自家事務等等。

 無論他是否有足夠的時間與精力,這些事接踵而至,卻是不得不處置妥當。如此這般,也令他越發理解,為何李徽正式出仕之後,幾乎每日歸來時皆帶著薄薄的倦色了。也許,只有等再熟悉一段時日之後,處置那些公務以及結交同僚等事才會更得心應手一些。到得那時,他也不必將心思都耗在這些事上了,還有許許多多要緊事等著他謀劃呢。

 不過,此時他並不知曉,今日的忙碌與心累,還遠遠不曾結束。於是,當他遙遙聽見從李徽的寢殿附近傳來的奏樂聲時,不由得微微一怔。

 據他所知,濮王府確實養了些擅長樂舞的伎人,但絕大部分都被濮王與嗣濮王帶到洛陽去了,以備日後宴飲時所用。僅剩的數人平日只待在外院的偏僻角落裡練習,等閒也並不出來待客。原因無他,只是新安郡王並不好此道罷了。今日卻是因為甚麼緣故,居然將這些伎人都喚出來助興了?

 「好!好!不僅唱得好,跳得也極好!!」樂聲稍歇的時候,就聽陣陣爽朗的大笑聲傳來,「阿兄,原來你府中竟養著這般出眾的伎人!之前你卻一直藏著掖著,不讓她們出來待客!若不是我這回提起來,你還想將她們藏到甚麼時候?」

 王子獻眉頭挑了起來:毫無疑問,這位必然便是天水郡王李璟了。他素來便是隨性之人,若在越王府待得沒有趣味了,或者不慎惹了甚麼禍,便會避到濮王府來。畢竟,無論越王李衡與越王妃王氏再如何急著訓子,也不可能親自來濮王府將他逮回去。於是,時日一長,天水郡王便越發自在,完全不將自己當成外人。

 「你若是喜歡,便將她們送給你罷。帶回去越王府養著,隨時都可欣賞她們的歌舞。若是將她們拘在我這裡,說不得反倒是暴殄天物了。」李徽的聲音隨之響了起來,帶著些許不以為意之感。

 「放在濮王府與帶回越王府又有何區別?既然我已經知曉她們的歌舞出眾了,有興致時便自然會叫她們來助興。」李璟道,彷彿很是理所當然,「不過,阿兄瞞我瞞得好苦!今日定要讓她們唱個盡興!!」

 興致一來,天水郡王竟是擊起羯鼓來,「咚咚」的鼓聲急促而熱烈,彷彿能擊破長空一般。鼓聲之中,又漸次有琵琶與簫聲相合,隱約竟散發出涼州曲的雄渾蒼茫之感。

 顯然,這並不是區區伎人能唱和起來的曲子。王子獻加快腳步,越過月洞門,便見李徽坐在八角亭中,低低地吹奏著洞簫,似乎極為投入;他身側的杜重風撥弄著琵琶,十指挑撥移換如迅影;李璟則正挽高袖子擊鼓,手臂揮動間竟隱約可見起伏用力的肌肉。

 雖不知他們三人為何會在一起小聚,但這一曲確實值得讚一聲好。如今,許多人在興致一來的時候,無論身在甚麼場合,必定會親自奏樂或載歌載舞。但那些樂曲多數不過是靡靡之音罷了,論氣度遠遠不如邊塞之曲。而此曲雖無沙場之氣,徒有雄渾之形,而無殺意之實,卻已經足夠令人心潮澎湃了。

 「好曲!!」王子獻讚道。光是聽這首曲子,便能明白,天水郡王嚮往著沙場廝殺,留在長安對他來說確實如同將剪去爪牙的猛獸留在牢籠裡一般。而杜重風也令人有些意外,他的琵琶曲中的激越亦是隱含戰意,似是與平日裡的性情與喜好並不相似。至於李徽,簫聲中更多的倒是自由自在與蒼涼之感,彷彿嘗盡了人生甘苦再驀然回首,令人觸動不已。

 李璟握著鼓槌,有些怔怔地立在原地,彷彿遲遲未能回過神來。杜重風看了他一眼,笑著將琵琶還給旁邊的伎人。李徽也放下洞簫,笑道:「頭一次去點卯便忙到眼下才回來。我們原打算給你慶祝一番,等到天色已晚,卻遲遲不見你的蹤影,這才索性自娛自樂起來了。」

 「呵,可惜不曾趕上你特地準備的宴飲。不過,聽到方才的曲子,便已經很是值得了。」王子獻道,自然而然地坐在李徽身側。雖然有兩位不速之客在,打擾了他們二人單獨相處的好時光——但看在這首曲子的面子上,他便不與這兩人計較了。

 夜風之中,伎人們繼續低低地吟唱著小調。李璟也終於從怔忡裡清醒過來,悶悶地斟了一杯酒,舉杯道:「從今日開始,便須得喚你王縣尉了。不過,說起來,還是王狀頭更好聽些。天底下姓王的縣尉不知有多少,姓王的甲第狀頭卻唯有一位罷了……不多說了,飲勝。」

 「縣尉僅僅只是開始罷了,日後自然遲早會有讓人喚『王少府』(縣丞)或者『王明府』(縣令),甚至是『王使君』(刺史)的時候。」王子獻勾起嘴角,「飲勝。」作為一位初入官場的少年郎,在私下的場合,他完全不需要掩飾自己的目標。

