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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193章
第一百九十三章 初入官場

 轉瞬間,太極宮中便姹紫嫣紅開遍,著實令長安城的百姓們津津樂道了一段時日。許多世家貴族女眷們也私下猜測著,這麼些小娘子當中,究竟誰會更受寵一些。不過,聖人卻並未顯露出對這些鮮妍花朵的喜愛之意。雨露均霑之後,杜皇后便又寬容賢惠地給這群小娘子升了品階,也僅此而已罷了。

 不提東宮舊人,這群新晉嬪妃中,仍以最先舉薦入宮的周氏品階最高,已經榮升正二品的九嬪,稱周充媛。雖說充媛不過是位列九嬪末等,離為首的張昭儀尚差得很遠。但張昭儀育有蜀王,母憑子貴,而她至今不過是侍了幾次寢而已。若是日後有孕,豈不是轉眼間便能往上升,甚至於封妃了?

 這種猜測不僅令許多新晉嬪妃都嫉妒不已,甚至連袁淑妃與楊賢妃亦對她頗有些忌憚起來。不過,周充媛到底也不過是個無兒無女的新嬪妃罷了。性情又冷清,成日只知閉門讀書,完全不懂討好杜皇后求得庇護,聖人也不過憐惜她寫得一手好字罷了。這樣的人,待到聖人厭倦之後,自然便無聲無息湮沒在宮中了,又何須她們親自動手呢?

 在周充媛之後的,便是從才人升為正四品美人的楊八娘了。她性情溫雅,又不失嬌憨之處,渾身都帶著世家少女的靈氣。而且,她每日不辭辛苦地去安仁殿給杜皇后問安,很擅長討杜皇后歡心。據說連長寧公主與永安公主都與她頗為親近。而她的堂姊楊賢妃對她也很是不錯,姊妹二人經常親熱地把臂同遊御花園。

 故而,雖說她如今不過是「楊美人」而已,但許多新晉嬪妃都隱隱覺得她遲早能迅速升入九嬪之列。當然,離封妃便遠了。畢竟,楊家已經有一位賢妃了,杜皇后又如何可能考慮再封楊氏女為妃呢?

 至於袁嫵娘,則依舊不過是袁才人而已。但她的姑母袁淑妃很是照顧她,將她接到自己的宮殿中一同住著不提,且時時刻刻將她帶在身邊。由此,她面聖的機會也多了不少,據說已經頗得聖人青睞。

 太極宮中的這些事,斷斷續續地流傳到了宮外。除了某些有心人,以及滿心渴望榮華富貴之輩之外,天朝貴胄們的生活到底離尋常百姓太過遙遠。長安城中的絕大部分人並不十分關心宮中究竟發生了甚麼事,那些嬪妃又是如何爭奇鬥豔、暗地裡互相奪寵,他們僅僅只是安安生生地過著屬於自己的生活罷了。

 沒幾日便到了六月中旬,王子獻終於得到了一個萬年縣的縣尉職缺,立即便走馬上任了。縣尉在縣令與縣丞之下,所轄六曹與六部極為相似。許多貧瘠的縣通常只設三四位縣尉,他們往往兼任兩曹,管轄的事務均交織在一起。而在最上等的京縣之中,主管六曹的縣尉卻是各司其職,絲毫無犯。

 不過,尚書省六部一向有高低之分,六曹也同樣如此。掌管功曹者,形同吏部,主管官員考課以及禮樂、學校等,地位最高;掌管戶曹者,形同戶部,主管戶籍、婚嫁、賦稅與市肆等,地位其次;掌管倉曹者,形同戶部的另一部分,主管庫藏等,地位再次。負責這三曹的京縣縣尉職缺,一向是炙手可熱。

 而兵部雖然地位很高,但主管武官、軍防以及驛道的兵曹卻因任務繁重而不受青睞;掌管法曹者,形同刑部,主管刑法、盜賊,儘是些受苦受累且容易積怨出問題的事務;至於士曹,如同工部,主管建造橋樑、舟車、河津以及宅邸等,事務最雜,地位最低。

 王子獻是國朝最年輕的甲第狀頭,吏部關試亦是頭名,在京中名聲赫赫。同時,他又是聖人極為看重的少年郎,為了替他謀個職缺,聖人甚至親自與吏部尚書提了兩句。擁有如此聖寵,吏部尚書自然不敢怠慢,讓考功郎中將長安縣與萬年縣上上下下的職缺仔細看了又看,這才給他騰出個合適的位置。

 萬年縣的縣尉們眼見著功曹升任,調入京兆府其他上等縣去做了縣令,自然對功曹留下的職缺虎視眈眈。其餘五位縣尉使盡了各種手段,戶曹終於如願以償換成了功曹,剩下四位自然緊盯著戶曹的職缺不肯放。卻不想從天而降一位堂堂的甲第狀頭,將戶曹縣尉的職缺摘了去。

 王子獻王狀頭之名,在京中大概已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四位未能如願轉職的縣尉自然也不例外。他們都知道,這位王狀頭不僅才華橫溢,且是琅琊王氏子弟,依稀彷彿與新安郡王交好,而且與弘農郡公府也是遠親。無論他們心中再如何不平,再如何妒忌,這樣的人物也是他們不能得罪的——只要有眼色的人都明白,不僅不能得罪他,還必須與這種前途無量的人物交好。

 於是,當王子獻來到萬年縣縣廨之後,便遇到了極其熱情的上峰與同僚。縣令姓韋,據說是京兆韋氏出身,與弘農郡公府的韋夫人是同族。這位韋縣令生得肥肥壯壯,態度很是和藹,口中三句話不離韋夫人與弘農郡公府,簡直就像是將他當成自家晚輩似的。

 當然,韋縣令並不知曉,他這樣的態度,反倒是引起了王子獻的警惕。畢竟,在他心底,弘農郡公府是敵非友——或許,不費吹灰之力,他便發現了弘農郡公府的勢力之一?也許,他還可順藤摸瓜,將京城之中向著楊家的底層官員都尋摸出來?

