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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145章
第一百四十五章 幕後之敵

 離開越王府之後,李徽並未返回大理寺,而是策馬回到濮王府中。他緊鎖著眉頭,立即在外院書房中接連召見了負責盯梢安興長公主的部曲,又將兩個西域胡商的名字也給了他們,著令他們趕緊去查證。

 許是因心事重重之故,他甚至顧不上用夕食,一直忙碌著調整京中的人手分佈。安興長公主與楊家固然重要,但這股無聲無息進入京城,險些便成功搆陷越王府的勢力也同樣不容小覷,必須給予足夠的重視。便是濮王府的人手一直有些不足,也須得盡快抽調出專人來,儘可能將此事調查清楚。

 於是,當王子獻歸來的時候,就見張傅母面帶憂色地迎了過來:「王郎君,三郎已經將自己關在書房大半日了。不僅不許我們隨意接近,連送過去的夕食都不用,這可如何是好?莫不是出了什麼事?可需要派人送信給洛陽的大郎?」

 「傅母且莫著急,我先去瞧瞧。」王子獻溫聲安慰她,提著食盒便去了書房。在書房門外守著的部曲見是他來了,默默地靜立不動,絲毫沒有攔阻的意思——畢竟,府中誰都知道,這位王郎君便如同濮王府的另一位主子,自家小郡王向來對他毫不設防。

 書房內的燭火略有些昏暗,李徽的臉龐藏在陰影中,彷彿帶著濃重的沉鬱之色,與平時微微含笑的模樣大相逕庭。見狀,王子獻心底不由得浮起了幾分擔憂,眉頭攢了起來,輕輕在他身側坐下。

 衣物的細微摩挲聲令李徽從沉思中回過神。察覺摯友就在身畔之後,他並未意識到自己的神情已經漸漸地緩和起來:「看來,叔父應當與你相談甚歡?竟然留你在宮中用了午食與夕食,直到如今才將你放回來?」

 「只是陪著聖人用了午食罷了。可惜與這位陛下一起進食,再如何美味的珍饈嘗起來亦是淡而無味,連咱們在街頭嘗過的餺飥湯亦多有不如。」王子獻仔細端詳著他的神色,「出宮之後我回了一趟藤園,與先生討論今日覲見之事。怎麼?你上午並未直接回府?莫非是去了大理寺查看案情?」依照眼下的情形來看,大約也只有那樁案子出現了變化,才會令他如此愁眉不展了。

 李徽並不意外他能輕易猜出自己的行程,點頭道:「本來只想去查看卷宗,不想三司的老狐狸都在,讓我去了一趟越王府。二世父倒是並未藏私,說了許多——只是,咱們這一回卻是猜錯了——這樁案子或許與安興長公主有些關聯,幕後主使卻未必是她。」

 「何以見得?」王子獻打開食盒,將裡頭一碟一碟精緻的點心與兩盅駝蹄羹端出來。這些吃食依舊溫熱,散發著誘人的香氣。直到此時,李徽才覺著腹中有些飢餓了,於是舉箸略用了幾塊水晶龍鳳糕墊了墊。

 「二世父給了兩個西域胡商的名字——名字很是普通,行蹤卻十分詭秘,出了蘭州便不見蹤影。說起來,咱們命人跟蹤安興長公主已有三四年,卻從未見她府中與西域胡商有何密切往來。或許,安興長公主與楊家在明面上吸引了咱們的注意力,才令我們並未意識到,長安城中不知何時又多了另一支暗流。」若是不將這支暗流查清楚,他始終不能心安。這一回對付的是越王府,下一回說不得便輪到濮王府了。

 王子獻神情微動,低聲道:「咱們確實有些輕忽了,卻未必所有人都如此粗疏大意。」他想起稍早之前,皇帝陛下撫著短髭微笑的模樣,心中不由得生起了佩服之意。無論這位陛下是因甚麼緣故而起的疑心,這一回的疑心或許是確有其事。

 在李徽疑惑不解的目光中,他不慌不忙地將駝蹄羹遞給他,這才不答反問道:「你也看過我的時務策答卷,覺得其中究竟是那些話觸動了聖人,足以令他欽點我為甲第狀頭?」

 「……」似是想通了甚麼,李徽略有些動容,「支持秦制,反對周、漢的外重內輕!我記得祖父早年曾想裂土分封諸王,後來因宰相們甚至祖母、舅祖父紛紛反對,只能無奈作罷。難不成,如今還有人暗中推動分封之事,令叔父心生警覺?」

 所謂外重內輕,就是效仿周與漢,在京畿之外大肆封諸侯王,封地全然歸諸侯王管轄,猶如國中之國——只要諸王權勢日重、封地越廣,天子的封土與威望必然在擠壓之下漸漸變小變輕。便如同千年之前,戰國七雄崛起之時,天下黎民只知秦王、楚王,周天子作為君主的地位名存實亡。而數百年前,漢朝分封諸王之後,諸侯王便屢屢謀反作亂。為了壓制諸侯王,天子只得推行「推恩之令」,分裂其國其子孫,這才穩固了朝廷的威望。

 王子獻微微頷首:「今日聖人也提起了此事。雖是輕描淡寫,卻有驚濤駭浪隱藏其中。而且,我在隴右道、關內道遊歷之時,也曾聽過當地不少文士議論分封之事。若非有人暗地裡推波助瀾,此事又如何會引起文士熱議?」

 西域胡商……分封……

 倏然間,李徽雙目一亮,竟是擊案而起,拉著王子獻來到掛著大唐輿圖的牆壁前。王子獻順手提了一盞燈,昏黃的燈光照在輿圖上,從長安一路到西域所經之地,一一浮現在他們視野當中。

 「如今皇家宗室中,唯有高祖一脈留在長安,作為同族遠親的永安郡王、河間郡王、江夏郡王等諸脈或留在封地,或鎮邊擔任要職,或閒雲野鶴,所過的日子完全不同。」這一刻,李徽覺得自己當年辛辛苦苦地將皇家宗室譜系都背下來是值得的,否則,又如何能對宗族中的情況瞭若指掌?

