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二人深談
這一夜彷彿無比短暫,短暫得令人很是百般惋惜,更從心底覺得萬般不捨。只是沉迷於耳鬢廝磨而已,繁星滿天的深邃夜空便漸漸褪去了暗色,天邊亦緩緩地亮了起來。不多時,角落的燈終於耗盡了油脂,忽然熄滅了。僅有微微的光芒透過窗紗與帷帳,朦朦朧朧地灑在二人身上。
少年人甫識得情滋味,只恨不得甚麼事都不理會,繼續抵死纏綿——或者僅僅只是與對方互相依偎,甚麼也不做,甚麼也不想,就這樣度過每一個日夜。
一時間,上朝,公務,關試張榜,敵人,親眷,諸多事與人都被他們拋到了九霄雲外。彷彿這世間只有他們二人,只剩下他們互相凝視的目光。又或者,帷帳之內便形成了一個微小而又自在的世界,除卻他們之外,其他都不存在。
「玄祺,我還是覺得自己像是在做夢。」王子獻輕聲道,略有些嘶啞的聲音中帶著慵懶與饜足,僅僅只是聽著便足以令人不自禁地臉紅耳熱起來。然而,他卻彷彿並未意識到自己的魅力,貼近身畔之人,在他耳邊道:「若是昨夜是韶華大夢,那我寧願永遠都不醒過來……永遠都能與你……」
「夢?」李徽的聲音同樣低啞,帶著懶懶的倦意,更含著些許似笑非笑之感,「看來你曾經做過不少美夢?不知在那些夢裡,我是什麼模樣?而你自己又是什麼模樣?」
「不管是什麼模樣,確實只有在夢中,你才會主動親我……」王子獻笑起來,緊緊地攬住他勁瘦有力的細腰,「原以為,經過貴主與子睦的事之後,我進一步,你便會退十步。我甚至想過,或許該用些其他的法子,而不是繼續對你步步緊逼。想不到,你卻倏然徹底想通了……我高興得幾乎反應不過來了……」
何止是高興?簡直是狂喜。
此生當中,他從未像昨夜那般喜悅過——成為狀頭時不曾,報仇雪恨時亦不曾。
李徽挑起眼角,瞥了他一眼:「我只是不想日後想起你來,心中只留下懊悔與愧疚罷了。這世間難得遇到有緣人,更難得遇到有緣又有情之人。既然你我兩情相悅,既然你我從來都不是循規蹈矩之人,既然你我遲早能夠獲取自保與守護他人的能力,又何必因些許世俗偏見而讓自己過得痛苦不堪?」
人生短短幾十年,若是不能過得自在,若是再一次被緊緊桎梏住了,他又何必重生?他又何必費盡一切心思自保?充其量不過是換了個牢籠,繼續如行尸走肉那般活著罷了。而且,改變了家人的命運之後,難不成他卻沒有自信改變自己的命運?
「既然不選擇便只有兩廂痛苦,選擇還能彼此親近,一同承擔,我又何必再鑽牛角尖?」上輩子他不僅渴求家人與親情,同樣渴求自由自在。這種自在,不僅僅是身在何處的自在,亦有心往何方的自在。身不得自在,心得自在,依舊是大自在;身得自在,心更自在,則是隨心所欲的大自在——
如此快意的人生,才是他想要度過的數十年時光。他當年以此激勵長寧公主,卻並未意識到,自己也同樣渴望著這樣的生活。既然都是太宗文皇帝與文德皇后的血脈,他又為何不能擁有如此暢快的日子?
長寧公主受困,一時無法實現夙願;王子睦出家,刻意忘記三千煩惱。人生際遇變幻無常,誰又能知道下一刻會發生甚麼?誰又能知道,如今眼看著唾手可得的情意,下一刻是否會徹底消失不見?瞻前顧後,只會延誤機會,只會浪費時光。
而他與他之間,連一點時光也不應該浪費。
在萬事萬物生死寂滅、不斷輪迴的時候,「此時此刻」,「每一時每一刻」,都是如此珍貴。珍貴得他放下了一切顧慮,只想全心全意地投入其中,任憑內心中的渴求如烈火烹油一般猛然暴漲,將他的理智盡數撲滅,將他們二人都徹底湮沒其中。
「呵,原來如此。」王子獻勾起唇角,「不過,你儘管放心罷。暫時拋開的那些顧慮,並非沒有周全的解決之法。只需我們耗費些時間仔細謀劃,必定不會出甚麼差錯。」遠在洛陽的濮王一家始終都是繞不過去的,亦是李徽最在意的家人。只需說服他們不反對,他們二人便能真正相守終身。至於其他人與事,都不過是小節罷了。
說話之間,李徽已經睏倦得很了,昏昏沉沉睡了過去。王子獻亦覺得有些疲累,正要合上眼小憩,便聽見寢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他強撐著悄悄起身,披著衣衫來到外殿時,正好遇上帶著侍婢們進來服侍洗漱的張傅母。
此時殿內瀰漫著的氣味略有些異常,足以教人不自禁地浮想聯翩起來。然而,張傅母卻仍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只是打量著王子獻,詢問一般往殿內望了一眼。
王子獻不由得略微有些訝異。他原以為需要費些口舌才能說服這位素來通情達理的傅母保持平靜,卻不想她彷彿甚麼也不曾發覺,竟是淡定如常。
而幾位貼身侍婢年紀尚小,亦是懵懂無知,只是很勤快地推開了窗戶換氣,又取出香爐點上了味道淺淡的香餅。
「大王這些時日忙於公務,難免有些疲憊。不妨容他多歇息一日,給他告個假罷?」見她們悄無聲息地忙碌,也似有似無地避開了殿內,王子獻禁不住又看了張傅母一眼——這位傅母是濮王妃閻氏的親信,也從來都是一位聰明人。如今她的態度如此平淡,是否預示著往後閻氏的態度也極有可能不會太過激烈?
