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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166章
第一百六十六章 四分五裂

 終於結束了。

 從祠堂緩緩步出的時候,王子獻倏然覺得心中一鬆。多年以來籠罩在他身上的陰霾正徐徐散去,隨著一陣清風拂過,再無痕跡。舉目望去,只見深邃的星空,古老而又悠遠,璀璨而又靜謐,更彷彿無窮無盡。就如同他往後的未來,再無任何制掣,只需借力微風便可扶搖九萬里,任他遨遊。

 他心中似有了悟:自他長大之後,王昌與小楊氏便再也不是他的對手。但他們卻從來都是他內心中的死結,令他欲掙脫這一切而不能如願,始終無法真正得到自由。而今,他們已成過去,仇恨也已經得報,他終於獲得了真正的寧靜。

 甚好,留在他心底的,唯有他最摯愛之人了。從今往後,他滿心牽念的唯有他而已,能牽絆他的也唯有他而已。他們之間,才擁有這世間凡俗都斬不斷的緣分;他們的相遇與相守,或許才是此生真正的宿命。

 想到此,他微微勾起唇角。定睛看去,連在跳躍的火光中湧來的這群面目模糊不清的族人亦是順眼許多。不過,他並未理會眾人滿含著疑惑與好奇的視線,而是泰然自若地穿過他們,徑直來到宗祠門口,策馬欲離開。

 族長與耆老向族人們簡單解釋了幾句,留下各位一家之主將自家子弟帶回去繼續諄諄教導。畢竟,誰都曾經以為王家不會出現如王昌與小楊氏這般愚不可及的人,若是不以此為鑑,萬一再冒出個蠢物來該如何是好?

 族長見王子獻正要御馬而行,立即將他喚住,讓他與自己一同坐馬車:「你們家中還剩下幾個僕從?回去之後,恐怕連口熱湯都喝不上。不如今夜就在老夫家歇息便是,子睦他們幾個不也在麼?你大可不必見外。」

 王子獻含著感激,謝過了他的好意,沉吟片刻之後,主動與他商議:「從祖父也知曉,此前楊尚書欲將庶女嫁與子凌,家中正在準備聘禮,不日便要上門提親。如今出了這種事,這樁婚事便有許多令人為難之處了。與楊家聯姻,如果日後走得太近,說不得會被他們牽累。但此時若是貿然拒婚,便是生生得罪了他們。」

 「此事的確有些為難。」族長點點頭,仔細思索片刻之後,方道,「若是能讓楊家主動退親,便是上上之策了。只是,這一件醜事的邊邊角角都斷然不可讓他們知曉。否則,你的父親與繼母受罰之事鬧得人盡皆知,你也受了連累,往後仕途恐怕不容易。」

 王子獻擰著眉:「孩兒會再想想,可有什麼兩全之法。不過,子凌對這樁婚事執念頗深,或許不會輕易放棄。唉,聘禮都是他親手置辦的,想來他已是非那位楊家小娘子不娶了。孩兒也不知還能如何勸他。畢竟,他與孩兒以及子睦一向不甚親近。」

 「好孩子,真是難為你了。放心,老夫會與他述說此事的輕重緩急。」族長自是聽出他的言下之意,滿口答應了,「說到你父親與小楊氏……你還堅持如此麼?」

 「從祖父放心,孩兒自有分寸。阿爺須得好生將養著,小楊氏也自有她該得的懲罰,」王子獻沉聲回道。雖說這二人交給族長處置他也並非不放心,但為了母仇以及日後的安排,他必須確保他們一直處於自己的掌心之中。

 王昌是真瘋還是假瘋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所有人都知道他已經「瘋」了,而且他自己也明白唯有一直「瘋」下去才能保證自己的性命。

 而何時取小楊氏的性命亦是須得他來主宰。他不會讓小楊氏安然活得太久,更不會讓她影響自己的安排。只要足夠用心,替代一個「重病婦人」的親信還訓練不出來麼?

 族長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起來:「真是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尤其難得的是,此子並非對親眷全然無情無義,待弟妹確實是一片赤誠。也唯有這種既有情有義,又當斷則斷,還能自始至終做出至仁至善之態者,才值得將全族的前程都託付出去。

 馬車行至族長家中之時,夜色已深。王子獻辭別了老族長,前去客院中探望王洛娘與王湘娘。

 客院雖小,但樣樣俱全,收拾得十分乾淨,佈置也很是用心。然而,身處其中的王洛娘與王湘娘卻無心留意這些細節。姊妹二人難得親近地依靠在一起,臉色蒼白地沉默著。服侍她們的侍婢只剩下最親近的四人,其餘人都不見蹤影。王子睦愣愣地坐在旁邊,也只是自顧自地發呆而已。

