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八章 探尋因由
是夜,新安郡王將這個震驚整座長安城的消息帶回了濮王府。
「河東裴氏之女?」王子獻聽聞此事之後,亦是頗有些意外。不過,隨即他便展顏笑了起來:「運道好的並不是我,而是杜十四郎。每一回他都是甚麼事也不曾做,便能坐享其成。天水郡王說得是,也該給他尋些別的事做了,免得他繼續心安理得地坐視我們相爭,自以為保持沉默便足矣。」
「你想用他?」李徽抬起眉,「我始終信不過他。看似機靈得很,卻偏偏在這般境況下依然與我們交好。難不成他便不擔心,楊家對他生出懷疑來麼?又或者,他早便成了楊家的人,接近我們只是為了探聽消息而已。」真正的聰明人確實不可能選擇依附楊家,將自己以及家人斷送在他們的野心之中。但也不乏有些生性執拗者,為了報恩而不惜一切代價。
「不必信他。」王子獻搖了搖首,「無論他懷著甚麼心思,都須得盡力取得我們的信任。既是如此,幫我們打聽些消息亦是應有之義。有他作為掩飾,咱們的人方能繼續悄無聲息地潛伏在楊謙身邊。」他那位友人的勢頭正好,絕不能引起任何懷疑,否則便功虧一簣了。
「此計大善。」李徽道,「我也會提醒景行,與杜重風結交固然不錯,卻也不能對他太過信任。他那般聰慧,或許不經意間,景行便會洩露許多消息。」當然,最緊要的秘密李璟定然都能守住。但如杜重風這樣的人物,從他的字裡行間便能發現許多蛛絲馬跡。即使不是甚麼要緊的消息,同樣極有可能陷他們於不利的境地中。
王子獻沉吟片刻,低聲道:「天水郡王交好杜重風,或可讓他與楊家以為他已經得到了我們的信任。我們也絕不可能不讓他洩露任何消息,否則便太過虛假了。不過,能透出甚麼消息,卻是由我們決定的。若是此計用得好,不僅能探出杜重風真正的意願,亦可干擾楊家的判斷。」
彼此欺騙,藉機使計中之計,自然是極為出其不意的上策。李徽輕輕一嘆:「我倒是隱約有些希望,杜重風確實是個聰敏靈慧之人。景行確實極為欣賞他,真心想與他結交。」
他不僅僅是可惜這位才華出眾的少年郎,亦同樣憐惜自家堂弟。以李璟的眼光與經歷,能尋得一位知交並不容易。若是他們相交自始至終都是一場騙局,對性情率真的他而言,無疑會帶來幾乎能摧毀他信念的衝擊。
「且看往後罷。」王子獻道,「若是他們真正成為友人,自然亦有他們的相處之道。」
因夜色已深,兩人相攜回到床榻上。一番廝磨之後,如墨的黑髮散亂著交織在一起,早便不分彼此。王子獻慵懶地將輕薄的綢被蓋住他們的軀體,聲音中帶著饜足的暗啞:「玄祺,依你所見,安興長公主替楊賢妃出這個主意,到底是出於甚麼居心?以她之能又如何會不知曉,將河東裴氏牽涉進來,對於阻止弘農楊氏的分裂並沒有甚麼益處?」
「你是否在想,既然弘農楊氏嫡脈相爭已成定局,她何妨扶助楊八娘,一同打壓楊賢妃?」李徽輕輕一笑,「但她幫著楊士敬又能得到甚麼好處?子獻,你覺得,身為李家的公主,她會眼睜睜地看著楊家圖謀不軌,最終自己落得連金枝玉葉的身份亦會失去的下場麼?我一直在想,她究竟為何會如此喪心病狂,盡做些損人不利己之事。」
「不是因著楊太妃的緣故麼?」王子獻目光微動,「淮王去世之後,她們母女相依為命,情誼深厚。唯一能令安興長公主聽命之人,大概便只有楊太妃了。而楊太妃與楊士敬亦是兄妹情深,無論楊士敬想做甚麼,想必她都會鼎力相助。畢竟,淮王帶走了她更進一步的所有希望,先帝去世之後,她更是僅僅只能困於別宮而已。」
「楊太妃與安興長公主之間的關係,並不像明面上那般融洽。」李徽回道,想起當初先帝重病的時候,他與長寧公主曾見到的安興長公主與楊太妃私下相處的情形。「安興長公主心中應當有怨恨,對淮王也一直甚為在意。子獻……」
他忽然似想到了甚麼,臉上露出了凝重之色:「我想查查淮王病逝前後可有甚麼異樣。」也許,安興長公主這般瘋狂地想殺死自己的兄弟,從來都不是為的甚麼好處。她只是心懷怨恨,與那些因廢太子謀逆受牽連的世族一樣,想要復仇罷了。
王子獻怔了怔:「當年有文德皇后打理宮務,應當不至於出什麼錯漏。而且,淮王既非嫡子又非庶長子,論才華性情也不過與越王殿下彷彿,論受寵更不及濮王殿下與晉王殿下。廢太子、濮王或者當年的晉王,都絕不可能將他當成敵人。」
「不錯,祖父與祖母育有三位嫡子,他從未想過讓庶子繼承大統。便是兄弟相爭,也與淮王無甚干係。」李徽道,「淮王的病故,極有可能並沒有甚麼可疑之處。但我想查的其實是安興長公主的怨恨究竟從何而來——」
