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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192章
第一百九十二章 各行其是

 此夜,長安城中不知有多少人一直輾轉反側,難以入眠——或因彷彿唾手可得的富貴榮華而激動不已;或因心底圖謀多年的野心更進一步而欣喜難耐;或因即將失去一切的畏懼而煩躁不安。

 不僅前往弘農郡公府做客的王子獻正不辭辛苦地來回奔波,勞累不休,便是待在濮王府中的李徽亦是遲遲沒有就寢。幾乎每隔半個時辰便有部曲悄悄回府稟報消息,太極宮與安興長公主府之間的最新動向始終在他的掌握之中。

 夜半時分,部曲終於來報:「一位宮人從東宮側門悄悄而出,去了安興長公主府。或許是手持甚麼印鑑,巡夜的金吾衛與坊中武侯都並未攔住此人。安興長公主府也將他放了進去,大約只待了兩盞茶,便匆匆回宮了。」

 「兩盞茶?」李徽擰起眉,「為何時間如此之短?楊賢妃此時正在氣頭上,安興長公主怎可能三言兩語便平息此事?」不錯,他一直等著的,便是楊賢妃派人向安興長公主興師問罪,二人徹底決裂的消息。畢竟,舉薦楊八娘入宮的不是旁人,正是安興長公主。此舉也足以說明,她在楊賢妃與弘農郡公府之間做出了選擇。

 這位貴主行事一向不可用常理來推斷。就像之前他們都以為,安興長公主在表姊與表妹之間不會輕易做出選擇——畢竟她既需要楊賢妃在宮中替她打探消息,也需要弘農郡公府作為她的憑仗。然而,也不知楊八娘究竟與她說了什麼,兩人不過見了一次面,她竟然便答應舉薦這位表妹入宮,還將楊賢妃徹底瞞在鼓裡。

 「她們都是楊家之後,誰也離不開誰……」李徽輕輕一嘆,推斷著各種可能,喃喃自語道,「或許,之前我們將楊賢妃看得太輕了些?已經失去了弘農郡公府的支持,她絕不可能再輕易得罪安興長公主,否則日後便越發孤獨無依了。她應該很明白,若身後沒有足夠的勢力,僅僅靠著長子名分的齊王,絕不可能登上東宮太子之位。又或許,安興長公主使了別的計謀,說服了她?」

 若是安插在安興長公主府中的那顆棋子能傳出消息,該有多好。不過,他們費了無數氣力,才送了一顆暗棋進入公主府中,絕對不能輕易因這種小事而折損。這種暗棋,只能在關鍵的時刻用,方能扭轉時局與形勢。

 部曲們並未探到更多的消息,李徽又等了片刻,方吩咐他們自去歇息。而他自己披著衣衫回到寢殿當中,又想到被強留在弘農郡公府的王子獻,不禁失笑:楊士敬對這個便宜外甥可真是喜愛得緊,竟然在這種時候還將他留在郡公府中。只可惜,所謂的喜愛,也不過是因著想用他罷了。若換了個不能用之人,大概立即便棄若敝屣了。

 諸多盤算之後,新安郡王終於睡著了。而在他心心唸唸的安興長公主府中,稍早之前確實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客人匆匆而至,僅僅是帶來了幾句話之後,便又忙不迭地走了。此人著一身黑衣,戴著女子所用的烏紗幕籬,在夜色之中幾乎難辨身形,甚至不知究竟是宮人還是宮女。

 一位體態嬌小的侍女悄悄地蹲在花木之中,遙遙望著那人一來一去,寢殿門再度徐徐關閉。她的資歷實在是太淺了,根本沒有任何機會接近安興長公主。就算是今夜這種悄悄潛入寢殿附近的機會,亦是難得一遇。然而,饒是如此,她依然得不到任何有價值的消息,甚至不知今夜來訪者的身份,更不知此人意欲何為。

 待巡防的侍衛走過之後,侍女緩緩壓低身子,無聲無息地往後退。她的動作十分輕巧,沒有驚動任何人。然而,正當她轉身欲回該當值的地方時,冷不防卻見一人正慵懶地靠在附近的青石上,滿含興致地打量著她。

 剎那間,侍女渾身便都佈滿了冷汗。她知道,她今夜算是折在這裡了。若是遇上別人,或許她還能想方設法糊弄一二,但眼前這位卻是誰都不敢輕易糊弄的——安興長公主駙馬程青——看似是位什麼都不關心的紈褲子弟,平日裡只知吃喝玩樂,然而,誰又會因此而輕視於他呢?