 「我也記得,這三位郡王當年都隨著高祖征戰天下,軍功赫赫。」王子獻道,「他們的嫡脈如今依然都領著兵權?」聖人千防萬防的親兄弟皆領了虛職,不敢隨意涉入朝政之中,反倒是族兄弟手握重權,雄踞一方。兩相對比,簡直又可笑又可悲。換了誰是這位皇帝陛下,想來也絕不可能安心罷。

 「是,如今繼承爵位的三位郡王都是鎮邊的大都督。」李徽伸手按在輿圖上,自西向東,緩緩道,「永安郡王,任沙州都督,鎮守玉門關整整二十載。他是祖父的族兄,已經是六十餘歲的老人了。祖父曾想將他召回長安養老,他卻直言不喜長安的絲竹纏綿之聲,只想聽雄壯的軍鼓之響,所以一直留在沙州抵禦西突厥人。他的眷屬分散在靈州,以及太原府的封地中。」

 「上一任江夏郡王,曾任靈州都督,後轉任朔州都督,一年前因病去世。如今繼承郡王之位的,是他年僅二十歲的獨子,目前正在封地鄂州當中守孝。此子天生體弱,叔父有意讓他帶著家眷遷居長安。守孝期過後,江夏郡王大約便會閤家遷到長安,領取閒職度日。」

 「河間郡王,任勝州都督已有十載,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說起來,他繼承郡王爵位之時,也正好是十六七年前。不過,他的封地與都督府皆在河北道、河東道,應當從未去過隴右道、關內道的靈州、蘭州、涼州等地,與西域胡商也不會有太多來往。」

 「除了這三位郡王之外,其餘同族不過是閒散宗室。而荊王是宗正卿,從未執兵權;彭王與魯王則是遙領大都督,並無實權。」說到此處,李徽也苦笑道,「說起來,親王幾乎皆是閒散,郡王反倒是深受重用——或許正因他們的血緣足夠遠,所以祖父與叔父才能將他們當作兄弟來信任罷。」血緣若是近些,反倒是對皇位有威脅,故而爵位雖高,卻不敢讓其手握大權。

 「按照常理而言:族兄弟謀大位,名不正言不順;親兄弟謀大位,只要藉口足夠高明,便足夠了。」王子獻一針見血地接道,「不過,人心永遠不會饜足。誰又能斷定,這些『忠心耿耿』的族兄弟,心中不會生出憤懣、嫉妒與不滿?他們手中握著兵權,若是經營得當,誰說不能改易天下?總歸都是李家人,不是麼?」

 李徽無奈長嘆:「遠支宗室有何不好?既有爵位可享,又不必戰戰兢兢的。離長安千里之遙,只需不做甚麼奸犯科,大可過得自在逍遙。怎麼偏偏卻如此想不開——竟要謀逆?」

 「遠支宗室的爵位一降再降,遲早泯然於眾人。」王子獻搖了搖首,「更何況,會起異心的人,豈是尋尋常常的榮華富貴便能夠滿足的?想必,他早便對著天子御座垂涎三尺了。或許,十幾年前的奪嫡之案發生的時候,便讓他尋著了機會。那時候的安興長公主有何勢力?楊家也不過剛送了個孺子給當時尚是晉王的聖人罷了。」

 「你的意思是,所謂奪嫡案的餘孽,都是他救下來的?應當也只聽他的話?」李徽略作沉吟,「安興長公主與楊家,只是他在明面上扶持的棋子?意圖讓他們引起其他人注意,而他則聲東擊西——不動聲色地在暗中行事?」

 「不錯,楊家的崛起與野心,實在略有幾分蹊蹺。應當是他派人私下鼓動的,或許他在安興長公主與楊家身邊都安插了棋子。」王子獻目光湛湛,神色篤定,「不過,安興長公主亦絕非輕易能夠驅使之輩,必不會事事都聽從於他。這一回若是順利,應該像過去那樣,將所有事都推到安興長公主身上。而不該折了那兩個胡商,令此人暴露行蹤。」

 「如此說來,安興長公主與此人之間的矛盾必定會越來越深……日後或許會是咱們的機會。」李徽的目光從輿圖上的沙州,緩緩地挪向勝州與鄂州,「……究竟會是誰……」

 「莫要著急,如今沒有任何證據,再如何猜測亦是枉然。」王子獻攬住他,將他帶回書案邊,「不如先將駝蹄羹喝了罷。」

 李徽的腰微微一僵,又不動聲色地放鬆下來。王子獻只作並未察覺,神態舉止一如往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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