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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172章
第一百七十二章 心有抉擇

 因著長寧公主之事,李徽的情緒再度落入了低谷之中。在此之前,他其實已經完全動搖了,不然也不會藉著酒意,任由自己與王子獻如此親密地廝磨。不過,如今他卻不得不再度面臨內心中的掙扎與痛苦。凡俗規矩且不必提,遠在洛陽的家人卻是他始終無法無視的。他幾乎不能想像,倘若有朝一日他們得知真相,又將作何反應。

 他重生歸來後,最為慶幸的便是竭盡全力保護了家人,令他們能夠遠離危險獲得幸福。在他心中,他們永遠是不可或缺的,他無法忍受甚至無法想像再度失去他們的後果——

 然而,他就能夠忍受失去王子獻的結局麼?

 見他內心陷入了矛盾無法自拔,王子獻亦不再步步緊逼。他雖然無法理解這種待家人如最珍貴之物,小心翼翼地呵護的情感,卻尊重李徽的決定。他傾心的玄祺,從來都是如此重感情之人。倘若他們甚麼都不顧慮便肆無忌憚地在一起,待到面對濮王府的暴風驟雨時又痛苦不堪地匆匆分開,這才是他最無法接受的結果。

 若是做出了共同承擔風風雨雨的選擇,若是能夠堅定地面對一切,若是能考慮周全日後每一步棋該如何走,他們二人才算是做好了充分的準備,才能夠真正毫無後顧之憂地投入濃烈如火的感情中去。

 至於長寧公主與王子睦——作為兄長,他確實同樣無能為力。

 大半個月之後,長寧公主持齋結束,給先帝先後做了一次盛大的道場。以聖人為首,住在長安城中的所有宗室盡皆到場,虔誠地進行了祭拜。連杜皇后也強撐著病體,為先帝先後的靈位叩首上香。見她纖細得彷彿風吹就倒,臉色依舊蒼白,卻已是沒有多少枯槁之色,眾位貴婦自是各有思量。

 楊賢妃與袁淑妃都以為自己能夠藉著這次道場展現孝道,但杜皇后的孝順美名卻依舊遠遠在她們之上。畢竟,她們叩拜得再規矩,哭得再真情意切,也比不上病弱的杜皇后淚眼盈盈。而且,誰不知先帝先後尚在的時候,便對這位兒媳婦十分滿意,將她當成了嫡親的女兒來疼愛呢?

 道場結束之後,杜皇后將李徽喚到靜室中。她的身體雖漸漸好轉,但的確已是遠不如從前了。不過是一次道場祭拜,便令她覺得疲憊不堪。然而,更令她掛念的卻是長寧公主。長達數年之間,她曾經以為此生自己只會有這一個孩子,故而對她傾盡了所有的疼愛。直到如今,她對長女的情感,仍是遠遠勝過了幼女永安公主。眼下母女之間出現了隔閡,令她既難過又煎熬。

 「悅娘仍不願見我,玄祺,你再陪陪她罷。」她輕輕嘆了口氣,「我又仔細查了查王三郎,那確實是個好孩子。心地善良,性情率真,待人赤誠。而且,再過幾年,說不得便能像他阿兄一樣一鳴驚人。悅娘的眼光,確實不錯。」

 李徽靜默不語。當杜皇后得知女兒傾心於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少年郎時,即使再如何理智,內心深處定然也是帶著怒火與偏見的。時隔十餘天,她才得以真正冷靜下來,能夠稍稍客觀地評斷這段小兒女的情意了。

 「只是,無論他有千般萬般好處,悅娘也不可能嫁給他。」杜皇后又道,充滿了無奈,「這些天我已經旁敲側擊問過燕太妃,是她親自求的這樁婚事,若是出了差錯,她絕不會善罷甘休。燕湛與成國公府就指著這樁婚事翻身,也滿心恨不得悅娘明日便能下降,互惠互利。而聖人也已是經不住燕湛的一再懇求,過些時日便要下旨開始過六禮了。玄祺,你應當也明白,成國公府雖眼見著沒落,卻畢竟是大族,仍擁有不少人脈。」

 「……」李徽皺緊眉,頷首道,「侄兒明白。這不僅僅是孝道,而且是關乎叔母、悅娘與婉娘生死存亡的大計。」僅僅是孝道,就足以將所有人壓得動彈不得——當年祖父下旨的時候,定然也不可能想到,孫女竟然會對其他少年郎情根深種。而生死存亡,更是任何人都不能迴避的關鍵問題。

 歸根究底,還是他們太過弱小了。光憑著手中所掌握的力量,他還不足以護住家人,更不足以護住杜皇后與長寧公主、永安公主。若是成國公府一怒之下憤而倒戈,偏向楊家,將齊王捧成了太子,杜皇后母女三人的地位便岌岌可危。畢竟,僅僅只依靠聖眷,就想在太極宮中屹立不倒,實在是太過天真了。

 聖眷確實至關重要,無論對後宮或是臣子而言皆是如此。但卻不能僅僅憑著聖眷便想安穩一生。一則伴君如伴虎,又焉知什麼時候君王喜怒無常,自己最終落得淒淒慘慘慼慼的下場呢?二則若是無力自保,一群餓狼撲上來撕咬,便是帝皇有心相護,也不可能護得周全。三則倘若帝皇駕崩,新帝繼位,天地變換之後,誰還記得那些舊人?

