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六章 直言之緣
不知何時,那些彈琴吟唱的伎人便悄悄地退了下去。掛著宮燈的八角亭中,只剩下三位風姿各異的俊秀少年郎。年紀較長的飲了些酪漿後,依舊是一付似笑非笑的模樣;年紀居幼者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滿面無奈;剩下那位卻是好奇地轉著眼眸,瞧瞧這個,看看那個,面上儘是探尋之色。
「師兄待我確實極好。」不多時,杜重風便重新作出了雲淡風輕之狀,「既然如此,成為楊家婿又有何不可?我區區一個京兆杜氏旁支孤兒,若不曾受楊家照拂,又如何能有今日?就算不為其他,為著這段恩情,也合該盡心盡力報答弘農郡公府才是。更何況,娶了弘農楊氏嫡脈之女亦算是我高攀了。」
聞言,王子獻撫掌而笑,彷彿很是感動:「我便知道,杜十四郎一向是如此重情重義之人!!表兄果然沒有瞧錯人!說不得再過一兩年你便能奪個甲第狀頭,然後風風光光地娶得佳人歸了!到時候有舅父替你籌謀,有表兄為你算計,何愁日後不能青雲直上?!嘖嘖,榮華富貴,兒孫滿堂,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緣分,竟讓十四郎得了去,真令人羨慕得緊。」
他口中說著羨慕,目光中卻帶著淡淡的諷刺,杜重風又如何瞧不出來?
此人分明就是在嘲諷他:先前對楊八娘明明避之不及,又如何可能突然轉過性子來接受另一樁大不如前的婚事?而且,兒女之情尚在其次,楊家已經膨脹得無以復加的野心方是他最避之不及的。短短一段時日過去,獻上女兒的弘農郡公府越發炙手可熱,他躲著還來不及呢,又如何可能主動地捲入風雲變幻之中?!
想到此,杜重風杜十四郎心頭憋悶得緊——分明是血脈兄弟,亦是堂堂琅琊王氏之後,怎麼此人與王子睦全然不同?若換了王子睦,就算是面對陌生之人,也不會如此以言相激。讓他最為不甘的是,他明明知道這些話不過是激將之法,卻不得不承認自己心底確實不可能輕易妥協。
「楊家?」天水郡王眨了眨眼,終於抓住了關鍵之處,「原來你們都被楊士敬看中了?嘖,這老兒倒是眼光不錯,而且還懂得先下手為強。只可惜,一家子都喜歡讓人吹著捧著,心裡也不知藏著多少彎彎繞繞,真是麻煩極了。而且,說來他們也是悅娘之敵,悅娘之敵就是我和阿兄的敵人。」
說著,他斜睨了王子獻一眼:「你該不會是想投敵罷?此事我阿兄知不知曉?無論會不會得罪楊家,你都必須拒絕那楊士敬!而且,叔父不是答應要給你做媒,尋個宗室女嫁給你麼?我們李家的縣主,不比他們楊家的庶女好上百倍千倍?!」
王子獻眉峰動了動:「郡王放心,李家人自然比弘農郡公府那些貪婪之輩好上無數倍。我若要娶,也定然只會娶心悅的李家人而已。」他所指的李家人,當然也唯有新安郡王一人罷了。不提甚麼縣主,也不提聖人做媒之事,諒天水郡王也聽不出甚麼來。
李璟對他的反應極為滿意,咧嘴笑了起來。莫說是他了,就算是杜重風也不可能想到別處去。他原以為王子獻先前曾說過的聖人做媒之事是假的,不過是誆騙他之言,豈料竟是真的。如此看來,亟需擺脫楊家婚姻的人也只有他了……
然而,王子獻說出方才那段話為的卻不是他們,而是緩步走近的李徽。以他過人的耳力,早便聽見熟悉的腳步聲接近,於是便說出這麼一段表白的話語來。旁的人聽不出其中的含情脈脈,李徽又如何能毫無感覺?
