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應得下場
「既然諸位都覺得謀逆之罪不可輕饒,那究竟該如何處置?」
「老朽認為,該從重處罰。依照大唐律,他們當判斬首。不過,咱們畢竟是血脈相連的族人,斬首未免太過血腥了些,也不好向其他人交代,就給他們留個全屍罷。」
「族叔父說得是,就讓他們選三尺白綾或者鴆酒便是,死得也痛快些。」
「讓他們如此痛痛快快地死,未免也太過便宜了些!他們方才可有一點認罪知錯的意思?若非證據確鑿,定然會巧言替自己辯解,甚至反過來搆陷我們!如此奸猾又狡詐之輩,絕不可輕易放過。老夫覺得,應當先施杖刑,以儆傚尤。以他們犯的罪孽而言,受一番皮肉之苦也是應該的。日後若有子孫還敢犯下這種大罪,也同樣比照此例辦理!」
王子獻兄弟三人默默地聽著他們的爭論,神情各異。作為長兄的王子獻平靜如常,目光中彷彿帶著幾分悲憫之色,又彷彿淡然得猶如旁觀者;作為次兄的王子凌勉強控制著驚惶與焦躁,視線緊張地在族長以及王昌、小楊氏身上流連,臉色略有些蒼白;作為幼弟的王子睦面上已是沒有半分血色,怔怔地望著眼前的人們,似乎覺得這一切仍像是一場虛幻的夢境。
而王昌聽見長輩們開始激烈地爭論該如何處置自己,簡直嚇得魂飛魄散。他掙紮著滾到族長與耆老們面前,涕淚四下地哀求道:「從叔父!侄兒知錯了!!侄兒真的知錯了!!」他淒淒惶惶地大聲嚎哭,平日裡尚可稱道的皮相頓時變得粗鄙起來,全然不復昔日俊美斯文的模樣。
見眾人不為所動,他又倉皇地辯解道:「都是那個賤婦的錯!!侄兒也是被她蠱惑了!她說楊家得了太子殿下的暗示,只要除去濮王,搶得這個投名狀,日後一定會飛黃騰達!!侄兒便想著楊家出了位楊良娣,大概所言非虛,所以才……所以才一時蒙了心腸……」
「侄兒知錯了!千錯萬錯,不該聽這個賤婦的挑撥!!」他一邊撕心裂肺地哭喊著,一邊砰砰地叩首,額頭上的鮮血蜿蜒而下,很快便染紅了半邊臉龐,「侄兒這就將這個賤婦休掉!任長輩們處置!也會立即和楊家斷絕來往!!叔父……侄兒知錯!知錯了!!饒了侄兒罷!!」
小楊氏難以置信地睜大了雙眸,初時淚眼盈盈猶如楚楚可憐的嬌花,而後神情越來越奇異。聽王昌斥罵著她,口口聲聲地要休棄她,她睜大雙眸,狀若無辜,柔柔弱弱地道:「阿郎,家中的部曲都只聽你調遣,妾哪有甚麼本事做出這等謀逆的大事來?你才是一家之主,妾可不敢擅自做主。」
王昌沒想到她居然還敢推卸責任,頓時猛地回過頭:「賤婦!都是你蠱惑了我!若不是你,我怎會和楊家人有什麼牽扯?怎麼會相信那種莫須有的謠言?!若不是你們楊家人信誓旦旦地說要立甚麼從龍之功,我也不會如此鬼迷了心竅!!不過四年而已,你們楊家有哪幾個人涉入其中,我還記得清清楚楚!!」
小楊氏掩住口,神色彷彿越來越苦,而後竟是垂眸抽泣起來:「他們?他們不過是些不務正業的族親,平日裡連個正經的職缺都沒有。妾哪裡知道,只是與他們偶然遇見一回,阿郎便聽信了他們的胡言亂語?那時候妾也是受了矇騙,又是個弱質女子,根本不知此事的內情,更不知後來竟會釀成那般惡果!!」
王昌見她輕輕巧巧地便將所有罪責都推脫開來,心中頓時驚駭至極。在他眼中,此婦已然不是同床共枕多年的愛妻,而是不共戴天的仇敵。今日若不能把罪責全部推給她,那他便只能領罪受死!死……死……誰會想死?!誰不想活著?!誰想在榮華富貴唾手可得的時候,淒淒慘慘地身敗名裂,窩囊地死在宗祠裡?!
