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九章 淮王舊事
次日,李徽便藉著給杜皇后問安的名義入宮,與長寧公主一同開始著手查證淮王之事。果不其然,太醫署內所見的脈案記載得十分詳細,保存得也極為完整,十幾年內,請脈幾乎從未斷過。緊跟著他們的太醫亦表示,根據脈案來看,淮王是風寒入體,虛弱數日之後轉急症而亡。脈案與藥方對症,並無遺漏之處,但急症來勢洶洶,終是病入膏肓。
李徽與長寧公主對視一眼,默默地將淮王病逝前數十日的脈案都記了下來。他們當然不會輕信一位低階太醫的判斷,或許當年負責的醫者確實誤診了呢?又或許此人學藝不精,瞧不出其中的蹊蹺呢?
「除了我們之外,這些年來,可有其他人借看過淮王叔父的脈案?」臨走之前,李徽忽然又問。他想知道,究竟還有誰對淮王的病因感興趣。若是安興長公主,說明她依然在盡心竭力地尋找真相,驗證自己的懷疑;若是其他人,或許這便是蠱惑安興長公主的罪魁禍首之一,又或許是另一位正在探知一切緣由的可結盟之人。
看守脈案的太醫已是垂垂老矣,據說在此處待了三十餘年。他似是沒料到新安郡王竟有此問,一時反應不過來,撫著銀色長鬚,渾濁的雙目轉了轉,佯作極力回憶片刻,方道:「老朽猶記得,當年淮王殿下剛病逝的時候,安興長公主幾乎每日都會過來看他的脈案,還曾學過一陣醫書。此後,便再也沒有人過來了。」
「噢?」李徽眯起眼,似笑非笑,「此言當真?看來太醫確實年歲太高,記不得事了。竟連自己曾經做過的事,也忘得一乾二淨了。」如此冷不防地問出口,才能獲得對方最真實的反應。這位太醫顯然收受了誰的賄賂,悄悄地讓人看了脈案。
「阿兄實在是太客氣了,他分明就是堂而皇之地瞞騙我們!!真是好大的膽子!不如阿兄立即將他帶去大理寺,仔細審一審。」長寧公主柳眉微抬,「什麼刑罰都使一遍,非得撬開他的嘴不可!!」
老太醫悄悄抬眼,望著眼前這位不怒自威的貴主,渾身不自禁地抖了抖,立即嚷了起來:「老朽……老朽記起來了!!」
他抻著衣袖擦去額角的冷汗,賠笑道:「老朽年事太高,許多事確實都記不清楚了,望貴主與大王勿怪。方才好不容易才又想到一事,除了安興長公主之外,數年之前……程駙馬也來讀過脈案。呵呵,許是安興長公主一時忘了,托他再來瞧一瞧。老朽保證,除了他們之外,再也沒有旁人了!」
「程姑父?」李徽擰起眉,「他究竟是幾年前來的?想清楚再回話!」程青與安興長公主之間的關係委實太過奇怪了。既然連男女之情都不曾有,嫉妒心皆無,如此深深隱藏的秘密,確實不可能會告知彼此。但畢竟他們是枕邊人,程青發現她的逆鱗也不奇怪。仔細想來,程家在安興長公主一事中,究竟起了甚麼作用?全力襄助她?冷眼旁觀?又或者——
「是……是……四五年前!!」老太醫忙道,「老朽記得,就在濮王殿下回京的前夕!那時候文德皇后病重,京中人心惶惶……程駙馬過來的時候,老朽還以為他要看文德皇后的脈案……誰知他要找的卻是淮王殿下的脈案……」
「甚麼?」長寧公主的目光猛然間沉了下來,「這脈案,難不成是誰想看便都能看?!太醫署保存往年宮中的脈案,只為了收藏所用,你卻擅自收受錢財,任人想看就看?!簡直便是混賬!」
太醫署的太醫主要負責教授學生,或者接受京中勳貴世家的延請,等閒不入宮診治。殿中省則專設了尚藥局,負責合和御藥及診候方脈之事。這些御醫的品階遠遠高於太醫署的眾人,醫術亦是極為出眾。
不過,宮中往年的許多脈案,卻都會移到太醫署保存。畢竟尚藥局人手有限,且所在的地方也有限。當然,皇帝陛下的脈案有專人看管,無人膽敢翻看,否則必定會落得與圖謀不軌之輩相同的下場。至於皇后殿下、後宮諸妃以及眾宗室王的脈案,卻未必能看守得那般嚴格了。故而,這位老太醫極有可能靠此收受了不少賄賂。
「這些脈案究竟有多少人看過?是否會有人修改?」李徽冷冷地威脅道,「若是你不如實說來,那便去大理寺牢獄裡再說罷!!」淮王的脈案若是出了問題,其他脈案未必不會出問題。到時候若想細查別的,便極有可能再也查不出來了!
