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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170章
第一百七十章 皇后察覺

 酒不醉人人自醉,一夜好眠醒來的新安郡王本能地拒絕回想,昨晚暢飲櫻桃酒的時候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不過,他拒絕回想並不意味著這些事從來不曾發生過。至少側臥在他身畔,眉眼含笑的王狀頭已經勾起唇角,將那些珍貴的時刻反覆回味了無數次,心底不斷叫囂的渴求終是暫時得到了滿足。

 在張傅母以及諸位貼身侍婢帶著些許異色的目光中,雙唇略有些腫脹的新安郡王故作淡定地飲下了加了冰塊的酪漿,略用了些朝食,便出門上朝去了。這回他並未策馬,而是坐在馬車中,一路上靠著冰鎮酪漿,好不容易才讓嘴唇勉強消腫——幸得如此,方不至於讓一群老狐狸看了笑話。否則,他寧可告病休假。

 常朝結束之後,他照舊與大理寺一干人等回到了公廨內,繼續處理公務。除了當初那個證據渺茫的謀逆懸案之外,大理寺同時需要處理不少重案與要案。經過這些時日的磨礪,他在審理這些案子的時候,也已經漸漸能夠獨當一面了。同時,因他性情寬和,毫無宗室郡王的驕矜之態,與上下同僚之間亦相處得十分融洽。

 原以為今天與往日無異,下衙之後便能歸家,卻不想剛過了午時,杜皇后便著人喚他去安仁殿。前來傳喚的小宮人神態寧和,應當是並無甚麼意外發生。李徽翻了翻公文,下午確實也沒甚麼要緊的事,於是便隨著小宮人入宮了。

 安仁殿一如往常般寧靜安謐,處處繚繞著草藥的清香味。杜皇后斜倚在榻上,臉色雖是依舊蒼白,目光中卻滿含神采。永安公主坐在榻邊頑著一匣子珠寶,亦很是自得其樂。而長寧公主反倒是並不在,應當是忙著處理宮務去了。

 李徽不由得笑了笑,上前行禮:「侄兒見過叔母。不過是幾天不曾入宮問安,眼見著叔母的氣色果然又好了許多。」

 「你這孩子,慣會說話。」杜皇后抿唇淺笑,神態很是放鬆,「坐下說話罷。這一陣子難得見你一面,一直掛唸著你,也不知你過得好是不好。聽聖人提起你正忙著斷案審案,我還有些擔心你是否能適應呢。如今看來,大理寺的那些公務,應當是難不住你的。」

 這位侄兒越有能力,越得聖人歡心,她心中便越發安定,自然怎麼看他都覺得喜歡得緊:「不過,仔細想想,你卻還有一樁大事,遲遲尚未完成。算算年紀,你虛歲都已經十八了,便是你不急,我們心裡也替你焦急呢。」

 李徽頓時反應過來,苦笑道:「並非孩兒不願成婚,而是……」杜娘子實在是命運多舛,祖母孝期未過,祖父便去世了。最近聽聞她的父親也重病臥床,他私下幫他家請了不少名醫,病情依舊是日漸沉重,想來大約也熬不過即將到來的炎炎夏日了。

 「前兩日接到你阿娘的信。」杜皇后柔聲道,「她擔憂你一人孤零零的,無人照料飲食起居,也正在苦惱該如何是好。她想讓我先給你挑兩名孺子伺候你,等杜氏孝期過後再將她娶進門,你以為如何?」

 分明她提起的是杜娘子,李徽眼前浮起的卻是王子獻似笑非笑的模樣。他不禁微微皺起眉:「叔母,杜娘子這幾年已是經歷了許多風霜,孩兒實在不忍心讓她雪上加霜。她值得孩兒繼續等下去,也值得孩兒許下……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承諾。」實在迫不得已,他只能將杜娘子作為藉口了。說起來,在她守孝的這幾年間,他也應該仔細想想,該如何順利結束這樁婚約了。

 杜皇后怔了怔,略作沉吟:「我原以為,你已經有傾心的小娘子了。」她的目光何其敏銳,這些時日以來,早便發覺侄兒的神態舉止有些異樣,故而才忍不住出言試探。「若是你真心喜歡,只要是良家出身的小娘子,便大可娶為孺子。至於日後內宅中如何安排,待杜氏進門,便由你們自行做主就是。」

 李徽心中不由得一緊,自然而然地露出了笑容:「叔母何出此言?侄兒最近不是好端端的麼?既不曾結識甚麼陌生小娘子,也不曾遇到甚麼難事。許是因查案的時候太過投入,才讓叔母誤會了罷?」

 「是麼?」杜皇后垂下眸,也不再繼續追問。

 正當李徽心中略有些放鬆之時,她的話鋒卻驟然一轉:「那悅娘的事,你知道多少?」

 「……」剎那之間,氣氛就發生了變化。李徽便是再如何佯裝若無其事,也能感覺到似有似無的壓力。就連永安公主也彷彿察覺了甚麼,抱起了寶石匣子,望望阿娘,又望望兄長——最終,敏感的小傢伙挪著小步子,躲在了兄長身後,偷偷地探出小腦袋,看著榻上笑得既溫柔又略有些可怕的娘親。