 「最近我也經常聽人議論此事。」杜重風接道,「堂堂進士科的甲第狀頭,居然選了一個京縣尉的職缺,許多文士都覺得太過功利。校書郎這等職缺,在他們看來才足夠清貴。成天讀書進學,聽起來也更像是文人雅士度過的日子。」

 「噢?就像是你家楊師兄那樣?」李徽挑了挑眉,「若是他們能夠堅持一輩子清貴,確實教人佩服。旁的職缺多少都不夠清貴,唯有數十年如一日與書打交道,才是真正的『雅』人。不過,秘書監的職缺到底少了些,安不下那麼些人,真是可惜了。」

 秘書監,司世文圖籍,亦掌修史。不過,修史這種青史留名之事往往在國朝之初便已經修完了,亦是許多名家主持的盛事,等閒輪不到尋常文人。至於其他時候,所謂的秘書監,也只剩下「清貴」的名聲了。許多文士口口聲聲說「清貴」,其實不過是想藉著名聲博取更大的好處罷了。

 楊謙楊狀頭,以及之前那位鄭勤鄭狀頭無不是如此。他們將經營名聲看得比甚麼都重要,甚至有些本末倒置的意思了。「好名」其實並不是壞事,古往今來又有多少人能做到毫不在意他人的評論?又有多少人不介意是否青史留名?然而,「好名」到了為了博取名聲而不惜一切代價的程度,以「名」為號,謀「利」為實,那便必然是有問題了。

 「阿兄說得有道理!」李璟撫掌而笑,竟轉過首對杜重風道,「你看起來與他們並不是一路人,又何必成日裡與他們混在一起?那些每日只知道吟詩作賦、風花雪月的酸文士,又哪裡明白偌大的朝廷是靠著經濟庶務這樣的實務撐起來的?」

 這回輪到杜重風怔住了,想是他從未接觸過如天水郡王這般「率真」之人,竟不知該如何應對才好。即使是以前的王子睦,心裡縱然有不認同,卻也並不會如此坦白地道出自己的心事。而且,平日裡所見的世家勳貴子弟、文人雅士,說起話來都是彎彎繞繞,哪有這般直來直往,甚至像是橫衝直撞的?

 李徽難得瞧見這位少年郎呆住的模樣,不由得失笑:「景行,難得你居然也懂得朝廷實務了。」

 李璟微微抬起下頜,難掩得意之色:「人生在世,衣食住行才最為緊要。所以,管著衣食住行的實務才是最為重要的民生要務。不過,還有更重要的事便是生死——若有外敵,務必戍邊;若有內患惡人,務必以律法除之——王縣尉管的,便是經濟庶務這樣的衣食大事;阿兄管的,便是內患惡人的處置大事。如何?阿兄,我說得對不對?」

 「不錯。」李徽頷首,極為欣慰,「景行,你總算是開竅了。」

 若天水郡王生著犬類的尾巴,恐怕早便止不住地搖起來了。他雙眼亮晶晶的,掩不住得意,繼續正色「教導」杜重風:「甚麼詩詞歌賦都是虛的,平民百姓才不在乎這些。他們在乎的唯有生死,唯有衣食住行而已。你們這些文人,成日裡只知道浮在天上,何曾落在地上仔細瞧瞧……」他才不會說,就因為自己想浮也浮不起來,其實心底也有些羨慕嫉妒恨呢。

 杜重風微微皺起眉頭,竟並不辯駁,而是默默地垂目靜思起來。

 李璟以為自己的「教導」有了效果,越發滔滔不絕。當然,他所說的亦是愈來愈偏了,乍聽上去彷彿有道理,其實卻是處處漏洞。不過,那又如何呢,他高興就好。至少,他牽制住了杜重風,便不再關注自家堂兄與王子獻正在低聲說甚麼了。

 不多時,有部曲低聲來稟報,李徽便起身離開了。王子獻獨自斟酒飲盡,微微含笑望著已經受不住天水郡王的「教導」,不著痕跡向旁邊挪的杜重風,極盡溫和地道:「杜十四郎,這些時日怎麼不見你來尋我了?」

 「……」杜重風望瞭望一臉意猶未盡的天水郡王,又瞧了瞧一看就知「不懷好意」的王子獻,果斷地選擇了——還是與王狀頭周旋比較合適。天水郡王這樣的人物他從未見過,應對起來著實有些費力。於是,他回道:「我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自然無需再見面。原本,你與我也不算相熟,更從來不曾欣賞過彼此的性情。」

 王子獻搖了搖首,彷彿有些失望地嘆息了一聲:「你以為這便結束了?他家不知還有多少適齡的小娘子,就等著讓你去娶呢。原來如此,卻是我想錯了。你不想娶那一位,並不意味著不想娶另一位。」楊八娘如今已是宮妃,他們議論起來的時候自然不好提起她的閨名。

 「……」杜重風再次緊緊皺起眉,「我年紀尚輕,從未考慮過婚姻之事。」言下之意,卻是楊家的小娘子,他一個也不想娶。而且,楊八娘之事牽動著弘農郡公府的關注,楊尚書能抽出些時間來「照拂」王子獻已是不容易了,又如何還會想到他這個籍籍無名之輩?

 「呵,那可未必。表兄待你如同自家阿弟,當然不會忘了你。」王子獻勾了勾唇角。就算楊謙一時間忘了自己的小師弟,他也有法子讓他「情不自禁」地想起來。

 這種絲毫不加以掩飾的威脅,令杜重風不由得一僵,一時間無言以對。

 雖然不知他們二人在說些甚麼,但這並不妨礙天水郡王豎起耳朵,興致勃勃地光明正大探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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