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人心不足
僅僅幾日之後,太極宮便傳出了杜皇后的懿旨:一則放出百餘名年紀在二十餘歲左右的逾齡宮人歸家,許她們自由婚配,以彰顯皇家之德,恢復陰陽之和。二則正式奉幾位太妃遷入高祖曾居的別宮,王太妃、楊太妃、燕太妃等皆在此列。曾經服侍過太宗的低位嬪御則或依附這幾位太妃為生,或可往昭陵守陵,或可選擇出家。三則採選才德出眾之女子充入後宮。
懿旨一出,整座長安城幾乎都為之沸騰。其實,許多人早便已有猜想,聖人好不容易守完三年孝,身邊都圍滿了舊人,也該採選新人補充宮掖了。不少沒落勳貴與世族更是一直翹首等待,生怕自家如花似玉的小娘子錯過飛上枝頭的機會,遲遲不願給她們定下親事。如今他們終於等到這一日,又怎能不歡欣雀躍呢?
一時之間,長安城內所有宴飲上談論的都是這個話題。當然,絕大多數人都並不關心放出宮人、太妃遷宮之類的事,「採選女子」分明才是這份懿旨的重中之重。如何挑選、誰來挑選、最終誰能入宮等等問題更是引得人們爭相猜測。旁的不提,那些在閨閣之中頗有美名的小娘子們究竟能否花落太極宮,便足以令人津津樂道了。
許是因這份懿旨,又許是因即將進入三伏天氣之故,京城以及近郊皆是人心浮動起來。在各方諸多盤算以及難以掩蓋的權勢之心中,某些人的動靜便顯得極為微不足道了。越王府忙著王太妃遷宮之事;安興長公主也難得對楊太妃表露出了關懷之意;成國公府更是鞍前馬後為燕太妃打理。
至於濮王府默默地留下了幾位安仁殿出身的宮人,便是不少人都知道,也只道他與杜皇后、長寧公主一向親近,說不得這些宮人便是留著給長寧公主出降後繼續用的。而孫榕這樣的富商悄無聲息地以教養妹妹為名迎了三兩位宮人回商州,更是並未引起任何人注意。
一石激起千層浪後,內宅中波濤洶湧的又何止是一家一戶?又何止是沒落世家勳貴?
高門嫡女雖多數與世家子婚配,但誰不曾嚮往過杜皇后、楊賢妃與袁淑妃那樣的榮華富貴?就算嫁得有才又有情的郎君又如何?封得誥命又如何?在皇后殿下、賢妃殿下與淑妃殿下面前,照樣只能低頭拜下。
而高門庶女則更是將此當成翻身做主的晉身之途。誰願意一輩子都不如那些個姊姊妹妹們呢?誰又願意一輩子都仰娘家人的鼻息度日呢?與其安安分分地等著嫡母將自己嫁給世家旁支子弟,或者那些甚麼才華之士,倒不如把握這個良機,日後教整個家族都不得不高看一眼,甚至行禮跪拜!
莫說是家中小娘子眾多的大世族了,便是只有兩三個適齡小娘子的人家,也都正為了獲得這個天賜良機而絞盡腦汁,暗中隱隱較勁。至於擁有一群小娘子的楊家——簡直就如同驚天雷霆落了下來一般,將所有人的不平之心都震了出來。於是,好不容易安順幾日的內宅中再度掀起了戰火。而這一次,便是韋夫人想儘早撲滅那些小心思,亦是有心而無力了。
楊士敬楊尚書同樣在考慮這個問題,趁這個好機會,楊家是否需要再送一女入宮?然而,無論送或不送,畢竟他還有好些個女兒待字閨中,已經看中的新婿也絕不能輕易放手。於是,他選了個休沐日,將王子獻與杜重風都喚過來,打算親自考校他們。
楊謙自是對杜重風耳提面命,甚至還提起了自家父親的喜好,方便他好生表現。只是,大概他從未想過,自己這番苦心算是白白耗費了。他的這些話,轉天就被杜重風帶給了王子獻,且還增添了他自己的新註解:「若是咱們二人都被他看中了,說不得他會將我們都留下來做女婿。」
「也是。除了楊八娘之外,郡公府中還有好些小娘子。」王子獻回道,神色看似正經得很,語中卻帶著調侃之意,「楊八娘比你大一歲,從年紀上來說,略有些不配。說不得,他正想留個年紀小些的小娘子與你呢。這回去宴飲的時候,你可得看仔細些,莫要錯過了自己未來的娘子。」
「……」這一瞬間,杜重風覺得主動來通風報信的自己似乎有些蠢,「子睦可知道你的本性?明日我便去慈恩寺告訴他,你這個大兄的真面目居然是這樣的!!」
「子睦已經出家了,大約也不會再關心我的本性究竟如何。」王子獻勾起嘴角,「不過,若是你能以此勸他還俗,我們一家人都會誠心誠意地感謝你。」尤其是王洛娘與王湘娘,每天鎩羽而歸,第二日又不辭辛苦地奔過去,連他都瞧得有些憐惜了。
「……」杜重風決定再接再厲,「那郡王可知道你的本性?!哼,他應當是被你謙謙君子的模樣給騙了罷?不僅僅是郡王,連長寧公主、天水郡王這些金枝玉葉也都被你這個偽君子給誆騙了。」
「呵,我與玄祺素來坦誠相待,便不勞你來關心了。」提到李徽,王子獻便不想與他繼續無謂的口舌之爭了。這杜重風來藤園如此勤快,焉知是不是衝著玄祺來的?上一回兩人正好遇見,下了一盤棋,還約日後再戰。呵呵,有他在,玄祺還用得著與別人對弈麼?
