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 芙蓉宴夜
當兩位探花使陸續歸來後,新進士們便繼續吟詩作賦,抒發心中感觸,時唱時和,很是盡興。他們也明白在外頭等待的觀眾們究竟想看到甚麼,於是一篇篇迤邐華美的詩賦時不時地傳出來,其中的精彩句子直教不少文人士子反覆品評叫好。新科甲第狀頭的詩賦尤其引人矚目,遣詞造句都略勝一籌,果真是名不虛傳。
不過,深陷幾位不速之客中的李徽卻已經沒甚麼興致品評詩賦了。他只是淡淡地看了看僕從們慇勤送來的文稿,便給了楊謙、燕湛與王子睦,任他們三人煞有介事地圍在一起評點。長寧公主在旁邊靜靜聽著,也不知是因誰的詞句而微微勾起唇角。李璟與齊王對這些文賦更是毫無興趣,索性命人擺出器具,頑起了投壺之戲。連帶著永安公主亦是滿臉好奇地望著他們頑耍。
直至黃昏時分,芙蓉宴才終於結束,新科進士們遂互相辭別,各自歸家。圍觀的百姓們也同樣十分滿足,曲江池畔的人潮緩緩散去,歡笑之聲亦是漸行漸遠。
臨出杏園的時候,王子獻便被格外熱情的國子學與太學學生圍住了。閻八郎等故友含笑立在一旁,好不容易才尋了機會與他寒暄。因時候不早,他們又約了文會的日期,這才告辭離開了。
曲終人散,偌大的芙蓉園終是恢復了寧靜。孑然而立的王子獻驀然回首,便見李徽出了牡丹苑,朝他緩步行來。他含笑正欲喚他,就見他身後又多了幾個不速之客的身影,不由得眯了眯雙眸。
因有這些外人在,無論是誰都很難像平日那般親近,氣氛也依舊有些微妙。
李徽越過王子獻的時候,也不過是朝著他微微頷首而已:「忙了一日,你大約也累了,早些回藤園歇息罷。」此話出口之後,他心底既有些許失落,亦升起微微的竊喜之意。無論如何,總歸今晚不會有人一直纏著他要答案了。
藤園?在今天這種特別的日子裡,他竟然讓他回藤園?
王子獻似乎看透了他意欲逃避的念頭,挑起眉:「昨天大王不是答應過我,今夜共飲慶祝麼?我連昔年親自釀的酒都已經準備好了,大王應當不會忍心令我失望罷?」
「是麼?我曾經答應過這樣的事?怎麼沒有半點印象?莫不是你記錯了罷?」李徽佯作疑惑之狀,顯然打算抵死不認賬了。他昨夜為了逃避答案,好不容易才想到這個藉口,今天說甚麼也不能二人小酌。否則若是酒意一上來,在醺醺然的時候一時不慎吐露了甚麼「真言」,便再無懊悔的餘地了。
從未見過他這般神態的王子獻不禁失笑。他其實並不急於得到答案,也明白絕不可操之過急。不過,偶爾逗弄逗弄他的玄祺,令他流露出各種他從未見過的鮮活神情,亦是相當有趣之事。而這些鮮少有人見過的模樣,皆是獨屬於他一人的,恐怕連濮王夫婦與嗣濮王都從未見過——只要想到這些,他內心中便無比滿足。
兩人還待再低聲爭論,便聽身後傳來一聲「子獻」。王子獻不著痕跡地擰緊眉,回首的時候已是恢復了平常含笑的模樣:「表兄。」
「方才我便想替齊王殿下向你致歉,一直尋不著合適的機會。」楊謙微微一笑,雙目中彷彿帶著無比真摯的愧疚,「他年紀尚幼,又不經常出宮,禮數上有些不周之處,還望你見諒。或許,賢妃殿下還不曾與他提過,論起血緣,你亦是他的長輩。」
「齊王殿下的舉止很是從容出眾,表兄何出此言?」王子獻接過話,目光淡淡地掠過幾步之外的李璟與齊王。如此近的距離,便是聲音壓得再低,齊王或許也能將他們的話聽得一清二楚。怎麼?楊謙是擔心日後齊王不會再全心全意地倚重自己,所以便以退為進,想引誘他給齊王留下「傲慢失禮」的印象?
嘖,他真是想得太多了。如齊王這種被寵壞了的皇子,他還真是半點也看不上眼。
「而且,表兄可千萬莫要與齊王殿下提起來,我可不敢稱是殿下的長輩。無論如何算,也只有君臣的名分罷了。」當然,此「君」非彼「君」,不過因他到底是聖人的長子,所以群臣都尊他為「少君」罷了。至於正經的東宮太子之位,或許這輩子他都休想拿到了。
「你啊,一向都這般見外。」楊謙笑著搖了搖頭,很是知機地換了話題,「方才聽子睦提起,你們兄弟二人直到昨日才回到長安?子凌還留在商州幫忙?怎麼,家中可是出了甚麼為難之事不成?若是有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可千萬不許見外。」
「……」王子獻輕輕一嘆,略有些欲言又止。
楊謙自是知道,這種家中大事,任何一個世家子弟都不會隨意外傳。連一向率真坦然的王子睦提起此事都顧左右而言其他,更不必說一向狡猾的王子獻了。王家定然是發生了甚麼大事,否則這兄弟幾個不可能匆匆來去,王子凌更是至今毫無音訊。然而,楊家派去商州打探消息的人前前後後足足有十來個,卻始終沒有發現異常。商州王氏數千人,他們安排的眼線也同樣毫無進展。
究竟是多強大的控制力,才能完全封住數千張口?