 當王子獻踏入正房時,王洛娘原本有些遲滯的目光猛然間便亮了起來。她幾乎忘記了所有世家女的禮儀規矩,像一頭小鹿那般一躍而起,撲入他懷中:「阿兄!到底出了什麼事?告訴我,阿爺阿娘究竟出了什麼事?」

 她急於想知道真相,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想知道為何她的生活頃刻間便天翻地覆。前一刻,她還像往常一樣踏春飲宴,心中所慮者無非是日後將會花落何方,嫁妝又該如何打算等小事;下一刻,她便立在一片狼藉的家門口,對著空空蕩蕩的院子發愣,賴以為生的世界再也不復存在。

 「阿兄!求求你!告訴我!!」面對族長家內眷或憐憫或疏離的目光時,她尚且沒有任何反應。然而,當望見長兄的這一剎那,她卻本能地流下了眼淚,雙眸之中含著最後的希冀。真是奇怪得緊,他們根本就不是什麼親近的兄妹,然而在她的意識中,此時此刻卻唯有他最值得信任,也唯有他才能依靠。

 王子獻注視著眼前這個慌張且驚惶的少女,順手將她扶到榻邊坐下,淡淡地掃視了王湘娘與王子睦一眼:「你們確實有必要知曉,阿爺與母親都做下了甚麼事。不過,你們也須得保證,聽完之後必須接受事實——往後,便只能我們兄弟姊妹幾人彼此扶持度日了。至於阿爺與母親,或許日後有機會,還能偶爾探望他們。」

 在王洛娘渴求的目光、王湘娘堅定的視線中,王子獻言簡意賅地將當年謀逆案的前因後果述說了一遍。小楊氏與王昌如何利慾熏心地牽涉其中,他也並未藏私,而是明明白白地將證據呈現了出來。

 聽罷,兩位小娘子驚駭之極,頓時明白小楊氏與王昌到底犯下了多大的過錯,不禁摟在一起嚶嚶哭泣起來。既然是父母之錯,由族中長輩做主有錯當罰,她們作為晚輩還能如何是好?

 再聽了一遍的王子睦則從茫然中漸漸清醒過來,他突然意識到——濮王是新安郡王的父親,也是長寧公主的叔父。他的父親和母親,居然曾經想殺掉新安郡王李徽的父親?!想殺掉他傾心的小娘子的叔父?!而且險些就牽連了濮王妃與新安郡王?!

 瞬間,他只覺得心中彷彿有甚麼被生生地挖了出去,只餘下巨大而空洞的傷口,似乎正在汩汩流血不止,又似乎只有空落落的風穿胸而過。他不知道此刻兄長正在想著甚麼,自己心中的情緒卻實在太多、太鮮明,然而當他想仔細看清楚時,卻又彷彿什麼也沒有。

 「子凌呢?」王子獻環視周圍,倏然問。

 「沒……沒見過二兄……」王洛娘與王湘娘抽噎著回道。

 王子睦恍然間回過神,仔細回想之後,皺著眉站了起來:「用過夕食之後,他便藉故回到另外安排的客院裡去歇息了,不曾過來探望阿姊和妹妹。」如今想來,這位二兄的行為舉止始終透著怪異之感。彷彿他雖然震驚慌張,卻並不是因著父親與母親之故,反倒是格外憂心於自己的處境。

 王子獻轉身疾步而出,王子睦毫不猶豫地立即跟了上去。兄弟二人去另一間客院一看,哪裡還有王子凌的身影?族長的孫子聞訊而來,盤問了看守府門的僕從與部曲,這才得知他在一個時辰前就悄悄地離開了,說是回家中去取些用得上的細軟等物,去去就回。

 「細軟?」王子獻抿著唇角,立即命人牽馬,「不多時坊門便要關閉了,我們且回家中瞧瞧,看看子凌是否還在。若是他回來了,便煩勞從祖父與他好生談一談,將他穩住。」說罷,他策馬而去,王子睦亦緊隨其後。族長家長孫思索片刻,也御馬同行,另有數名部曲奴僕護衛他們的安全。

 當他們堪堪越過自家所在裡坊的時候,身後的坊門便徐徐關上了。數人快馬加鞭,來到王家。踏入家門之後,王子獻便令曹四郎以及族長家的奴僕將大門鎖上:「若是子凌過來,便將他堵住。」說罷,他舉目四望——奇異的是,王家此時處處一片昏暗,卻唯有正院隱約透出些光芒來,顯然裡頭有人活動。於是,眾人循著燭光便往正院內堂而去。