大驚大懼之後,湧出來的便是瘋狂與暴怒——所有人都不曾料到,王昌竟倏然暴起,朝著小楊氏撲了過去。他臉上都是鮮血,又帶著狂怒,看上去竟是分外猙獰恐怖。小楊氏一時呆住了,避讓不及,竟讓他撲倒在地,宛如惡獸一般活生生地咬掉了半個耳朵!!
「啊!!」淒厲的尖叫聲幾乎能響徹雲霄,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子獻擰起眉,伸手遮住王子睦的雙眼,低聲道:「子睦,出去罷。」他的語氣平靜無波,又似乎帶著極深的厭倦之意。
王子睦含著哽咽,模糊地應了一聲。他還有些茫然,並未完全反應過來,只是已經深切地意識到:自己十幾年來依賴信任的世界,一夕之間便崩塌殆盡,連灰燼都不復存在。
王子獻將王子睦帶了出去,懇請族長家的孫子代為照料他。回首一看,王子凌竟也踉踉蹌蹌地跟在他們身後。無論本性再如何自私自利,此時他也不過是個受到刺激的少年郎罷了。任誰親眼見到父親欲殺死母親的這個場景,都絕不可能輕易接受。他甚至已然記不清楚他們互相攀咬時到底都說了甚麼,臉色忽青忽白,彷彿隨時都會昏倒在地。
「煩勞給他們飲些養神的羹湯,讓他們早些歇息。」王子獻囑咐道,又轉身回了祠堂內。
王子睦眼睜睜地看著他的背影湮沒在陰森黑暗之中,忍不住喚了聲「大兄」。
王子獻回首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帶著安撫之意:「子睦,洛娘與湘娘正在族長家中,想必如今也是驚懼難安。你且替我好生照顧她們……不必教她們知道真相。」
王子睦點了點頭,行為舉止卻依舊遲遲緩不過來。王子凌則沉默著立在一旁,渾身籠罩著陰雲。族長之孫見狀,長嘆了口氣,帶著他們避開族人們的目光與指指點點,回到家中。
當王子獻再度回到祠堂的時候,族長等人已經讓親信僕從將王昌與小楊氏分開了。
王昌依然嗚嗚呀呀地怒吼著什麼,赤紅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小楊氏,猶如猛獸盯著自己的獵物,狀似完全瘋掉了。小楊氏則躺在血泊之中,神情怪異地哭泣著,似乎極力想作出平日的嬌弱之態,卻因滿臉血腥而顯得異常扭曲。
「這該如何是好?」一位耆老皺緊眉,「老朽活了六十幾年,從未見過這樣的事!!」他們可是堂堂琅琊王氏子弟,開宗祠審問族人,居然也能鬧出這種事來!祖宗們的牌位就在周圍,他們日後去了地下,還有什麼臉面拜見祖先?!
