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游慈恩寺
若想得知幕後主使的身份,唯有從那兩個西域胡商入手,以他們為線索將零零碎碎的事實串起來。雖然此二人早已不知所蹤,但只要他們曾經來過長安,便不可能沒有留下痕跡。不過,濮王府與越王府一樣,到底不敢光明正大地四處追查他們的下落,也沒有足夠的人手遠赴西域調查取證。
於是,李徽沒有任何猶豫,翌日便將相關消息告知了大理寺卿。負責督辦此事的三司早便摩拳擦掌,只等著機會來臨,便能立即驅使上百人為他們所用,將案情查個水落石出之後,在聖人面前大顯光彩。得知了如此重要的線索,三隻老狐狸自是喜出望外,連聲稱讚了年輕的新安郡王好些話,又讓他去審問張員外郎。
李徽卻婉言謝絕了這趟差使,只道自己沒有任何經驗,擔心誤了事——在如今的情況下,審問張員外郎已經毫無意義,他也沒有必要過於鋒芒畢露,免得引來更多不必要的懷疑——能從越王府中取得消息,在許多人看來,他已經足夠出眾了。當然,他們或許覺得,其中定然也有越王李衡看重子侄輩、願意提攜他的緣故。
作為一位近支宗室郡王,他不必將每一件事都辦得光光彩彩,而是應當時而閃爍奪目,時而平庸如常,時而穩重可靠,時而青澀稚嫩。他所做的一切,都必須符合自己的年紀,符合自己的身份。能令長輩時不時驚喜一回,便已然是極限了。
當然,這樣的表現,或許同樣能夠迷惑住他們的敵人。楊家如今不是已經徹底誤解了麼?以為他的所作所為皆有「高人」在後頭指點。若是能讓安興長公主以及暗中準備謀反的那位遠親也輕視於他,便再好不過。無論如何,他如今也僅僅只是個初入仕途的少年郎,不是麼?
在聖人的授意下,這樁極有可能為謀逆重案的案件悄然無聲地繼續查了下去。李徽暗自將三司查得的證據與自家部曲所知的消息互相印證——越王府所得的線索,則由李璟時不時地捎帶給他。因著堂兄弟兩人互通有無,李衡對此亦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索性便不再拘著李璟了,讓他時常跟著堂兄,學一學他的行事之法、處世之道。
轉眼間,便到了二月中下旬。天候轉暖,正值桃花、杏花、梨花盛放的時候。李徽便挑了個休沐日,邀一眾兄弟姊妹往大慈恩寺賞花。其他人皆有兄弟姊妹相伴,而濮王府中只他一人,難免顯得有些單薄。於是,新安郡王很是自然而然地帶上了王子獻。而王子獻又捎帶上了偶然得知此事之後,便難得與兄長開口想同行的王子睦。
位於長安城東南晉昌坊的大慈恩寺,與諸王府以及公主府都相距遙遠,太極宮則更遠幾分。當長寧公主的厭翟車停駐在寺門前時,其餘兄弟姊妹都已經到了。李徽與李璟聞訊,特地帶著王子獻兄弟二人前來相迎。
長寧公主牽著永安公主下車時,目光不由自主地便掠過了王家兄弟,難掩笑意:「阿兄先前不是說,這一回只有自家人麼?怎麼咱們一群姓李、姓周、姓秦的裡頭,竟多了兩個姓王的?咱們家何時有琅琊王氏的親戚了?我怎麼不知曉?」
李徽很清楚,她不過是在打趣罷了,並非是心生不滿,所以只是笑而不語。然而李璟卻將她的笑言當了真,禁不住辯護道:「阿兄與王郎君相交莫逆,早就將王郎君看成是濮王府的人了。既然是自家人,同進同出、同來同往自是情理之中。悅娘,你便是再驚訝,再不願意,也不該在眾人面前為難阿兄才是。」
聞言,長寧公主不由得掩唇而笑:「阿兄?景行堂兄什麼時候喚上『阿兄』了?這倒也是樁稀奇事。以前你不是只喚『玄祺堂兄』或『堂兄』麼?何況,你方才說我在眾人面前為難阿兄,如今你不也是『在眾人面前為難』我麼?」她的一雙美目顧盼生輝,目光流轉之間,彷彿甚麼都無聲無息地說盡了,又彷彿甚麼也不曾說。
李璟怔了怔,倏然反應過來,正要再說幾句,勉強給自己挽回顏面——便見永安公主眨著烏黑的瞳眸,聲音無比清脆地喚道:「新科狀頭!」
小傢伙歪著小腦袋望著王子獻,顯然認出了他,很是興奮:「阿姊,阿兄,狀頭!狀頭!」聽起來,新科狀頭便如同一隻新奇的貓兒狗兒似的,讓她惦記了許久。