 此時,整個王家已經不剩半個奴僕了,唯有王子獻的院子中還留有兩三個部曲看守。當時他們聽王子獻之命,若無要事,不得出院子半步,故而遠遠聽見有人匆匆歸來,也並未出來察看。這時候,他們辨認出阿郎的腳步和聲音,方提著燈籠過來迎接。

 一時間,氣氛彷彿變得格外緊張,似乎並非單純只是尋人而已。族長家長孫心中疑惑,看著臉色凝重的王子獻與王子睦時,到底無法問出口。

 而當一行人來到正院門口的時候,裡頭的燭火忽然便熄滅了。偌大的院落頓時顯得格外陰暗森然,猶如無數奇奇怪怪的影子隱藏其中,隨時隨地都能撲將出來。

 王子獻眯了眯眼:「子凌,你回家來收拾細軟,怎麼卻跑到母親的院子裡來了?」問罷,他又低聲吩咐王子睦帶著部曲去外院王昌的書房仔細檢查一番:「長輩們絕不會輕易動咱們家的物品,且看看是不是有什麼缺失之物。」

 他說得如此直截了當,王子睦聽著卻彷彿理所當然,立刻頷首去了。見他走遠了,王子獻方緩緩勾起唇角,揚聲笑道:「怎麼?拿了咱們家祖產的地契你還覺得不夠?非得將你母親的嫁妝都拿到手才甘心?他們還在世呢,你就敢取他們的物品?呵,這算是什麼來著?」

 他刻意頓了頓,才繼續道:「不問自取,謂之『盜』。你如今這般作為,可不就是活生生的家賊?」言罷,他瞥了瞥身邊的族長家長孫,喚著他的名字:「常明,你說是也不是?」

 王常明看了他一眼,語中多了幾分痛心疾首以及失望之色:「正是如此。子凌,想不到你居然會做出這等事來!!」

 「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滿心想著取了這些地契,隨意賣了便能湊齊聘禮所需的錢財——或許還能辦一個格外風光的婚禮,在長安再購置一個至少三進的宅邸供你們夫婦日後居住。說不得,剩下的那些錢財還能讓你揮霍三四年。」王子獻又道,帶著說不出的諷刺之感,「只是,你以為,若是楊家得知你這些錢財皆是偷盜而來,他們還願意將楊十娘嫁給你麼?」

 呵,他早便知道,王子凌遲早都會走到這一步,生生地給他送上了楊家主動退婚的契機。為了讓他能如此鋌而走險,也不枉費他讓孫榕派各色人等來催了這麼幾回,更不枉費他暗中著人虛虛實實地提點,王昌以及小楊氏將莊子與店舖的地契都藏在了何處。

 「這些本來就該是我的!!我的!!」一個黑影衝了出來,徑直朝著王子獻撲過來。就在他行動之間,彷彿有甚麼正閃著銀光,族長家的部曲們不禁高喊道:「郎君小心!匕首!他拿了匕首!!」

 然而,他們話音尚未落下,王子獻便輕飄飄地往旁邊避開了。而一直簇擁在他身後的部曲猶如虎狼一般躍了出來,抬起腿便踹飛了這個黑影,口中還嚷嚷著:「有人想刺殺阿郎!小心些!護住阿郎!說不得是從哪裡來的賊盜!咱們趕緊將他捆了,送去給坊中巡防的武侯發落!」

 王子獻不發一語,部曲們自是心領神會,立即風風火火地將那黑影捆了個嚴嚴實實,從他身上搜出了地契以及小楊氏的各種名貴金銀寶石玉石飾物等等——活生生坐實了「偷盜」之罪。

 「人心不足……」王子獻只拿過了所謂的「祖產」剩下的兩張地契,其餘的命人放在旁邊作為證物。小楊氏之物,他自是半點都不願沾手。不過,作證之後盡數丟掉也未免有些可惜。既然該是王子睦與王洛娘的,便留給他們就是。當然,王子凌此生此世是別想得到一分一毫了。

 「……」王常明沉默片刻,低聲道,「送去給武侯,就不必了罷?」

 「讓常明見笑了。」王子獻道,朝他拱了拱手,「我明白,家醜不可外揚,那就只能將他交給從祖父發落了。」

 於是,待到王子睦目睹書房被翻得一片狼藉,匆匆趕回來告知的時候,所見的就是捆成一團的王子凌——以及他身邊各種大大小小的首飾盒子與地契等物。

 王子凌猶自不甘心,扭曲著臉掙紮著嚎叫道:「這些都是我的!我的!!本來都該是我的!我拿了有何不對?!楊家的婚事也該是我的!!王子獻!你休想因嫉妒而壞了我的好姻緣!!我殺了你!我一定要殺了你!!」

 王子獻依舊淡定如常,王子睦卻晃了晃,好不容易才穩住心神,慘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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