 「權勢」,「力量」——如此重要之物,他當初竟然想因噎廢食,何其愚蠢!!若非子獻點醒了他,恐怕他還做著只要退讓便能夠得到清靜的美夢。

 而如果他能夠早些清醒過來,早些醒悟這個道理,是否就能竭盡所能,幫助悅娘得償所願?明明當初是他解釋給她聽,祖母的遺命便是讓她「隨心所欲,不踰矩」,如今他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被孝道與危險鎖緊,露出鮮血淋漓的傷口。

 「你明白便好,去罷。」杜皇后道,目光中帶著幾分殷切與悵惘,「我曾經……也想讓這孩子得到我從未得到過的一切……是我這個做母親的實在太無能了……」她曾經也是荳蔻年華的少女,曾經也擁有過對婚姻的期盼。仔細想來,女兒所求的,不同樣是舉案齊眉、比翼/雙/飛/、心有靈犀、相守一生麼?可是,作為母親,她竟然無力成全她。

 悅娘做錯了甚麼?不,她甚麼也不曾做錯,情竇初開並不是錯,想要與情郎相守也並不是錯。錯的是當初誤結的孽緣,錯的是他們不夠強大,僅此而已。

 待杜皇后帶著依依不捨的永安公主離開之後,李徽在早已落盡繁花的桃林中找到了長寧公主。

 她正立在那棵當初接過王子睦所贈的桃花枝的桃樹下,怔怔地凝視著綠葉繁茂的樹冠。花期總是如此短暫,如雲似霞的花早已不見,彷彿早便預示著,她與王子睦之間萌發的稚嫩感情即將走到盡頭。

 「方才,我遠遠望見了阿娘。」沉默許久之後,她忽然輕聲道,「因著我的緣故,她似乎又病了。我本以為自己會怨阿娘無情,但在瞧見她的那一剎那,心疼還來不及,又怎會怨恨她?可是,若不能怨恨她,我又能怨恨誰去?怨祖父當初不該下旨?怨燕太妃多事?怨燕湛與成國公府?」

 略停了停之後,她幾乎是自言自語道:「不,或許應該怨我自己。不該在明知有婚約在身的時候,還如此情不自禁。可是……情不自禁,當真是錯了麼?若沒有這兩個月的情不自禁,我這一生恐怕永遠都不會知道,情究竟為何物。」

 「悅娘,你沒有錯。反倒是我,應該對你道一聲『對不住』。」李徽禁不住接道,「若是我能更強大一些,或許便能勸服叔父與叔母……也能保護你,讓你不必因種種威脅而向成國公府妥協。若是我足夠強大,便能夠讓你隨心所欲,能夠讓你像祖母所期待的那般快活地度過此生。」

 聞言,長寧公主側首望向他,雙目微微一動:「阿兄,你不過是宗室郡王,而我才是大唐的嫡長公主。若是論保護,也該由我保護你才對,也該由我來保護阿娘和婉娘才是。」一瞬間,她彷彿想通了甚麼,又彷彿放下了甚麼,更彷彿認同了甚麼——

 她仰起首,折下一枝桃葉:「是我太過弱小了,所以甚麼事都不能由自己做主。雖然我厭惡甚至憎恨安興長公主,如今卻不得不佩服她肆意妄為的本事。她做下了那麼多事,樁樁件件都該是死罪,卻偏偏依然活得如此自在。就算是貴為九五之尊的阿爺想要動她,也須得尋得足夠的證據,須得找到合適的機會……」

 李徽神色微黯,也道:「她確實足夠厲害。」承認敵人很厲害,並不意味著屈服,而是意味著他們必須變得更加強大,才能徹底將她擊潰。「不過,這樣的厲害,毫無意義,對我們而言也並沒有益處。」

 「阿兄放心,我如此憎恨她,絕不會成為她那樣的人。」說罷,長寧公主舉步緩緩前行,李徽隨了上去。

 不多時,二人便穿過桃林,來到蓮池邊。因今日是皇室做道場之故,香客並不如往常那般熙熙攘攘,只有零零星星的數人。一個熟悉的背影正立在蓮池畔,垂首望著裊裊婷婷的白蓮花苞,彷彿入了迷,又似是出了神。不多時,另有一個略有些熟悉的身影來到他身側,微微一笑,上前寒暄起來。

 「這些時日,我每天都能見到他。」長寧公主道,雙眸之中仍含著脈脈情意,目光卻漸漸冷靜下來,「我這才知曉,他每天都會來慈恩寺上香,亦會在那桃林中流連忘返。」

 李徽輕輕嘆了口氣,卻聽她又道:「可是,我從未現身與他見面。有一次,他瞧見了跟在我身邊的宮女,欣喜萬分。但我依然避在遠處,眼睜睜地看著他四處尋找,而後滿懷失落地離開。」

 「我的心,似乎越來越冷了。剛開始見到他的時候,欣喜得幾乎無法控制,恨不得立刻衝出去,讓他帶著我遠遠離開長安。而後,又覺得他思念我的模樣如此可憐,為他流了許多回淚。到了如今,我已經能僅僅只是遠遠地望著他,心中也徹底恢復了平靜。」

 「當真徹底平靜了?」李徽低聲問。

 長寧公主遙遙望著那個人,垂眸一笑:「不平靜還能如何呢?阿兄,你看,連燕湛都已經莫名地尋到他了。或許燕湛接近他是為了別的事,可他絕不會是此人的對手。若是我始終不妥協,阿娘看在我的顏面上或許會放過他,但阿爺呢?燕湛呢?成國公府呢?楊家呢?他們又會做出甚麼事來?」

 「……」李徽擰緊了眉。

 「所以,阿兄你說得對。」長寧公主淡淡地道,「我沒有足夠的能力,護不住他。而他也護不住自己和我。我們實在太過弱小了,便是身份再高貴又如何?仍然只能順從世俗規矩,順從所謂的婚約罷了。」

 這一刻,李徽很清楚,長寧公主已經做出了她的選擇。

 而在他的內心深處,其實也早便有了自己的抉擇,只是他迫於壓力始終不願正視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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