待到宴飲的那一日,王子獻與杜重風都早早地來到了弘農郡公府。拜見了楊士敬與韋夫人之後,楊謙繼續帶著他們遊覽自家的園林。許是因上回王家兄弟來時所出的意外實在有些傷顏面,這次遊覽居然格外安生,連一個明裡暗裡來看新婿的楊家小娘子也不曾得見。甚麼貼身侍婢、乳母傅母等,亦是偶爾才能瞧見幾片衣角。
對此,楊謙含笑解釋道:「上次她們也不過是好奇新科甲第狀頭罷了。如今對你們絲毫不陌生,自然不會再冒冒失失地做出甚麼失禮之事來。」
「原來如此。」杜重風笑著接道:「我也曾聽子睦提起過當日之事。方才還正在想著,是不是楊家的小娘子都瞧不上我這樣的白身呢。」他與楊謙是師兄弟,而且明面上很是親近,因此言語之間也並不顧忌甚麼。
「誰敢瞧不起我的師弟?若真有這般眼界狹隘之輩,自有師兄替你出頭!」楊謙佯作大怒之狀,似笑非笑的目光卻在王子獻身上轉了轉。
王子獻只作聽不懂他的暗示,依舊泰然自若:「不錯,杜十四郎切不可妄自菲薄。你的才華與人品,京中誰人不知、誰人不曉?說不得哪一日,國朝最年輕的甲第狀頭之名,便落在你身上了呢?」
「王兄可別再說這樣的話了,我都羞愧得不敢面對你們了——在兩位堂堂的甲第狀頭面前,我不過是徒有虛名而已!」杜重風忙推辭道,臉上皆是苦笑。
「我看子獻說得很有道理。我便正等著你日後將那個甲第狀頭的名頭從他那裡奪過去呢。」楊謙接道,語中似真似假,眼裡也浮動著笑意。然而,在無人注意的時候,他看著杜重風的目光,也依稀帶著冰冷刺骨的寒意。
且不提眼下他們三人之間如何風雲變幻,待到楊士敬招待他們的時候,便又是一派和樂融融的景象了。作為禮部尚書,楊士敬亦是滿腹經綸,字裡行間幾乎時時都存著考校他們的意思。但這兩位少年郎卻無不是輕而易舉地便引經據典回答他的話——反應之迅疾,才思之敏捷,足以令人歎為觀止。
楊士敬的愛才之心不由得更甚了幾分,左看右看,真是一個都舍不得放手。能擁有少年甲第狀頭為新婿,誰會嫌棄太多呢?他簡直恨不得大唐疆域中所有的少年才子,將來都是楊家的新婿,都能替他出謀劃策,甚至幫他成就大業。
四人看似相談甚歡,實則各有心思。
陷入歡喜中的楊士敬更是不曾注意到,楊謙臉上親切的笑意絲毫沒有入眼,而他手中的玉杯險些就要被捏碎了,手指因太過用力而一片青白。
杜重風垂眸飲了一口美酒,心中輕輕長嘆;王子獻則勾起唇角,笑得越發愉悅了。
同一時刻,楊家正院內堂之中,楊八娘伏在韋夫人膝上,含著淚哽咽道:「甚麼少年甲第狀頭,也不過是補了個縣尉的缺罷了。且不提校書郎了,便是正字,也比他那個縣尉好聽些!!」明經出身的新科舉子,通常被封為正字,論品階與京縣尉相當,比之校書郎自然都次了一等。
韋夫人憐惜地撫著她的背:「那些個明經出身的正字,如何能與少年甲第狀頭相比?若是只看眼前他的職缺高低,你的目光也未免太短淺了些,為娘真是白教你十幾年了。你可曾想過,你的確可以嫁那些門蔭出仕的世家子弟,甚至於生下來就帶著勛爵的宗室與勳貴。只是,幾十年後,當王子獻成為手握實權的宰相時,他們的職官大概還熬不到五品服緋呢。」
「阿娘也說,那是幾十年後的事,而且他也未必就能成為服紫高官。」楊八娘啜泣,「說不得,兒白白跟他受了幾十年的苦,最終只能掙個五品的縣君呢?嗚嗚,倒不如嫁個帶著勛爵的,日後像阿娘一樣,封作郡夫人甚至國夫人呢。」
「……」韋夫人沉默片刻,心中默默地盤算起來,嘆道,「若有這樣的好婚事,我早便為你尋到了。哪裡至於全憑你阿爺做主呢?只可惜,成國公府的那位燕大郎……唉,遲早都能得國公之位,不僅年少俊美,又頗為聰慧……可偏偏他卻是要尚主的。」
太宗皇帝封的國公、郡公確實不少,但嫡長子嫡長孫之類不是早早地成婚或者定下了親事,便是吃喝玩樂樣樣精通卻不知進取的紈褲子弟。楊八娘是嫡幼女,確實生得太晚了些,遇到的姻緣也不夠樣樣俱全。
聞言,楊八娘的目光閃了閃,終於忍不住流露出了真正的心思,抽抽噎噎地低聲道:「不是還有……不是還有宮中那位麼……兒若是要嫁,便定要嫁這天底下最尊貴的男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