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聖人搶婿
讓新科甲第狀頭來負責清點嫁妝單子這樣的事,顯然有些大材小用之嫌。但這同時亦是展露能力的一種機會,證明自己無論小事或是大事都能經得起聖人的信賴與考驗。在李徽與李璟的陪伴下,堆滿了整個庫房的零零碎碎,很快便讓王子獻整理得十分妥當。
各種或新鮮或寶貴的物事,無不去蕪存菁,裝滿了整整一百二十八抬。剩下的大件小件雖然再也塞不下了,但李徽與李璟都決定在公主府建成的時候,悄悄地運進去佈置妥當。畢竟若是長寧公主嫁妝超過了當年清河長公主等長輩的舊例,御史台那些監察御史便絕不會罷休,倒不如讓她暗自得了實惠便罷了。
荊王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很是客氣地讚了王子獻幾句,對外便只說長寧公主的嫁妝備妥了。聽聞這位貴主的嫁妝並未超過長公主與大長公主們當年的舊例,原本都摩拳擦掌的言官們頓時偃旗息鼓。不過,新科甲第狀頭為貴主清點嫁妝的事,到底讓他得了幾聲不痛不癢的攻擊。
對此,王子獻並不放在心上。去年他被遍佈長安城的流言所困的時候,亦同樣淡定如舊,又何懼幾位言官的微詞呢?而且,他盡心盡力地完成此事,不過是為了博取聖人的青睞罷了。只要目的達到了,其他小節自然不必計較。再者,舉凡朝堂之上的三品、五品高官,哪一個不曾被言官彈劾過?只要立身持正,再如何群起而攻之的彈劾也不過是清風拂過而已。
果然,聖人對此十分滿意,當著李徽、李璟、長寧公主等兄弟姊妹幾個以及燕湛的面,將他好生誇讚了一番:「不愧是朕的甲第狀頭,連婉娘看了都說好,還說日後她也想讓你幫她理嫁妝呢。」
永安公主不過是三四歲的稚童,哪裡知道嫁妝是甚麼意思?只是見那玲琅滿目的嫁妝都是阿姊之物,又聽說是王狀頭整理的,這才說了些童言童語罷了。倒教聖人與杜皇后忍俊不禁,時不時便用此事來逗她。
王子獻微微一笑,很是自然地接道:「若是貴主不嫌棄,微臣當然願意日後為貴主效勞。」在他看來,李徽重視的家人也都是他的親眷。永安公主便是極為可愛的幼妹,替她打理嫁妝亦是為人兄長的一片心意。
「說來,吏部關試你又得了頭名,可曾想過任什麼實缺?」聖人又問。不過,在場的人心中都很明白,既然他有此一問,便暗示著他並不打算讓自己看中的少年英才從校書郎一步一步往上升。
王子獻沉吟片刻,回道:「微臣願入萬年縣或長安縣為縣尉。校書郎的事務畢竟與民生無關,微臣想效仿兩位大王,做些能為聖人分憂的實務。即使效用微末,也總比在弘文館、崇文館耗費時光更好些。」萬年縣也罷,長安縣也罷,只要能進去當縣尉,他便有機會光明正大地監視安興長公主府與楊家了。便是即將入京的江夏郡王,亦能提前安排人看得更緊。
聞言,聖人目光中流露出了笑意:「朕也打算讓你經一經事,所以拿悅娘的嫁妝之事試了試你。你倒是與那些新進士不同,經濟庶務也懂得不少……既如此,朕便著吏部讓你補京縣尉的職缺罷。」
「謝陛下隆恩。」王子獻立即叩首行禮。京縣尉是正九品下的職官,比起正九品上的校書郎自是有些不如之處,而且也不夠清貴。但這在他眼中都不是壞處,校書郎這種很難做出實績的閒官,又如何比得上縣尉?只需他儘量多做些實事,聖人提拔他亦是水到渠成之事。
李徽與李璟都替他高興,長寧公主淡淡地含著笑,注意到身邊的燕湛眉頭微微擰了起來。她對這位未來駙馬並不算關心,但這不意味著她希望見到他們之間連利益關係都無法維持,彼此帶著偏見與裂痕。
在她正打算如何與燕湛開誠布公地交涉時,就聽他嘆了口氣道:「王狀頭一片為國為民的忠君之心,倒教孩兒有些羞愧了。孩兒也當了好幾年的校書郎,成日裡只學了些作文作賦的技巧,卻仍是不通實務。不知孩兒可有機會為陛下分憂?」
聖人對未來的女婿自然不會吝嗇,便是他此時不提起,亦考慮過如何讓他連升幾級,好教愛女大婚的時候能更風光些。當然,女婿主動表明孝心,自是令他這位泰山心中更加欣喜:「原來你也一直想著這些。也好,朕本便打算讓你去司農寺跟著你姑父好生學一學呢。」
時任司農寺卿的秦慎是清河公主駙馬,朝廷中最年輕的九卿,亦是聖人的左膀右臂。將未來女婿交給秦慎教導,無疑意味著聖人打算好好栽培這位女婿,他日後的仕途也必定不僅僅止於司農寺卿這樣的九卿高官。
燕湛自是高興萬分,立即叩首謝恩。就算眼下他在司農寺或許不能任太重要的官職,但是他還年輕,尚不足及冠年紀,日後的前程比起楊謙、王子獻這些進士出身的狀頭亦是不可同日而語。尚長寧公主的好處,他從來都一清二楚,更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放手。