說到此,他眯了眯眼,「許多時候,怨恨的緣由並非真有其事,只是取決於她相信甚麼罷了。得知了她的想法與目的之後,我們才能猜測出她將會如何行事。」淮王之死是否有人從中作梗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安興長公主是否因此而懷恨,是否堅信必定是有人害了淮王。唯有將此事查清楚,他們才能做出更準確的判斷。
於是,二人便又低聲商量起了如何查證此事等諸多事宜。且不提他們如何思慮周全、安排妥當,幾乎是同一時刻,弘農郡公府後園那個荒廢的院落中亦是亮起了點點燈火,迎來了久違的貴客。
楊大郎戴著遮住全身的黑紗幕籬,依舊躺臥在長榻上,目光複雜地望著徐徐走近的人,低聲喚道:「阿娘總算是來了。」他讓善娘給每日送飲食的僕從捎話,卻接連數日都不見回音。在他已經等得無比心焦的時候,韋夫人終於姍姍來遲。
韋夫人不著痕跡地端詳著他,肅穆的面容越發缺乏表情。即使他渾身都被遮掩,依舊隱約能瞧出怪異之處來。這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能夠安安穩穩地活著,亦是全了他們之間的母子情份。然而,長子同樣是她的屈辱,是她此生中最為痛苦的經歷。因為生養了這樣一個「怪物」,加諸於她身上的壓力至今依然毫無消減。
「阿娘最近可安好?」即使有黑紗覆蓋,楊大郎同樣能瞧出韋夫人雙目之中厭惡與憐惜交織的矛盾之色。他當然不可能不以為意,心底自然會有痛楚,但更多的卻是習慣。習慣於善娘與阿桃以外的所有人,對他露出的不善與輕鄙。如此想來,那位「王表弟」確實是極為難得之人。
「你想見我,定然不僅僅是只為了問我是否安好。」韋夫人淡淡地道,「究竟所為何事,不妨直言。若是我能做主的,必定會答應你。但若是我不能做主,或者我絕不會認同之事,從此不必再提。」
「聽說,八娘入宮了?」楊大郎低聲道,「阿娘當初怎麼不勸一勸父親?既然堂妹已經身在宮中,又何須再送八娘進去?這不是明擺著公然告訴所有人,我們楊家大房與二房不和?失去父親的支持,堂妹與齊王在宮中又該如何自處?」
「她的野心已經養得太大了,早便習慣了自作主張,也漸漸不將你父親放在眼中。」韋夫人道,「如此忘恩負義之輩,日後過得如何,咱們何須理會?至於兩房之事,我們若是強了,二房自然便會低頭。究竟和與不和,亦不過是此消彼長之勢罷了。難不成你以為,全心支持那白眼狼,大房與二房就能親如一家?要是他們二房出了頭,說不得你阿爺連爵位都保不住!」
「那也無須斷送八娘的幸福與前程。」楊大郎一時間急了,「難不成阿娘忘了,當初你……你指著我說,擔憂姊妹們出嫁之後會生出同樣的怪物!!八娘入了宮之後,若有萬一,那便極有可能再也不得翻身!」
韋夫人雙眸猛然一縮,隨手拿起身邊盛滿酪漿的杯子,便劈頭蓋臉朝他砸了過去:「你……你這個畜生!居然咒自己的妹妹?!我將你生下來,便是了結了一樁惡緣!!已經足足吃齋唸佛數十年,還不夠償還生下你的罪孽麼?!你的姊妹們何其無辜……為何會有你這樣的兄弟!!你,你就是個靠不住的!若不是你……我何至於認下那個小畜生!!她們日後無人能依靠,只能靠著自己!!你居然還咒她們!!究竟是何居心!!」
善娘驚呼一聲,趕緊掀開幕籬,查看楊大郎的傷勢。楊大郎捂著紅腫的額頭,沉默不語。而潑灑在他身上的酪漿已將衣衫全數浸濕,那醜陋的身軀瞬間便展露無遺。怒氣衝衝的韋夫人不由得一頓,立即轉過臉去不再看,口中的斥罵也停了下來。
她轉身便要往外走,方才靜靜立在一邊的阿桃卻將房門關上了。隨她而來的親信婢女都在院子中等著,見狀忙過來推門。
小小年紀的少年冷淡地堵在門口,打量著這位雍容的貴婦,連聲音亦是緊繃繃的:「阿爺還沒有說完。」
韋夫人望著這張幾乎與她幼時如出一轍的面容,神色越發複雜:「不必再說了!!入宮是八娘所願,無論她想得到甚麼,我都會成全她!至於她會遇到的艱難險阻,我自然會盡力替她除去,助她日後成為這世間最尊貴的女子!!」
「然後呢?」楊大郎低聲接道,「然後眼睜睜看著她從最尊貴的位置上跌落下來?與前朝那位公主一樣,落得母子都鬱鬱而終的下場?!」
「你——」韋夫人狠狠地咬緊牙關,聲音彷彿從心底深處擠了出來,充滿了陰鬱,「我斷然不會許那個孽畜……壞了我女兒的大事!!」說罷,她便推開了阿桃,氣勢驚人地走了出去,彷彿會將擋在她面前的一切都誅滅殆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