那老太醫已經嚇得跪倒在地:「絕不會有人更改!老朽都已經能背下所有的脈案了!保證從未有人修改過……當年……當年安興長公主曾說脈案有誤,但後來證實無誤,老朽特地記了下來,淮王殿下的脈案定然不會出錯!」
聞言,長寧公主接道:「既如此,你便跟我們走一遭罷。」既然有個聲稱能背下所有脈案的人,當然比他們零散記住的那些脈案更可靠些。至於驗證這些脈案之事,自然不能驚動尚藥局的那些御醫。所幸,為杜皇后診治的不僅有御醫、太醫,亦有來自民間的佛醫與道醫。這些或仙風道骨、或慈悲為懷的出家醫者,顯然更值得他們信任。
之後,長寧公主便將這位姓馮的老太醫悄悄關在了某座別院中。老太醫辛辛苦苦,足足耗費了兩三日,方將淮王病逝那一整年的脈案都寫了下來。長寧公主暗中將他寫的脈案與原脈案對照了一番,果然是一字不漏。不過,雖說他百般發誓,自己絕不會將此事告訴任何人,定然會保守秘密,李徽卻並未將他放回家去。
而長寧公主又與太醫署通了氣,讓他回家榮養,將他原先看守脈案的差使交給了他的兒子。聽聞此事後,馮老太醫反倒是喜出望外,覺得這個清閒差使沒有便宜了外人。他百般奉承與感謝李徽與長寧公主,又忙不迭地答應暫時常住在濮王府中,日後再去長寧公主府幫著教養醫女。
接著,堂兄妹二人便拎著老太醫與脈案,來到了安仁殿。因他們的請求,杜皇后刻意將幾位佛醫與道醫留在偏殿之中,懇請他們相助。出家人自然慈悲為懷,不過是舉手之勞而已,均頷首答應幫忙。
所有佛醫與道醫瀏覽了脈案之後,皆認為淮王的病症發展有跡可循,並無任何異樣:「這位病人自幼身體虛弱,常年畏寒臥病。故而,他不慎染上風寒之後,越發體虛。醫者的診斷並未出錯,藥方也開得對症。不過,病症轉急之後,應當是連藥也喂不下去了,所以又用了針灸。」
「當時的醫者已經盡力而為了。就算是讓我們來救人,也不過是能多拖一段日子罷了。阿彌陀佛,此乃天命,早便注定的因果輪迴。」
李徽行禮謝過了這些道醫與佛醫之後,長寧公主便親自將他們送出了安仁殿。
望著幾乎鋪滿整個偏殿的那一張張脈案,李徽瞥了旁邊的馮老太醫一眼:「當年淮王叔父的脈案是尚藥局的一位直長所寫,應當是姓姚罷?如今尚藥局中卻沒有任何一位姓姚的御醫,老太醫可知他去了何處?」或許直接去問這位姚御醫,還可知道更多當年的事。但更有可能的是,這位姚御醫早便被安興長公主暗中除去了。
馮老太醫想了想,道:「……老朽記得,那位先前升為了侍御醫,險些就成了奉御。後來好像是得罪了宮中的某位妃嬪,被貶為了司醫,然後又降為太醫署的醫正。前幾年他像是誤診了哪位勳貴,遭到了報復,流放兩千里去了嶺南。」
尚藥局以奉御地位最高,是專門為聖人診治的御醫,品階為正五品下。這可謂是醫者所能封的最高官職了。奉御之下是侍御醫,從六品上;而侍御醫之下便是直長,正七品上;直長之下又有司醫,正八品下。太醫署的最高官職太醫令僅僅只是從七品下,太醫丞與醫監為從八品下,醫正僅僅是從九品下而已。
這位姚御醫的醫術顯然不錯,年輕時寫的脈案便能獲得佛醫與道醫們的一致認同,定然不可能輕易出甚麼誤診之類的差錯。然而,他卻接二連三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品階一降再降,後來竟流放去了嶺南——
這一切,必然有安興長公主的手筆!而以她的性情,這位姚御醫極有可能在流放的時候,就被害死了……而且,他的家眷子孫或許同樣會受到牽累。因莫須有的罪名而身死,何其無辜!!
當然,為了查得當年的真相,依然需要派部曲去嶺南仔細找一找。除此之外,當時跟在姚御醫身邊的司醫、藥童等許多不起眼的人物,應當不可能盡數被安興長公主尋出來害死。而他們或許也知道一部分真相。
馮老太醫悄悄地瞄了這位年輕的郡王一眼,忽然輕輕咳了一聲,似是想引起他的注意。
李徽循聲望去——這位老太醫許是常年鑽營之故,頗有些賊眉鼠眼之相,實在是很難令人信任。不過,這樣的人物若用得好了,也能帶來極大的助益。「老太醫可是有甚麼話要說麼?」
「不知大王與貴主查淮王殿下的脈案,是否是覺得其中有甚麼差錯……」馮老太醫斟酌著詞句,「當年安興長公主也曾大鬧過一陣,先帝與文德皇后親自讓尚藥局與太醫署驗看脈案與藥方,證實無誤。後來那姚御醫還升了侍御醫,定然是沒甚麼過錯的……」
「我們只是想知道,安興姑母為何當年要大鬧而已。」李徽淡淡地道。
馮老太醫抬眼飛快地望瞭望他,忙又垂下眼皮:「老朽背下了所有的脈案,正好想起來了。淮王染風寒之症的那一日,好像廢太子與當時的魏王——如今的濮王殿下,都喚了醫者,也都留下了脈案。」
李徽雙眸猛然一縮:「他們喚的醫者,是奉御或者侍御醫?!」所以,才輪到了僅僅只是直長的姚御醫,去給染風寒重症的淮王診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