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出擊之策
是夜,李徽與王子獻皆留宿藤園。如過去那般,他們照舊在正院正房中一同歇下。不過,如今的抵足同眠已是不同於往日,昔日的摯友之情早已盡數化作情人之意。
心情愉悅的王子獻攬著李徽好生親近了一番。他們二人自從心意相通之後,彼此之間便更為坦然了,不僅共享喜怒哀樂,便是七情六慾亦是越發率性。不必遮掩,亦無須作態,更無虛偽,接受或者拒絕都由心而動。
也因此,他們的情意幾乎是自然而然地變得越發濃厚。獨自相處時情濃似水,不必在一起痴纏,一舉手一投足亦皆是濃情蜜意。身在旁人跟前時,所有情意又收斂了起來,如同返璞歸真一般。因兩人皆是目光清正,也不容易令人多想。
雲歇雨收之際,王子獻便又提起了杜重風的來意,嗤笑一聲:「便是相中了杜重風這樣的人物,楊家也沒有能力驅使他。說起來,他們也算是對杜重風有恩,但受了這樣的恩情,對杜十四郎而言卻未必是好事。」顯然,杜重風不願受楊家掌控,更不願為他們行事,成就他們越發貪婪的野心。
「且不提楊家的心思,於當初的杜十四郎來說,被收入周先生門下,便是雪中送炭的大恩情。否則,年少的他又如何有機會在長安城中攫取玉公子這樣的美名?他所在的杜氏旁支又如何能漸漸興旺發達?」李徽接道,「他不願以婚姻與前程來回報楊家,並不意味著他不會以其他方式回報。」
「放心,我絕不會輕信他。與他合作也不過是想要些消息罷了,而消息的真假,也需要好生鑑別一番。」王子獻道,「我也想通了,安興公主看似是出頭鳥,反倒因盯緊她的人太多,不好隨意下手。而且,她歷經風雨,防備也極為周全,很不容易撼動。而楊家看似是悄無聲息隱在後頭,意欲作那螳螂捕蟬之後的黃雀,其實卻是根基不穩。」
「我曾以為,楊士敬欲效仿前朝,廢幼帝以外戚身份自立。無論是楊太妃與安興公主,或是楊賢妃與齊王,都不過是他手中的棋子而已。不過,與他接觸過幾次之後,我便覺得,他或許有足夠的城府與能力,卻沒有足夠的氣運。」當然,或許連城府與能力亦是遠遠不夠的,否則又怎會引起他們的懷疑呢?
聞言,李徽陷入了沉思之中:「不錯,前朝之鑑歷歷在目,國朝的根基又日漸深厚,他若想成事簡直是難如登天。更何況,楊賢妃不過是他的侄女,對他的信任必定有限。便是齊王登上皇位,也絕不可能全心全意信賴他,反倒極有可能會提拔嫡親的母族二房一脈。而且,如安興公主這樣的人物,又豈是會輕易受他擺佈之輩?」
「究竟誰是螳螂,誰又是黃雀,已經不需要辨別了。」王子獻道,指尖勾起他額角的一綹烏髮,「我們也不必再糾結安興公主究竟有何打算。只需知道,若是除去了楊家,便能斷她的臂膀便足矣。江夏郡王眼看便要入京,無論是安興公主或是其他人派部曲去荊州、鄂州,想必都不懷好意。與其等他們勾連在一起,倒不如先各個擊破。」
「若能擊破自是最好,眼下我們的能力仍是太弱小了。只要踏錯一步,便會落入萬劫不復的境地。」李徽皺起眉,「不過,你說得是。已經沒有甚麼時間讓我們積蓄力量了,倒不如小心翼翼地試上一試。」再等幾年,他們固然羽翼漸漸豐滿,安興公主與宗室謀逆者、楊家也極有可能形成了牢不可破的勢力,更難滅去了。
「楊八娘的婚事,或許是一個機會。」王子獻勾起唇角,「楊家大房與二房之間早便積怨已深。便是楊家大房內,亦是漸漸四分五裂了。不如就趁著這個機會,讓他們自相殘殺去罷。我們的刀不夠鋒利,但想必另有人早便磨刀霍霍了。」
李徽握住他的手,在他的掌心中寫了一個字。他笑得越發愜意,如墨一般的眼眸望過來,令新安郡王一時之間竟難以自持了。
雖然身體多少有些疲憊,但新安郡王並沒有猶豫,低聲在他耳邊說了一句,便俯首吻上了他的唇。王子獻怔了怔,只是笑嘆一聲,便順著他一起陷入了情潮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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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提這廂王子獻如何與杜重風暗地裡緊密聯繫,亦不提另一廂楊尚書與楊謙如何因楊八娘擇婿而起了爭執。沒過兩日,就到了越王府宣城縣主大婚的日子。