 程青勾起唇角,似笑非笑道:「瞧我捉住了甚麼?一隻縮頭縮腦,也不知想偷盜什麼的小老鼠?嘖,你究竟是何人派來的?」他直起身,不緊不慢地走了過來。

 此侍女歷經多年訓練,自是不可能輕易露出破綻。她佯作瑟瑟發抖之狀,垂下眸欲出聲替自己辯解。她所用的藉口自然都是真實存在的,證據十分充足,只需四處詢問一番,便可尋出好些人替她證明。當然,前提是眼前的人願意繼續聽下去。

 程青走到她身側,彷彿很感興趣一般仔仔細細地端詳著她,低低地笑道:「我應當見過你家主子罷?嘖,實在難得。這麼多年來,我還是頭一回見著有人成功地潛入公主府,且過了這麼些時日尚未被人發現。」

 侍女滿臉懼怕地跪了下來,彷彿不知他在說甚麼。但程駙馬似乎並不打算聽她分辨:「日後你便跟著我罷。也好教我瞧瞧,你家主子究竟是哪一個……呵呵,到底是哪一個呢?那個?那個?還是那個?實在頗有些費思量。」他彷彿喃喃自語一般說著,便往安興長公主的寢殿而去。

 侍女跪在地上,久久沒有起身——她必須想個法子傳信出去,讓主子知道她已經徹底失敗了。不過,無論她如何左思右想,也實在判斷不出來,這位駙馬指的「主子」究竟是哪一位。明面上的?還是暗地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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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新安郡王一如往常按時點卯,一整天皆是風平浪靜。偶爾,他也能聽見書吏們暗地裡議論宮中新晉嬪妃之事。有時候,這些不入流的小吏們打聽消息與傳播消息的能力,足以令人吃驚。他們津津樂道的某些事,與事實真相竟是/八/九/不離十。這令他不由得沉思起來:究竟該如何用好這些遍佈朝堂官衙每一個角落的小吏?

 黃昏將至,待到李徽回濮王府後,王子獻亦是安然無恙地坐在寢殿中等他歸來。顯然,他在弘農郡公府平平安安地住了一夜。既不曾遇到性急的小娘子投懷送抱,亦不曾因夜探而被人發現。

 見他回來了,王子獻主動上前,幫他解開襕袍換上常服。當然,在一解一換的過程中,免不了偶爾纏綿一番。纏綿著纏綿著,便免不了耳鬢廝磨,意欲更親近幾分。於是,不過是換身衣衫罷了,二人竟足足換了一個時辰,而後又在浴房中待足了一個時辰。

 直至夜色已深,兩人才彷彿饜足一般端坐下來,烏黑的長發披散,都帶著絲絲縷縷濕潤之氣。王子獻隨手拿起長巾,正想給身邊人擦乾頭髮,李徽卻因顧忌正命人端上夕食的張傅母之故,斜了他一眼。

 這一眼中,分明還帶著方才的纏綿之意。只是斜睨過來,便彷彿隱含著無限的風華與濃情,瞬間就讓人陷入到方才抵死纏綿的情境之中。王子獻眯了眯眼,勉強按下心底猛然升騰起的火焰。

 便是再無法自持,他也必須忍耐。誰教玄祺的顧忌一向比他多上不少呢?若在張傅母面前鬧騰出什麼事來,他幾乎能夠預料到,未來數日甚至數月之中,自己會面臨何等淒慘的境地。

 不經意間,他又發現,好幾個懵懵懂懂的小侍女都因方才李徽那一眼而紅了臉頰。這令他不由得升起了幾分獨佔之慾——無論什麼時候的玄祺,什麼模樣的玄祺,都該是只屬於他一人的。

 或許,也是時候換些年紀更小的侍女了?

 當然,遺憾的是,以他目前的身份,尚無法干涉濮王府中之事。除非獲得張傅母的同意,否則他連李徽身邊的侍婢、奴僕亦是半點都動不得。

 他們用完夕食之後,張傅母很快便帶著侍女們退下了。偌大的府邸內,燈光漸次熄滅,隱入了黑暗之中。許是太過悶熱之故,李徽與王子獻遲遲沒有睡意,於是悄悄地離開了寢殿,來到後園之中乘涼。

 兩人沿著小湖前行,裡頭的白蓮正幽幽吐著香氣。清風徐徐拂來,幽香中帶著水汽,似乎確實令人覺著涼爽了許多。

 「想不到,楊大郎竟然罹患了怪病。若是他康健如常,想必當年也同樣是位驚才絕豔的人物罷。只是聽你所言,我便已經覺得,從性情與氣度來說,楊謙遠遠無法與楊大郎相比。他唯一能勝過兄長之處,也僅僅只是那副軀殼罷了。」

 「也許不經過這一場磨礪,楊大郎也不會是今日這般模樣。誰也無法斷定,當年他若不曾患病,是否又是一位『楊謙』。自幼順風順水,從未經歷過任何挫折之人,絕不可能擁有他這般的豁達。」

 「你似乎對這樣的結果並不覺得失落?結識他們一家人之後,你便放棄了挑撥離間之策罷?」李徽微微一笑,「可是已經有了眉目?少了對付楊家的一著好棋,能夠從何處找補回來?」

 「呵,無論如何,我總算發現,楊家似乎也有真正的聰敏之人,而非皆是自以為是的蠢物。」王子獻挑起眉,「原來我阿娘並不是個難得的意外。」見過了形形/色/色/的弘農楊氏之人後,他幾乎對這個位列一等的士族豪門徹底失望了。他甚至曾以為,或許這便是天意——欲使其滅亡,必先使其瘋狂。而今,總算發現了一絲微小的希望。

 「也許,我血脈中確實流著弘農楊氏的血罷。到底不希望堂堂一等關中郡姓就此消失,再也沒有一絲血脈留下。至於其他,且不著急。先看宮中這兩姊妹如何爭鬥,或許會有意想不到的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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