「今天並非朔望大朝,想來應當不妨事。」張傅母不著痕跡地端詳著他,掩住眼中的複雜與疑惑,將侍婢們都帶了下去。臨離開時,她又吩咐人給殿內換了茶水酪漿,以及端了些正當季的櫻桃之類的鮮果,以備兩人不時之需。
寢殿內恢復寧靜後,王子獻便回到了床榻上。聽著李徽均勻的呼吸聲,他微微地笑了起來,不多時便同樣睡熟了。
兩人交頸同眠,直至午時過後,才醒了過來。正要懶洋洋地依偎在一起說話,便聽寢殿門吱呀打開,張傅母的聲音傳來:「大王,宮中派人傳聖人口諭,宣大王覲見。那宮人聽聞王郎君在此處,也著王郎君一同去。」
聞言,李徽頓時睡意全消,立即起身洗漱換衣:「最近大理寺並沒有甚麼要案,不知叔父怎麼突然想起來召見我……」自家叔父最近很熱衷於指點兩個侄兒,時不時便讓他們稟報公務,且不斷地提問讓他們回答。他實在推斷不出來,若是聖人心血來潮,又會想出甚麼問題來考校他。
王子獻倒是並不擔心,亦未覺得太過意外。關試就在今日張榜,不論先後,只辨別新進士們究竟擅長甚麼公務。不過,無論結果如何,絕大多數新進士依然須得從正九品上的校書郎開始,一步一步地往上走。明經、明法等科目通過的舉子甚至連校書郎的職缺都謀不到,只能從正九品下的正字開始仕途——甚至淪落到去往中等與下等的縣中當縣尉。
聖人若是想用他,必定會略問一問,他究竟想要什麼樣的職缺。當然,他自己早便有所打算,定然不會讓皇帝陛下失望就是了。
他們並不敢讓聖人久等,於是只急急地用了些羹湯,便跟著宮中來使前往太極宮覲見。宮人並未提起讓他們先後覲見,反倒很是理所當然地將他們二人都領進了兩儀殿中。李徽這才發現,李璟早已坐在御座前,神情略有些苦悶。不僅僅是他,連燕湛也正襟危坐,旁邊還有大皇子齊王與二皇子蜀王。
「玄祺,雖說朕也想放你一天假,可惜今日時機不佳。」聖人笑吟吟地讓他們二人坐在李璟身側,「事關悅娘的婚事,你這個當兄長的自然也須得跟著參詳一二。」
李徽怔了怔,想不到竟是因著長寧公主的婚姻大事。那將王子獻一同喚過來,又毫不避諱他,是將他當成未來的親信先用一用?還是另有事情想給他安排?按理說,公主的婚禮不是有宗正寺與公主家令等操辦麼?
聖人撫了撫短髭,笑道:「成國公府已經定下了日子,就在九月初開始過納彩、文名與納吉之禮。納徵則待到十一月或十二月,再擇吉日行禮。至於親迎,朕想定在明年。畢竟悅娘年紀尚幼,朕與梓童都想略留她些年歲。若不是燕大郎苦求了這麼久,朕至少要將她留到及笄之後呢。」
李徽心中略有些沉重:就算是定在明年年末,悅娘也不過是虛歲十五罷了,並未正式及笄。不過,皇室素來有早婚的習俗,若是祖父尚在,說不得悅娘未滿十三歲就能嫁了——姑母們也都是在那樣的年歲下降駙馬的。
「如今其他的尚且不急,悅娘的公主府以及成國公府內的院子,可須得好生修一修。」聖人含著笑,「燕大郎本來自告奮勇想擔下此事,不過考慮了一段時日之後,又禁不住來求援了。」他似是對燕湛的性情十分滿意,望著他的時候神色很是溫和。
燕湛立即拱手行禮,接道:「兩位大王身為兄長,一向瞭解貴主的心思。故而,某斗膽相求,兩位監督公主府與成國公府修繕之事。某希望,這兩處府邸都能合貴主的心意,讓她住得舒心妥帖。此外,大郎與二郎兩位殿下也可幫著出些主意。」
「……」他既然已經如此說了,李徽與李璟自然沒有推辭的道理,都滿口答應下來。
聖人又道:「至於咱們新科狀頭,朕知道你見多識廣,便隨著玄祺和景行再看一看宗正寺準備的嫁妝罷。梓童身體弱,無法一樣一樣地仔細查看,但她心裡又一直不放心。若是讓玄祺與景行去查,朕覺得他們未必忙得過來。而且,聽說宗正寺採辦了天南地北許多新鮮之物,正好用得上你。」
「微臣遵旨。」王子獻躬身行禮,心底仍是有些莫名,這件差事怎麼會落到他身上。
不過,當李徽發覺聖人隱約打量他的目光之後,似有所覺:莫非,聖人知道悅娘心有所屬,卻誤以為是子獻?所以特地令他也參與到她的婚事之中,讓他們彼此都斷絕情念?想到此,他頓時有些哭笑不得。
讓聖人如此誤會,還不知日後會生出什麼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