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誤會又生
時至端陽,酷暑將近。御馬在寬闊的街道上慢行時,連拂來的風都猶如蒸汽一般炙熱,不多時便令人汗流浹背。許是因暑熱難耐之故,街上的行人寥寥無幾,都儘量避開了陽光暴曬的午後。但身負任務的李徽與李璟堂兄弟二人卻是避無可避,不斷催馬來到正在興建的長寧公主府。
長寧公主府位於永興坊,與宮城僅有一牆之隔,來往太極宮格外便利。據說這是愛女心切的杜皇后特地選的址,燕湛得知之後亦是滿口讚好,隻字不提位於崇仁坊的成國公府眾人又會作何感想。
按照常理,公主府不是建在駙馬家隔壁——如臨川長公主府,就是建在駙馬家對面——如安興長公主府。清河長公主下降時則並未營建公主府,而是直接擴建了吳國公府,無異於將公主府建在了駙馬家中。如此,也便於公主與駙馬侍奉翁姑,時常與親戚來往走動,不至於與駙馬家中太過生疏。
將公主府建在隔壁裡坊,雖說離得並不遠,但到底也有些不方便之處。而且燕湛是成國公府的承重孫,日後必定會繼承成國公的爵位,不可能空著祖宅不住。難道往後公主與駙馬竟會兩處分居不成?
聖人與杜皇后自然很清楚,長安城內如今正流傳著多少小道消息。且不提杜皇后的心思如何,聖人卻很是無奈。成國公府是老輩皇親國戚,住的自然是位置最好的裡坊。無論是隔壁或是對面,都住滿了國公、親王以及郡公等。他又怎能為了興建女兒的公主府,而勒令任何一位開國勳貴之後放棄祖宅?長寧公主府的選址,實在是不得已而為之。
越過公主府正門前的陰影之時,已經曬得如蔫葉一般的李璟終於活轉過來。守候在閽室中的將作監少監很有眼色的命人端上了冰鎮的酪漿與冷胡突,臉上帶著笑意:「兩位大王且歇息片刻,再進去瞧一瞧也不遲。」
李璟一口將酪漿飲盡,朝如同廢墟一般的府內看了幾眼:「阿兄,如今連地方都未平整乾淨,咱們趕在這個時候來看甚麼?」
此處原是太宗文皇帝朝一位高官的府邸,因急病去世,來不及安置自己的子孫,家族便漸漸敗落了。那些子孫也沒有一個爭氣的,不死不活地做著六七品小官,後來又鬧起了爭產,結果一大家子在公堂之上互相揭發罪行,不得不在流放的路上作伴去了。既然人都流放了,家產自然抄沒充公——迄今為止,此案仍是萬年縣官吏們津津樂道的奇談。
因要興建公主府,原來的舊府邸自是要推平重建,皇家殿堂在制式上與臣子的宅院完全不同。更何況,這是聖人與杜皇后最疼愛的長女的公主府,自是須得樣樣都讓這位貴主稱心如意才好。於是,將作監上下使出了渾身本事,精心丈量這座府邸,繪出了精緻動人的圖樣供長寧公主閱看。
然而,長寧公主卻並未笑納他們這份心意,掃了一眼圖樣後,反倒請了兩位堂兄直接過來看看原址。已經辛勤無比地將舊宅邸推倒一半的將作監上下頓時呆住了,不敢再讓工匠繼續勞作,小心翼翼地迎來了兩位年輕的郡王。
「正是因為尚未平整乾淨,才更應該來瞧瞧。」李徽道,「或許府中有些景色較為別緻,悅娘想保留下來呢?咱們看過之後,也好及時讓將作監改一改圖樣,彼此都省了心力。」更重要的是,公主府絕不能完全按照將作監的圖樣來建。在適當的時候,必須隱秘地改建出密道、暗房等地。而這些絕密之地究竟建在何處,眼下便應該初步盤算起來。
李璟自是不知他與長寧公主的想法,聞言一笑:「也是。若是有眼緣,保留下來又何妨。不過,咱們倆中意的景緻,悅娘未必會喜歡。依我所見,應該讓她親自來一趟才好。她最近懶怠出宮,瞧著氣色也不算好,多出來走走,說不得心情也開闊些。」
「不過是苦夏而已,你就饒了她罷。而且,我會繪些圖樣與她瞧,你安心便是。」李徽道,舉步便往裡行去。破敗損毀的府邸,走起來也別有一種蒼涼荒廢之感。另外,聯想到這個家族的敗落,總覺得格外荒誕可笑。然而,仔細想想,多少世家大族都是從內部崩毀的?父子反目、兄弟鬩牆所帶來的分裂,足以令一個花團錦簇的家族徹底消失在長安。
兄弟倆沿著樹蔭走遍了府邸之後,李徽已是有些成算了,覺得此行收穫不少。李璟則對花園中的四季繁花以及小橋流水、蓮池浮棧嘖嘖讚歎:「悅娘一定會喜歡這些,小娘子都喜歡。」當然,對他而言,這些精緻的景物卻是沒甚麼意義——倒不如建個寬闊結實的馬球場呢。