新安郡王原本略有些凝重的神情不由得稍緩了些許,瞥了王子獻一眼,含笑在他身邊坐下來。不待他出言問詢,李璟便主動地誇讚了王子獻幾句,又嘆氣看向杜重風,滿面惋惜之色:「原以為你是個明白人,想不到竟然也這般糊塗,連『道不同不相為謀』的道理也不懂。可惜,可惜,方才還覺得你是個有趣之人。唉,往後說不得就是敵人了。」
「……」杜重風再度無言以對。這樣的道理,他又如何可能不懂?只是他的顧慮實在太多,心中又充滿了矛盾罷了。而且,楊八娘那一件事,明擺著是楊謙利用他擠兌王子獻,並非真正替他著想,所以他當時才那般反感。可若是論起其他事,楊家確實對他只有恩情,若不回報一二——
見他不言不語,李璟越發覺著不痛快:「也罷,該報恩的報恩,該報仇的報仇。為了帶著算計的恩情,將自己的一輩子都搭上去,你覺得值得就好!哼,不過,往後你倒是比別人好些,做了個明白鬼!」
「……」天水郡王,你如此直白地在一個「敵人」面前顯露出敵意來,合適麼?杜重風長長地嘆了口氣,卻倏然發現,從他想清楚自己的困境到如今,從未有人如此直率地與他說過——何事可為,何事不可為。就算有些人看出了他內心中的衝突,卻也只是默默地旁觀罷了,彷彿對他的為難絲毫不在意。
天水郡王,是頭一個如此坦誠地「指點」他的人。就算他所言的略有偏頗之處,卻也並非不曾替他著想過。或許,也只有這般性情的人,才會對一個不熟悉的人說出堪稱「推心置腹」的話罷。不必顧忌其他,只是道出事實罷了。
「杜十四郎。」見他沉思許久,李徽不緊不慢地笑道,「弘農郡公府確實對你有恩,你有心報答他們,我們也都能夠理解。且不提他們施恩的時候,是否就是為了圖日後的報答;亦不提就算他們不施恩,憑著你自己的才華,又是否能解當時的困局——只是,我想問一問你,普天之下,報恩就只有一種方式麼?只有為虎作倀一種選擇麼?你只有一條將自己也斷送進去的道路麼?」
杜重風一震,神色複雜起來。而李璟不失時機地補上一句:「以身相許這種事,女子做起來算是佳話,男子做起來……嘖嘖。」
杜重風臉色復又一變,而李徽與王子獻雖然覺得他不失時機接過話很不錯,但此話所說的道理卻頗值得商榷。天下間為報恩而以身相許的男子多了去了,譜成佳話的也確實不少。但是,偏偏他這般理所當然地說出來,卻像是又有那麼幾分真切似的。
見杜重風已經動搖,李徽便道:「明知他們走錯了,明知他們執迷不悟,日後會落得什麼下場,你不勸阻且不提,反倒要助長他們的野心,這算是真正的君子該做之事麼?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不勸,是因勸不住;不幫,是因不應幫。僅此而已。否則,光是累及自身不提,禍及了家人又當如何是好?」
對於杜重風而言,這世間令他掛念之人,大概也唯有撫養他長大的叔父叔母一家了。他垂下眸,許久之後,才又嘆了口氣:「你們想讓我做甚麼?我其實並不是甚麼君子,甚至也算不得什麼好人,遠遠不如子睦那般的率真心性。不勸,不止是勸不住,還因我想自保,也不想讓家人受連累。不幫,亦是自私自利之心,並非為了甚麼人臣倫理。」
他並未明言自己不會做什麼,只是暗示以他的性情,許多事都不可能做。李徽與王子獻自然聽得很明白,李璟卻道:「迷途知返,善莫大焉。阿兄這般心善,斷不會讓你太過為難的。而且,你答應不同流合污,日後便是我們的友人了。」方才那一曲唱和隱含的知己之感,令他實在忍不住想要結交這個朋友的念頭。
於是,天水郡王一臉信任地望向新安郡王:「阿兄,你說呢?」
「……」李徽彎了彎嘴角,「當然,既然是友人,我們自然不會勉強於你。」至於甚麼時候能從面上情轉化為真正的情誼,那便不好說了,還須得看杜重風日後的行為表現。至於目前,維持如今的來往便足矣。
王子獻含笑接道:「眼下需要勞煩你做的事唯有一樁。那便是時不時在表兄面前提起舅父看重我一事,或者還可隨意地讚我幾句。此外,倘若有機會,不妨也提一提我娶河東裴氏女的諸般好處。」他所得的好處愈多,所獲的讚美愈重,楊謙便必然不可能善罷甘休。不必他費什麼心思,他便會替他將這樁河東裴氏的婚事了結乾淨。當然,楊尚書是否會因此而大發雷霆便不好說了。
杜重風怔了怔,似是不曾料到他的要求如此之簡單:「……你不是有聖人做媒麼?何須再掛念這樁婚事?」
「以防萬一。」王子獻回答得很是順口。
「……」杜重風默然半晌,又道,「那我該如何避開這樁婚事?」
聞言,王子獻毫不掩飾自己的「驚異」之色:「楊家嫁女,必定只有錦上添花,從來不會考慮甚麼雪中送炭。你若是漸漸泯然眾人矣,顯露不出甚麼天賦來,又遲遲不考貢舉,舅父如何願意將女兒嫁與你?而且,表兄身邊圍了那麼多能人異士,見你不中用了,到時候也不會讓你出謀劃策,不是正好可避開日後的事麼?」
「說得是,你就不懂得藏一藏拙麼?」天水郡王也跟著數落道。
「……」杜重風只覺得,十幾年來從未受過的輕鄙,今日一夜之間便受遍了。他難道不曾想過藏拙?!但藏拙也有藏拙的法子與契機,若是做得顯露了痕跡,倒不如什麼都不做得好!
李徽突然覺得,他應該對杜十四郎表示同情。此外,大約誰都料想不到,原來王子獻與李璟二人合作的時候,殺傷力竟是如此之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