 想到此,王子獻對韋縣令笑得格外真摯,一口一個「表世父」,喚得很是親熱。至於到底是不是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這個時候又有誰會在意呢?

 韋縣令笑得肉顫顫的,竟親自領著他去見縣丞。縣丞姓陳,據說是寒門出身,與韋縣令頗有些面和心不合之意。對於同樣是世家子弟的王子獻,他的神情堪稱冷淡,彷彿很是看不上,又彷彿有種微妙的隔閡之感。不過,看在韋縣令的面子上,他到底還是敷衍地誇讚了幾句,禮數也非常周到。

 至於榮升功曹的趙縣尉,主管倉曹的錢縣尉,負責兵曹的薛縣尉,掌管法曹的何縣尉,管著士曹的吳縣尉等,都對這位新同僚很是客氣。

 趙縣尉不必說,因王子獻來而得利,升了功曹,日後說不得再升便是上縣縣令了;錢縣尉雖然想升戶曹而未成,但倉曹素來都是肥差,故而態度也很和善;薛縣尉同樣是世家出身,河東薛氏之後,只對兵事感興趣;何縣尉倒是彷彿心中有些怨氣,但也不過是偶爾刺一刺罷了;吳縣尉則一向是透明人,常年一臉苦相,也不敢透出甚麼態度來。

 總而言之,在新赴任的王縣尉看來,這些上峰與同僚都甚為不錯。至少,比起楊謙楊狀頭以及鄭勤鄭狀頭這樣的偽君子好得太多了。唯一可惜的是,他竟然不是主管刑法與盜賊的法曹,而是管著戶籍、賦稅、市肆的戶曹。

 大約是聖人覺得他在給長寧公主清點嫁妝的時候,表現出對「度支計量」與「經濟庶務」的瞭解,所以不想埋沒他的天賦?天可憐見,其實他最想做的便是光明正大地藉著捕賊與刑法之職責,尋出弘農郡公府與安興長公主府的漏洞,再一擊而破。

 雖是略有些遺憾之處,但戶曹也並不意味著不涉及刑法審問。一旦發生與戶籍、婚嫁、賦稅以及市肆相關的案件,便是戶曹也須得參與審案調查等,同樣能夠從中便宜行事。而且,戶曹陞遷也容易些,與其著眼低處,不如遠望高處,盡快獲得更多的權力。

 不過用了一日,王子獻便將萬年縣近幾年的戶曹賬務文書都看了一遍。前一任戶曹趙縣尉倒也頗為盡職盡責,雖然賬務中有些許不明之處,但也都僅僅只是小節而已。不過,王子獻仍是特地抱著有問題的賬務文書去尋了他一回。

 趙縣尉想是沒料到,如此細微的錯漏也會被他尋出來,一時間有些尷尬。但王子獻並非為了挑他的失誤而來,不過是想藉著此事不教人小覷罷了。於是,他便溫和一笑:「某初入官場,許多事都不明白,日後還有賴趙兄提點。這些小事,也是某有些著相了,本不該勞煩趙兄才是。」

 「哪裡哪裡。」趙縣尉頓時鬆了口氣,忙道,「當時也是忙中出錯,忙中出錯。」至於究竟是忙中出錯,還是他一時把持不住,稍稍挪了些給自家用,那便只有他自己才最清楚了。橫豎也不過是些小數目,連京兆府的戶曹參軍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管他,誰又會在意呢?

 而後,趙縣尉越發熱情起來,滿口誇讚:「王縣尉不愧是國朝最年輕的甲第狀頭,論才華與能力,某等難以望其項背。對了,戶曹那幾個小吏你許是還不太熟悉,待會兒某好生與你說一說。」

 「某都已經口稱『趙兄』了,趙兄怎麼還喚某『王縣尉』?雖然某尚未及冠,不過家師已經給某取了字,若是趙兄不嫌棄,便喚某『致遠』就是了。」王子獻拱了拱手——殊不知,這個字可是今日一大早好不容易才從宋先生處得到的——若不是他已經正式出仕了,非得用字不可,取字之事或許還遙遙無期呢。

 如今,自家先生只顧著帶小弟子四處對弈挑戰,一時間幾乎將他這個大弟子忘到了九霄雲外。原本師徒二人便說好,在他得中狀頭之後便給他取字,順便提前行冠禮。但由於商州生出的變故,父母無法列席,冠禮便只得往後推了。

 至於「致遠」二字,按照宋先生所說,當年他們第一回見面的時候,他便已經想到了——絕不是隨口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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