他隱晦地打量著眼前這位俊美的少年郎,心中的忌憚不知不覺便更深了幾分。也許,正因為他漸漸意識到,此子的能力不僅僅與他並駕齊驅,更有可能在他之上,他才忍不住心中沸騰的惡念,想盡快將他徹底除去罷。
分明當年初識的時候,他只需伸出手指便能將他徹底碾碎,當時卻並未察覺出他居然能夠威脅到自己的名望與地位。事到如今,無數次懊悔都已經晚了。再也沒有合適的時機,悄無聲息地將此人抹殺了。而且,就算日後成功地殺掉了他,國朝最年輕的甲第狀頭的盛名也早已不屬於自己了。
正當楊謙垂目細思時,王子獻倏然又是一嘆,內心深處似乎是經歷了百般掙扎,才低聲道:「表兄有所不知,此事我真是不知該如何開口。子凌他……唉……明日表兄何時得空?不如我去郡公府拜訪表兄?」
「明日落衙之後罷。」楊謙道,根據他語中隱含的意思已經想像出了無數場景。到底這些場景是真是假,便須得待明日再來印證了。當然,他不可能只相信王子獻的一面之詞,王子睦也須得再仔細問一問。
出了芙蓉園後,長寧公主、永安公主便與齊王一道回宮了,由燕湛一路護送。李徽與李璟回了濮王府,王子獻則因要去慈恩寺接宋先生,暫時與他們分別。王子睦陪著楊謙回楊家別院,始終努力保持著往日的平靜。
是夜,正當李徽以為王子獻已經放棄共飲慶祝之約,略鬆了口氣的時候,不經意間卻發現某人抱著兩壇櫻桃酒,笑吟吟地來到他的面前:「玄祺,你是想去湖邊對月小酌,還是就在寢殿裡相對品酒?」根本沒有給他第三種選擇。
「……」事已至此,李徽依舊有些不甘心,試圖「垂死掙扎」,「時辰不早了,明日還須得上常朝,咱們還是早些歇息罷。」
「不過是兩壇櫻桃酒而已,並不醉人,也不會耽誤明日的事,安心罷。」王子獻道,讓侍女們取來酒杯以及下酒菜,「今天不比其他日子,畢竟是芙蓉宴之夜。這一輩子也不過經歷一回罷了——你連這種日子都不想與我一同飲酒麼?」
見他語中頗有些惆悵,李徽一時也有些不忍心,只得嘆道:「只飲酒,不提其他。」
「好,只飲酒。」王子獻勾起唇角,「安心罷,我怎麼忍心壞了你的酒興?」
聞言,李徽瞥了他一眼:「昨夜久別重逢,我見到你時既欣喜又擔憂,你第一句話卻是什麼?」他記得清清楚楚,某人完全無視了他關心的話語,劈頭就問——玄祺,你考慮得如何?也該給我答覆了罷?——當場便令他一時間無言以對。
「你分明答應過我,待我回長安後,便告知我答覆。」王子獻亦是振振有詞,「我成日掛唸著此事,自然希望盡快求得結果。誰能料到,你竟是出爾反爾,一直明日復明日呢?」
「既然我尚未想清楚,你又何必一直追問?就算是追得再緊,我也不可能給你確切的答案。」李徽道,「你便安心等著就是,有朝一日,我必定會告訴你——」
溫暖而又柔軟的唇堵住了他尚未出口的話語,幾乎是柔和之極地舔舐著他的唇角,而後又激烈地闖進了他的口中,攪了個天翻地覆。李徽不假思索,本能地便作出了反擊。唇舌交纏之中,戰場不斷地轉移,渾身的火焰亦是燃燒得越來越高,彷彿連血脈之中都流動著烈火,幾乎要將他們一同融化。
一吻結束之後,二人怔怔地對視。尚未飲酒,他們便已然微醺。
「喝酒麼?」王子獻低啞的聲音響了起來,熾熱的目光在摯愛之人身上流連著,已是絲毫不掩飾他的渴望。與喝酒相比,他當然更希望像方才那般,能夠繼續唇齒相依,甚至是更進一步。但他心裡更清楚,若是一時貿然,對方或許便會因受不住緊張與壓力脫逃而走。必須繼續隱忍,一步一步慢行,時進時退,時攻時守,溫水煮青蛙,才能徹底得到對面的人。
「喝酒。」李徽咬了咬牙,啟開酒罈。他總算是明白了,只要是二人獨處,什麼都不做才是最容易出事的。
誰知,王子獻卻輕聲一笑:「也好,我想嘗嘗……你嘴裡的櫻桃酒是什麼滋味。」
「……」一瞬間,新安郡王心底升起了不妙的預感——或許,他早就一頭栽進了這個名為「王子獻」的深坑之中,無論如何努力,也不可能爬得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