看完宅邸,李徽對將作監少監道:「再過幾日,貴主應該便能定下圖樣了。你們也不必太過著急,營造的時候儘量精細一些。」其實,他更想說離大婚尚早,公主府大可不必建得太快。長寧公主無論對婚事或是公主府都沒有甚麼熱情,或許內心深處還覺得無比厭煩。將作監若想藉著此事討好她,可別表錯了意。
那少監自是頷首答應,也不知究竟是否領會了他的言下之意。
離開永興坊之後,李徽想起正在宗正寺中查看嫁妝的王子獻,便又帶著李璟去了宗正寺公廨。因他們二人是晚輩,便先去拜訪了宗正卿荊王。由於嫡幼子李閣鬧出的那樁事受了累,這位叔祖父一直與荊王妃有些齟齬,家宅不甚安寧。如今瞧著彷彿比實際年紀老了幾分,神態間亦是越發冷淡疏離了。
寒暄了幾句後,李徽與李璟便告退,直奔庫房而去。
見路上無人,李璟忍不住抱怨道:「叔祖父這是怎麼了?待遠支宗室都慈愛得很,唯獨對我們卻越發不冷不熱。當初……當初也都是那兩個混賬東西自己造的孽,又何必遷怒於咱們?再說了,那也是楚王一脈了,與咱們根本毫無干係!」他指的,便是李閣與李茜娘當初的私情。
雖說李閣是咎由自取,也並未獲大罪,不過是褫奪了封號,去了昭陵守陵。不過,他日後的前程也應該算是盡毀了。且不說封號之事,便是婚事想必也無比艱難。哪個世家大族願意將自家的小娘子嫁給一個庶人?而且還是傳聞中涉入十惡大罪,甚至連神智都有些不清醒的庶人?
「不過是一片愛子之心罷了,你我便稍加體諒一二罷。」若是李徽當初不曾仔細觀察過荊王的神態舉動,大約也會與李璟有同樣的想法。
這些年來,荊王每年都會做出掙紮著想為愛子求情的模樣,卻總是欲言又止。而談笑風生的聖人似乎從未注意過,他便也順理成章地「心灰意冷」起來,頻繁結交其他遠支宗室,對近支宗室則越發冷淡。他的所有舉動,似乎都隱約暗示著他正心懷憤懣——
然而,從當初荊王大義滅親,用雷霆手段保住了李閣的性命,並且守護了荊王府的果決舉動來看,他又如何可能如此不理性?
大約,荊王這位宗正卿,便是聖人設下的美味誘餌罷。一個耐心地等著,準備好了陷阱與箭簇,埋伏著看獵物什麼時候上鉤;另一個則耐心地觀察與試探,若是不確定這個誘餌是否足夠安全,便絕不可能一口將其吞下。
說來,安興公主蟄伏了這麼久,也應當正蠢蠢欲動罷?而且,過些時日江夏郡王即將攜家眷入京定居,說不得會將長安城中的水攪得更渾。當然,他們也不可能僅僅只是枯坐著等敵人行動,而是應該想方設法主動出擊。
「阿兄,你似乎有事瞞著我?」天水郡王難得地敏銳一回,苦著臉打量著堂兄,「難不成,你覺得我還不夠可靠麼?但凡阿爺那裡有甚麼消息,我都已經告訴你了。但你讓我傳訊的時候,卻少之又少。」
李徽無奈地搖了搖首:「最近一直太平無事,又何必讓你居中傳訊?更何況,我能動用的人手自然不能與世父相比,也很難得到甚麼特別的消息。」越王府在長安經營多年,擁有許多不足為人道的消息渠道。而濮王府當年只得李欣一人在長安,論起手段也比不得李衡,自然遜色一些。如今幸得有王子獻的人手補充,暗中也已經漸漸鋪陳開了。
李璟勉強相信了他的解釋,又輕哼道:「連悅娘的事,你都不曾告訴我。」
「……」李徽頓時無言以對——他自己也曾遇見過王子睦與他們同行,卻從未注意過細節,還怨他不願明言?這他可是冤枉得很了!而且事關長寧公主的清譽以及如今出家為僧的王子睦的名聲,眼下他自然不可能特意提起。
誰知,李璟卻緊跟著一嘆:「我竟不知道,悅娘居然看中了——」說罷,他推開庫房門,一臉同情地望著正險些被長長的嫁妝單子纏起來的王子獻。在堆積如山的各種寶物當中,身量頎長的新科狀頭顯得格外單薄。看上去略有些疲憊的神情,也彷彿成了情路渺茫的實證。
「……」李徽已經完全沉默了。
這個誤會究竟是如何產生的?當初他費盡力氣幫王子獻與長寧公主澄清了流言,如今卻落得這樣的結果?若不是他知道連聖人都誤會著,真想再將傳流言的人拿住,統統都治一個謗言之罪。
當然,新安郡王絕不會承認,內心深處其實有些微酸澀——明明新科甲第狀頭是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