「無論他們是內訌還是發瘋,都逃脫不了罪責。」族長依舊鎮定,望了一眼王子獻,「更何況,兩人犯下的事也不止謀逆一樁。小楊氏再如何巧言令色,也不可能狡辯一切都與她毫無干係。」說罷,他便讓人將王昌暫時帶下去,小楊氏依然躺在地上,無人理會。
緊接著,便是輪番審問小楊氏的貼身婢女、親信管事娘子以及王昌的管事、部曲等。那些人一見小楊氏的慘狀,以為她是受了私刑,頓時嚇得渾身顫顫。便是再如何忠心,此時也明白已經無路可走,哪裡還敢隱瞞甚麼。不等族長細問,他們便紛紛將多年以來的秘事都倒了出來。
小楊氏行事相當仔細,每隔幾年便會換一些身邊人。而那些人對外雖說是放為良籍去外頭過上了呼奴喚婢的好日子,但十幾年來卻只有寥寥一兩人回來謝過她的恩典。剩下那些人究竟去了何處,到底是紙包不住火。服侍她的管事娘子與貼身侍婢當然也不乏聰明人,於是暗地裡打聽了不少秘密以圖後用,十數個人一起拼拼湊湊,赫然便湊出了真相——
無論是當年小楊氏與王昌私通,刻意惹怒大楊氏以及未婚有孕等事,還是為了掩蓋這些醜事而殺人滅口,甚至屢屢派人謀害遊歷在外的王子獻等惡行,皆公之於眾。
「這等毒婦,實在聞所未聞!!」
「這……這簡直就是個非人的怪物!若非如此,怎能毫無憐憫之心?!殺姊殺子,手中不知沾了多少條人命!!」
一眾王氏族人無不大驚,望向小楊氏時,猶如看世間最骯髒之物一般。想起此女是弘農楊氏的旁支出身,謀逆之事亦與楊家有關,他們頓時對楊家只剩下了厭惡之感。家中與楊家聯過姻的人,也不禁開始暗自尋思著是否需要仔細查一查。
族長撫了撫長鬚,神色很是凝重:「想必,楊家與當年謀逆之事脫不了干係。眼下那位在京中風光無限的弘農郡公,也不知正作何謀算。」
他這兩句話,倒是讓諸人冷靜了許多。弘農楊氏再如何不堪,至少在京中的房支嫡脈如今正是鮮花著錦烈火烹油之勢。商州王氏若是得罪了他們,恐怕最終只有覆滅的結局。而且,事關謀逆,他們這種無權無勢的沒落世家只能力圖自保,絕不可牽涉其中。否則,便是冒著危險揭露了楊家,最先倒下的也只會是自己。
「無論他們作何謀算,與咱們都無干。」一位耆老斬釘截鐵地回道,「處置了小楊氏,報個病亡,再與楊家說一聲便足矣。」他的目光極為凌厲地掃過了所有人:「此事入了咱們的耳便罷了,絕不可再向外透出分毫!!」
眾人自是紛紛稱是,都在祖宗牌位面前立下了重誓。
「子獻,你在京中也須得小心行事。」族長看向角落中始終默然無聲的少年郎,道,「那些楊家人的把柄,且交給你來繼續查證。說不得往後自有用處。」他做出的決定,其他族人亦都頷首同意:「日後且有用到的時候,亦算是咱們自保的手段。」
「是,孩兒省得。」王子獻道,略作猶豫之後,又忍不住跪下來求情,「小楊氏罪無可恕,但我阿爺……他的性情一貫如此……便是識人不清,亦是罪不至死……」作為一位「孝子」,怎能不為已經「瘋」了的父親辯護?至於小楊氏,殺母殺己之仇,他沒有親手殺了她,便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諸位長輩望著他,無不嘆息王昌怎麼就能養出這樣優異的兒子。經小楊氏磋磨了這麼些年之後,不僅沒有養廢了,更是才華、人品均無可挑剔,足以教所有人都憐惜不已。
族長與耆老們對視一眼,權衡片刻,佯作出為難之態。於是,其他不知情的長輩們又陸陸續續地求情,隻字不提王昌如何,只是可憐王子獻的一片孝心罷了。
最終,「經不住」大家的懇求,族長點了點頭:「他既然神志不清了,日後便安排個莊子好生養著罷。小楊氏也不急著處置,畢竟子獻剛成為狀頭,可不能在這種關鍵的時刻為了這個毒婦而守孝三年。且將她關起來,再過幾年讓她無聲無息地病亡就是。老夫以咱們商州王氏族長的身份保證,絕不會讓他們再踏出莊子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