 久久不聞答話,杜皇后抬起眼,微微一笑,氣勢卻越發驚人,彷彿一個眼神便能將侄兒牢牢壓制住:「怎麼?玄祺,你覺得我既然能瞧出你的異樣,還會瞧不出悅娘可有什麼變化麼?」頓了頓,她又道:「只是我久居深宮,不知詳情,也不好將她身邊的人叫過來盤問,所以特地來問一問素來信任有加的你罷了。」

 「叔母……」見她如此篤定,李徽嘆了口氣,實在無法違心地撒謊,回答他什麼都不知曉。但若是他說出了王子睦,便無疑是斷絕了那對小兒女的情路,也極有可能被長寧公主視為背叛。

 見他露出為難之色,杜皇后亦是長嘆:「你一直是位盡職盡責的好兄長,怎麼也不攔她一攔?」她倒是並沒有遷怒侄兒的意思,只是冷靜地接道:「你也知道,無論是你的婚事或是悅娘的婚事,都是先帝定下來的,絕不可能更改。你們若是對其他人生出了情感,深陷其中,只會白白痛苦罷了。」

 「孩兒知曉。」李徽的聲音有些發沉。他當然比任何人都清楚,未來究竟有多艱險。正因為情路看起來太過崎嶇,才令他猶疑不決。內心其實早便做出了抉擇,理智卻一直高高在上地俯視著一切,所以他才始終不能給出王子獻所期待的答覆。

 「我並不是個狠心的母親。」端詳著他的神色,杜皇后又道,漸漸收起了氣勢,恢復了往日的柔和之態,亦毫不掩飾自己的憂愁與不安,「我也希望悅娘能夠與駙馬琴瑟和鳴、舉案齊眉。只是……這樁婚事實在太過特殊……無論是聖人或是我,都不可能違背先帝之意。便是你們有法子威脅燕家放棄,亦是不可能改變任何事。」

 她的目光落在李徽身後,定定地望了半晌,方道:「如今她不過是情竇初開,所謂的情意不過是些小兒女的心思,還當不得真。早些讓他們分開,對他們而言才是幸事。我寧願她痛苦一時,也不希望她因求而不得,而痛苦一世。」

 李徽似有所覺,回過首,便見不遠處屏風後的一角裙裾微微一動。下一刻,臉色慘白的長寧公主就轉了出來,神情有些恍惚地望著他們,顯然早已聽到了他們的談話。

 「悅娘……」光是看著她的模樣,李徽便覺得心疼至極。

 從小到大,長寧公主只是在先帝先後去世以及杜皇后重病的時候,才惶惶然地哭了幾場。自從被封為公主,開始努力保護杜皇后與妹妹之後,她便總是神采飛揚,炫目而耀眼。無論身在何時何地,都沒有任何人能夠奪走她的風采與驕傲。而此時此刻,她卻流露出了內心深處的脆弱,彷彿最為柔軟之處措不及防地便被刀割得鮮血淋漓。

 「阿娘……」長寧公主的聲音中帶著些許哽咽。她怔怔地望著杜皇后,彷彿正在凝視著她,又彷彿透過她而看著另外的人,「阿娘,我不是大唐的嫡長公主麼?我不是阿爺和你最疼愛的女兒麼?為什麼……為什麼不能嫁給我喜歡的少年郎?為什麼連婚姻,都無法由我自己選擇?」

 聞言,杜皇后的臉色彷彿更煞白了。她的眼眶也微微紅了起來:「我的兒,就算是公主,也不可能事事順心如意……就算是皇后,就算是聖人,也不可能讓一切都如自己所願。」,

 「阿兄……」長寧公主又呆呆地望向李徽,雙眸中倏然迸發出火焰般的光芒,「阿兄不是說,我可以隨心所欲麼?」

 「你當然——」李徽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回答。

 然而,杜皇后卻打斷了他,流著淚道:「在這世間,沒有任何人,能夠隨心所欲!!」

 「……祖母……祖母不是這麼說的……」長寧公主搖著首,烏黑雙眸中的火焰轉瞬便已經熄滅,變得黯淡無光。她慘笑一聲,轉身便往外奔去:「若是祖母還在……若是祖母還在,一定會支持我!一定會幫我解決燕家的婚事!!她一定捨不得我這麼傷心!祖父也舍不得!!」

 見狀,杜皇后焦急地坐了起來,眼見著就要下榻去追。李徽忙將她攔住:「叔母不必擔憂,侄兒會好好勸她的。」

 說罷,他便要轉身匆匆離開,就聽身後的杜皇后幽幽地道:「那王三郎究竟有甚麼好的?不過是個性情天真的少年郎罷了……」

 聞言,李徽險些摔倒在地。這位神通廣大的叔母,究竟是已經知道了多少事?!連王子睦都已經打聽到了,那王子獻與他——究竟是誰將此事透了出去?若是教他查出來,絕不會輕易饒過!!

 他已經不敢回首,佯作什麼也不曾聽見,立即舉步往外行去。這時候,他突然聽見永安公主甜甜地接道:「王三郎摘的花好看,阿姊很喜歡。」

 原來——這就是隱藏的罪魁禍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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