作為濮王府唯一留在京中的主子,李徽自是早早地便趕到了越王府。不過,無論他來得是早是晚,其實也沒甚麼事需要他幫忙。越王府人丁興旺,為難新婿自有嗣越王李瑋、天水郡王李璟帶著一眾兄弟上陣,便是棒打新婿也有信安縣主、諸郡王妃以及宗室貴女、祁縣王氏的女眷們。
雖說已經有些日子不見李瑋,李徽也有不少話想與他說。但作為長兄,作為嗣越王,李瑋幾乎忙得腳不沾地,便只讓李璟陪著他。李璟又素來是好熱鬧的,遠遠聽得一群宗室子弟們的呼喝聲後,便坐不住了。
「你入了千牛衛之後,便已經許久不曾與他們來往了罷。」見他坐立難安,幾乎是抓耳撓腮了,李徽不禁一笑,「如今也算是與他們和緩關係的良機,切莫錯過,去罷。」同宗同族之間,無論發生過甚麼事,或者未來即將發生甚麼事,彼此的面上情總是須得維持的。
得了他的准許,李璟立刻起身,眉飛色舞:「阿兄放心,我只將他們當成是遠親與客人。不過是主人家,所以才須得出面待客罷了。至於他們說甚麼,又鼓動我做甚麼,我絕不會輕易答應下來。」
「我相信你必定知道輕重。」李徽道,目送他離開後,獨自坐在望山亭中賞景。這座望山亭建在假山之上,居高臨下,舉目望去,越王府幾乎盡數落入眼中。此刻府內處處張燈結綵,歡聲笑語,宣城縣主所居住的院子更是熱鬧。依稀彷彿能聽見各種嬌滴滴的鶯聲燕語。
宣城縣主的婚事是由越王李衡做的主。越王妃王氏想將她嫁入京兆韋杜這等權勢煊赫的世家大族嫡脈,李衡卻為她挑了吳國公秦家的旁支嫡脈。王氏覺得女兒委屈,宣城縣主卻也認為這樁婚事極為妥當。畢竟,吳國公秦家有清河長公主在,無論如何都會照拂她這個侄女。
當然,仔細論起來,以吳國公府的地位,便是旁支嫡脈也並非下嫁。當年太宗文皇帝對秦家的偏愛幾乎是眾所周知。若是他多幾個女兒,恐怕秦家尚主的駙馬絕非僅僅一人而已。就算到了如今,秦家亦是超然的。畢竟是聖人的母族,又是清河長公主的夫家。按照李衡所想,萬一越王府傾覆,大概整座長安城內也唯有秦家能護住自己的女兒了。
想到此,李徽卻是頗有些感慨地嘆了口氣。在上一世,秦家很快便步入越王府的後塵——對於那一位聖人而言,母族的情分也算不得什麼,比不過他急於掌控的權力,也比不過帝皇獨斷之心,甚至比不過他的寵妃。當然,清河長公主早逝,無法求情亦是秦家覆滅的原因之一。
如今他那位舅祖父痛快地放開了大權,稱病在家中休養,姑父則成了聖人的心腹,清河長公主身體康健——秦家應當能夠像祖母所期盼的那樣,繼續綿延下去罷。
這時候,他遠遠望見長寧公主的厭翟車與鹵簿,便吩咐了身邊的部曲幾句。最近燕湛一直緊緊跟著長寧公主,似乎有意借此加深他們二人之間的感情。這種法子究竟是否有效用,李徽一時間還瞧不出來,但他與長寧公主私下議事卻是艱難了不少。
新安郡王不由得輕笑了一聲:如今天這樣的日子,這位未來的駙馬應該不至於跟進宣城縣主的閨房裡去罷。嘖,若是二人情濃時,這般緊緊相隨倒也稱得上是婦唱夫隨。但偏偏悅娘對他無意,想必早便覺得他厭煩極了。
不多時,長寧公主果然便帶著永安公主過來了,燕湛也確實沒了蹤影。宮婢們將望山亭中佈置一新後,便退後數步遠遠地避開了。李徽逗了永安公主幾句,就聽小傢伙奶聲奶氣道:「堂姊身邊圍了好些人,都不認識,又吵鬧。」
「玔娘姊姊正忙著梳妝打扮,也顧不上待客。」長寧公主解釋道,「環娘姊姊也須得待客,分不出心神來單獨陪著我們。越王府其他堂嫂有心想與我們親近,但婉娘並不習慣與陌生人來往,只得與她們道了別。原本我有心想再去與長輩們一起坐一坐,但方才安興也來了,瞧見她便覺得掃興,倒不如來尋阿兄呢。」
「原來我只是個無奈之選。」李徽笑著搖了搖首,給永安公主喝了些烏梅漿,又放小傢伙在亭子邊頑她的小繡球:「對了,最近燕湛究竟是怎麼了?為何一直緊緊隨著你?就像是生怕你被誰誘騙了去似的。」
「誰知道他在想些什麼?」長寧公主似笑非笑,「阿兄也不必管他,咱們兄妹該見面便見面,該說甚麼便說甚麼。」原先她還想著尋燕湛開誠布公地談一談,不過見他不知受了何人指點,漸漸展露深情款款的模樣,便覺得時機未到。他想以情動人,而她只想談利益,這種巨大的分歧暫且還是掩蓋起來得好。否則,說不得會為有心人所趁。
「如此正好,我正有些事要告訴你。」李徽道,聲音壓低了些,含著笑意,「你大概不知,昨日發生了一樁趣事。杜十四郎不願娶楊八娘,竟來尋子獻,想勸服他去娶楊八娘。最終兩人誰都沒有勸服誰,只得暫時合作。悅娘,這件事,你覺得可否作為開始?」
長寧公主怔了怔,沉思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