長寧公主見他難得眼中流露出笑意,心中嗤笑,接道:「若是如此,燕大郎,改日你便與我們一同去吳國公府見一見姑母與姑父罷。彼此熟識一些,日後也更好來往。且咱們是晚輩,也該先送些禮物聊表心意,才好請長輩指點不是?」在聖人面前,該做的事自然須得做足了。她也從來不是傷春悲秋的性子,更不可能一直沉溺在情感失意之中。
聽罷,燕湛朝她溫和地笑了起來:「貴主想得周到。那便煩勞貴主與兩位大王了。」
見女兒女婿看上去「琴瑟和鳴」,聖人也欣慰得很,十分大方地道:「該送甚麼禮,從朕這裡拿就是了。」他的目光又落在王子獻身上,心中難免升起愛才之心:「說起來,王愛卿的年紀與玄祺、景行相差彷彿,不知可定了婚約?」
不等王子獻回答,李璟便嘿嘿笑道:「京中誰不知王狀頭尚未有婚約在身?那些榜下捉婿的逼得他家宋先生幾乎天天往慈恩寺去,簡直都想住在寺裡不回來了。他們哪裡肯罷休,聽說都往商州奔去了,只想儘早將婚事定下呢!!」
對於天水郡王的熱情,王子獻頗有些無奈,只得回道:「微臣想稍微等一等,過了這一陣的風頭,再談及婚嫁之事。如今榜下捉婿的風潮都因這個『狀頭』之名而起,待到下一位狀頭出現之後,應該便能冷淡下來了。那時候談婚論嫁,大約也更仔細些,並非一時衝動的決定。」
聽他說這些冠冕堂皇的話,李徽挑起眉,又接道:「叔父有所不知,其實楊尚書已經打算給子獻做媒了,聽說要將外甥女說給他。」最近兩個月,因王子凌與楊十娘的婚事生出了變故,楊士敬與楊謙的想法也有了差異,楊家便暫時沒有顧得上將此事定下來。說到底,楊士敬更願意要王子獻這個女婿,覺得王子凌發生此事或許就是天命注定。但楊謙卻是不遺餘力地要繼續撮合王子凌與楊十娘,又欲讓杜重風娶楊八娘——也因此,最近楊家很是鬧得有些厲害。
聖人略作沉吟,含笑道:「咱們的甲第狀頭與探花使果真是每一家都想搶的女婿。既然你的婚事尚未定下,那便誰都能搶這個女婿,也不獨是楊家的囊中之物。若非婉娘太過年幼,朕還想將你也搶回去呢。這樣罷,朕再讓叔父(荊王)參詳參詳,看看咱們宗室中有沒有合適的小娘子。」
娶一位宗室縣主,自然不比尋常世家高官的小娘子差。仔細說來,與弘農楊氏、河東裴氏這樣的頂級門閥士族的嫡脈嫡女相比,遠支宗室的縣主在仕途助力方面到底略遜一籌。但在得到聖人青睞的前提下,娶宗室女便意味著成了自家的女婿。做自家人,自然比當純粹的臣子更容易得到信賴與重用。
雖然王子獻在心中默默地說:其實他更想娶新安郡王,或者嫁入新安郡王府。但在這種場合,這種發自本心的實話反而無法說出口——換了任何一個公開與半公開的場合,也決不能吐露半個字。他望了身邊的李徽一眼,再度叩首:「多謝陛下隆恩。」
聖人呵呵大笑:「過幾天便是玔娘(宣城縣主)的婚事,你們也都去湊湊熱鬧。此外,玄祺暫且罷了,景行的婚事可得著緊些了。聽說二兄二嫂給你定在了年尾,轉眼你也是要成家的人了。」
天水郡王原本正滿懷興致要打趣王子獻,聽了他的話,臉色頓時便垮了下來。就算他在人情世故上已經略微開了竅,也頗有些作為宗室郡王的自覺,但在「情」之一字上,仍是半懂不懂。想想幾位兄長的生活,他對婚後那種被約束的日子實在毫無興趣。
見他如此,聖人也只是笑著搖了搖首,便放他們去了。長寧公主帶著燕湛去拜見杜皇后,李璟跟在李徽與王子獻身後出宮,渾身都蔫蔫地。
「眼見著就要到玔娘的好日子了,你做出這付模樣來,該讓她誤會了。」李徽道。他眼睜睜地看著聖人給王子獻做媒,心情也正低落著呢,卻半分不能顯現出來,明面上還須得笑吟吟地贊同,豈不是更難過?
「那個表妹……」李璟哼哼兩聲,「性情與阿娘彷彿,教我如何喜歡得起來?」誰會喜歡長相與阿娘有些相像,連性情也很相似的妻子?只要想到她,他便覺得渾身不舒服。但偏偏越王妃見了這未來的兒媳卻是喜歡得緊,原因便是兩人相貌與性情都像。連其他人也都說她們二人如同母女,或許便是緣分。
「那便不提她了。」李徽道,「玔娘成親,作為兄長,我也該送些好禮物。」濮王府當然已經備齊了賀禮,早便送到越王府作了添妝。但他仍想私下再送一些,畢竟宣城縣主亦是位性情不錯的堂妹,又是李璟的嫡親妹妹。
李璟聽了,也勉強打起了精神:「那我更該多送幾樣了。」
「橫豎今日也沒甚麼事,便去西市走一走如何?」李徽道,「也能讓子獻替我們掌掌眼。」
天水郡王看了看新科甲第狀頭,頷首道:「咱們王狀頭的眼光,連叔父都滿口稱讚,我自是信得過的。」
殊不知王狀頭心中卻在嘆息:他只想與玄祺一同去,偏偏這位天水郡王就像是玄祺的尾巴似的,這些天與他幾乎形影不離,怎麼也不可能將他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