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覓得良機
日暮時分臨近,清風徐徐拂過,驅走了遊蕩在空中的熱意。李徽從容自若地含笑望著頑耍的永安公主,彷彿方才他所說的那些話並不重要,只是尋常兄妹間的笑談罷了。然而,事實上,這卻是他們的首次出擊。如若失敗,他們也將面臨更加困窘的境地。
思索片刻後,長寧公主彷彿想到了甚麼,眸中微定:「阿兄應當知道,阿爺一直對齊王與蜀王不滿意。」說是「不滿意」或許還輕了些,應該說是聖人早便放棄了他們。畢竟,尋常人家的父親便是再有不滿,也依舊存著仔細教導孩子的念頭,指不定哪天孩子便醍醐灌頂,變得出息起來了呢?
然而,聖人卻是眼中容不下沙子的脾性,而且身處於他所在的至尊之位上,也很難不挑剔一些——與長女幼女相比,甚至與兄長們所出的侄兒侄女相比,這兩個兒子的秉性實在太差了。分明有那麼些出眾的兄姊在前頭,他們卻偏偏都學了一身狹隘心性,就算是再仔細教,恐怕也教不好了。
其實,聖人也並非不曾感慨過。同樣是長於婦人之手,為何杜皇后教出來的女兒,便能令他嘆息怎麼不是位皇子?而楊賢妃教出來的兒子,便讓他連看著都覺得無奈甚至於不耐?兩人都是頂級門閥士族的女兒,論起見識都並不少,心性氣度卻相差甚遠,或許這便是她們教導兒女出現差異的根源罷。
他疼愛的長女舉手投足都氣度非凡,而長子卻只是看著聰慧,其實被慣壞了,又驕縱又不知天高地厚。至於張昭儀便更不必提了,小門小戶出身,教得蜀王平時就像只鵪鶉似的,只知唯唯諾諾,哪有半點皇子的風範?
「阿爺也已經是而立的年紀了,膝下卻一直只有我們姊弟妹四人,也有楊賢妃與袁淑妃從中作梗的緣故。在這些年裡,有些人的心,是生生被養大了。」長寧公主勾起了紅唇,笑中帶著諷刺之意,「殊不知,便是再如何使手段,不該屬於她們的,便永遠都不會歸她們所有。」
李徽略作思索:「就算叔父有意選妃,焉知袁淑妃與楊賢妃可會善罷甘休?」前世他身死之際,那位聖人膝下彷彿有四個皇子。其中有兩個便是袁淑妃這位寵妃所生。楊賢妃所出為長子,袁淑妃所出既非嫡也非長,卻佔了一個「寵」字。二人都想奪中宮之位,為自己的兒子正名,後宮內自是越發腥風血雨,連前朝也受到了波及……
這一世發生了這麼多變化,或許袁淑妃合該命中無子?不然怎麼遲遲都沒有三皇子降生?又或者,杜皇后其實早便有所準備?否則袁淑妃一旦有子,便定然要奪中宮之位,杜皇后母女三人必將落入凶險的境地。
「她們不善罷甘休又如何?」長寧公主淡淡地道,「阿爺已經答應,若有阿弟誕生,便交給阿娘撫養。不然,將阿弟給誰養著他都不放心。」她猶記得,當時阿娘蒼白的臉上透出了幾分血色,越發顯得秀美驚人,彷彿欣喜之意難以自制。然而,她卻依稀能從阿娘的眼眸中,看見幾分淡漠與悲涼。
作為一位無子的皇后,便是此時再如何花團錦簇,也總有岌岌可危的時刻。而若是認了養子充作嫡子養育,往後就有了依靠,不必再心憂難安。無論如何,阿爺此舉確實是為了阿娘考慮,可見他心中一直掛記著她。
然而,已然經歷過一段感情的長寧公主卻倏然明白——父母之間的感情看起來確實深厚,但依然充滿了各種疑慮與瑕疵。因為他們甚至不能彼此傾心信賴,無法彼此真正依靠,只滿足於面上的疼惜憐愛。而且,試問世間會有多少女子真心實意願意養育夫君與其他女子所生的孩子?
杜皇后佯作歡喜,也不過是為了自保,為了保住她的女兒們罷了。
看出她心中真正的情緒之後,長寧公主便從那一段痛苦的感情中徹底掙扎而出了。她發現,自己其實早便沒有餘裕哀痛失去的感情,更沒有閒暇想其他事了。她內心之中銘刻著的使命,一直都是保護阿娘與妹妹,而不是追求自己的感情。
只不過,這些年以來,她並沒有能力真正對付那些張牙舞爪的敵人,也無從下手。或許,如今確實正是個好時候。
李徽皺了皺眉,手指輕輕敲著石桌:「叔父這個打算固然不錯,但若能誕下中宮嫡子才是最好的。」養子……並非他看重血脈承繼,而是養子的風險實在太大了。宮中從來不乏挑撥離間之人,若沒有血脈相連,親情尚來不及養得深厚些,便極有可能被謠言徹底毀去。而且,這對孩子的心性亦是極大的折磨。
長寧公主輕嘆一聲:「阿娘的身子骨尚未完全養好,一切順其自然罷。」待到她足夠強大,便是當真養了頭白眼狼,也能將狼牙狼爪拔個乾淨,不教他傷著人。
「子獻昨夜也提了起來,最想對付楊家之人,並非我們,而是另有其人——」李徽道,「聖人的心思傳出去之後,宮中最著急的人,必定會有所行動。那時候便是我們的機會了。」
這個最著急的人,並不是楊賢妃,而應該是膝下空虛的袁淑妃。不過,待到袁淑妃著急了,楊賢妃還能坐得住麼?坐看兩虎相爭,再不失時機地暗中動手讓她們兩敗俱傷,才是他們應該做的。
「我省得。」長寧公主低聲道,「回去之後,我再問一問阿娘。」
「不錯,須得讓叔母參詳參詳。若是叔母也同意,咱們方能行動。」李徽道。論起宮中的那些手段,論起內宅中的風風雨雨,自然是杜皇后最為瞭解。不過,太極宮中的事從來都不是聖人一家之事,而是國事,甚至是天下事。太極宮內一旦有動靜,整座長安城都會震動起來,楊家又如何可能安穩?