李徽忍不住笑了起來,瞥了瞥王子獻:「不錯,他便是新科狀頭。咱們婉娘的記性真是不錯,居然還能認得出他。呵呵,新科甲第狀頭果然早已聲名遠播,就連不知事的孩童也能記住你,也不知還有多少人一直對你唸唸不忘。」
王子獻望著他,微微一笑:「便是再多人唸唸不忘又如何?橫豎不過是些無關之人罷了。」最近,意圖榜下捉婿的人家愈來愈多,幾乎將藤園的門檻都踏破了。連他舉辦文會的時候也有些不安生,時不時便有人詢問他的婚事。迫不得已之下,他只能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當作藉口,委婉回絕了這些莫名的姻緣。
僅僅只是如此自然不夠,為了避免這些人當真去詢問他家的「父母之命」,他早已傳信回商州,煩勞族長緊緊盯住王昌與小楊氏。得知他已經是新科甲第狀頭之後,族長幾乎是立即便許諾,絕不會讓王昌與小楊氏干涉他的婚姻大事。而他若有任何需要,商州王氏必定會鼎力相助。
不多時,一行人便與宣城縣主、信安縣主姊妹二人匯合,而後又遇見了臨川長公主之子周儉、周儀,清河長公主的一雙兒女秦承、秦筠。
眾人確實有一段時日不曾見面了,不由自主地便放慢腳步,細細說起近況來。王子獻與王子睦雖是外人,但新科甲第狀頭的名聲幾乎無人不知,周家兄弟與秦家兄妹對他亦很是好奇。加之王子睦性情溫和、舉止有禮、談吐有物,亦很快便融入了他們的談話之中。
說說笑笑之後,他們這才前往供奉太宗皇帝與文德皇后的殿堂祭拜。玄惠法師早便得到了他們將要過來祭拜的消息,讓僧人們備齊了鮮花鮮果與法器,親自主持了一場簡單的祭拜儀式。
鄭重地三跪九叩祭拜完畢之後,這群年輕的貴人又按年齡大小順次上香祝禱。雖不過是一場簡單的儀式,卻也頗費功夫與心力,每個人的額角都出了一層薄汗。
玄惠法師見狀,慈和地笑道:「想來,諸位女檀越們應當有些疲倦了罷。不如且去旁邊的雅舍中稍作歇息,再略用些素膳罷。雅舍後頭便是桃林與杏林,如今景緻正好,歇息之後便可前往賞景。」
「法師讓我們歇息,那兄長們呢?瞧他們亦是累得不輕呢。」長寧公主笑問。
「阿彌陀佛。」玄惠法師雙手合十,滿面正色地向著李徽道,「這位檀越欠著老衲數局棋,眼下尚且不是歇息的時候。至於其他檀越——若是他一人還不盡,大可請兄弟好友一齊還,老衲亦覺得無妨。」
聽了他的話,李璟一怔,立即苦著臉道:「我可不會下棋。都說下棋如行軍打戰,我卻覺得那些彎彎繞繞、虛虛實實的棋路甚是無趣!阿兄,你邀我們來的時候,怎麼從來不曾說過,你還欠了這麼多棋債尚未還清?」
「玄惠法師,出家人不打誑語。」李徽亦露出了無奈之色,「我怎麼不知,何時欠了你連還也還不清的數局棋?莫不是先前與你約了幾局棋,因著太過忙碌而不曾赴約,你便擅自利滾利,增了數倍之多?供奉佛祖的出家人,也能學那些放印子錢的貪婪之輩麼?」
「『利滾利』,說的是『利』。」玄惠法師依舊一派寶相莊嚴之態,「而『棋』是雅事,自然並非甚麼『利滾利』——僅僅只是雅上加雅罷了。如此雅上加雅之事,檀越何須這般無奈?盡興便足矣。」
「好一個『雅上加雅』。」王子獻不由得撫掌而笑,「法師放心,弈棋這樣的雅事,無論玄祺欠了多少,王某都願意奉陪。」不過是隻言片語,他便覺得這位玄惠法師果然是個極妙極有趣味的僧人,而非那些滿口佛理經義卻不知佛意為何的老和尚。與這樣的人物弈棋,想來也應當是件妙事。
「這樣的雅事,怎麼能少了我?」周儉亦是大笑,「觀棋、弈棋、說棋,都使得!」
「我也同去罷。」秦承道,轉過首低聲請長寧公主、宣城縣主與信安縣主照顧秦筠。
李璟與周儀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道:「我們待會兒護送妹妹們去賞花。你們便安心地去弈棋就是。」他們二人素來對甚麼風雅之事都不感興趣,性情又活躍,絕不可能長時間坐在一處觀棋不語。
王子睦略作遲疑,默默地挪到了自家兄長身後。王子獻瞥了他一眼,若有所思。而李徽亦注意到了他的遲疑,疑惑地打量著他,眉頭輕輕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