遠遠地傳來了迎親的鑼鼓聲,堂兄妹二人對視一眼,便帶著永安公主去湊熱鬧了。宣城縣主的婚事並不張揚,也絲毫不算豪奢,但卻足夠喜慶。每一個人臉上都帶著笑意,就算是安興長公主,也彷彿喜上眉梢似的,渾身都透著光彩。
李徽遙遙地望了她一眼,不由得掛念起了他悄悄派去荊州與鄂州的部曲。那些部曲混在何城家的商隊中,應當不會引起什麼人注意。只是,若想得到嗣楚王李厥傳回來的信件,來回至少須得一個月。畢竟,他可不能像某些人那樣,肆無忌憚地在驛道上用快馬來回。
「阿兄!!」就在此時,李璟忽然冒了出來,拉著他便往外走,一路念叨個不停,滿臉皆是難以掩飾的緊張之態,「大兄與我現在才想起來……這為難新婿可不能耍刀弄槍,而是須得讓他吟詩作對。偏偏我們倆哪裡見過甚麼對子,思來想去,也只能讓阿兄你出馬了!!」
「你何曾見過我吟詩作對?」李徽立即停了下來,斜睨著他,「當初我被我阿爺罵榆木腦袋的時候,你不曾聽見?」他家阿爺最喜文賦,恨不得天天在文會上與一群人互相唱和。對於他的不開竅,剛開始簡直是痛心疾首,後來——後來也就習慣了,徹底放棄了。
聞言,天水郡王連眼也不曾眨,反應極快:「那也總比我和阿兄兩個石頭腦袋強些!」
「……」新安郡王一時間竟無言以對。
無論如何,宣城縣主的婚事總算是圓滿地結束了。至於秦家人如何評論舅兄們所出的詩句與對子,新安郡王表示他沒有任何好奇之心。
新婚的宣城縣主與夫婿琴瑟和鳴,很是恩愛。見小夫妻二人過得好,越王李衡與越王妃王氏也十分滿意。於是,好不容易閒下來的王氏又開始琢磨準備李璟的婚事,順帶催促他多與未來的娘子見一見面。
李璟自是陽奉陰違,每當受不住催促,便來濮王府住上幾日。他還曾表示,長幼有序,理應等堂兄李徽成婚之後,再準備他的婚事。此言讓聖人與杜皇后不由得笑了起來,紛紛說「確實該如此」、「也該給玄祺挑個好日子」之類的話。然而,說歸說,這兩位卻並沒有別的動靜。
天水郡王頗覺得不滿,忍不住主動奔到濮王府傾訴:「阿兄,你府中空空落落的,到現在也沒有半個人照顧,什麼時候才將阿嫂娶回來?前幾日我向叔父叔母提過,長幼有序,理應你先成婚,然後才輪到我——」
新安郡王抬起眼,頗有些陰測測之感:「我還道好端端的,叔父怎麼又關心起了我的婚姻大事,原來是你惹的禍。」杜娘子畢竟是先帝定下來的孫媳婦,聖人也不好讓她在孝期中成婚,更不能換個人選,於是越發可憐起侄兒來。若非杜皇后在場,他險些回絕不掉聖人給他賜下的幾名美貌宮婢。但就算是如此,那幾名宮婢亦是暫時在杜皇后那裡養著,據說待他阿娘閻氏從洛陽回來,便會領回濮王府讓他正式收用。
莫說新安郡王本便對美貌宮婢無意——退一萬步來說,就算是他有意,家中也已經盤踞了一頭雄獅,如何能忍受自己的領土中有人入侵?——這兩天,他險些被滿腔酸味的獅子折騰得腰都要斷了,對罪魁禍首自然不會有甚麼好臉色。
天水郡王打了個寒顫,忍不住退了一步,嘟噥道:「阿兄,我也是為你好。」
「玄祺之事,便不勞大王費心了。」坐在一旁的王子獻笑得越發溫雅,「聽聞越王妃也給大王準備了美婢伺候,大王何不回府享用呢?」
不知為何,天水郡王只覺得他的笑容比堂兄的冷臉還更危險幾分。於是,他果斷地決定撤退:「呵呵,我這就回去看看……嗯,我走了,阿兄你記得好好養病!臉色如此難看,就別再勉強自己處置什麼勞什子的公務了!!」
「……」新安郡王默默地將帳都算在了該算之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