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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173章
第一百七十三章 又生變故

 「是麼?原來貴主確實在慈恩寺……」王子睦慘然一笑,本便有些茫然的神情中更多了幾分恍惚之色,「原來她不願見我,是因著這樣的緣故……」他的聲音變得極低,眼圈也緩緩地紅了起來:「她說得對,我太弱小了,連自保也做不到,更不必提保護她了。任誰都能無聲無息地殺死我……都是我的錯……」

 這個不過十四歲的少年郎強忍住痛苦垂下首的時候,身形顯得格外單薄瘦弱。高高抬起的肩胛骨支楞起來,細瘦的腰肢微微顫抖,脆弱得彷彿下一刻就會折斷,露出森森的白骨與淋漓的血肉。

 暮春三月與初夏四月實在發生了太多事,幾乎要將他完全壓垮在地。他尚未從父母所帶來的衝擊中清醒過來,轉瞬間便又失去了自己傾心的少女。這一剎那,他倏然覺得,自己已然一無所有。

 曾經以為無限美好的生活不過是假象,戳破之後露出他無法接受的醜惡真實;曾經以為能夠守護的少女選擇了離去,歸根究底是因為他太弱小,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含淚離開,卻什麼也做不到。

 「我該忍住的……不該給她送桃花枝……否則,她也不會這般痛苦……」只要想到長寧公主獨自一人在慈恩寺住了大半個月,幾乎每天都遠遠地望著他,逼迫著自己做出選擇,他便越發覺得痛不欲生。

 那個時候他究竟在做什麼?為了內心的安寧,給那些冤死的部曲及家眷上香,暗自在佛前祈禱父親與母親從此能改惡向善,祈禱長兄能夠獲得他想得到的一切。發現長寧公主的侍女之後,他隱約察覺了甚麼,更是天天都去慈恩寺,渴望能夠偶爾遇見她……

 可是,他根本不知道她遭遇了什麼,根本不知道她那時候內心中的痛苦與悲哀,也根本無法替她做甚麼。假如她讓他帶她遠遠地離開長安,以他的能力,恐怕也無法一路照顧好她。除了讀書,除了給她摘花,除了陪她說笑,他什麼都做不到!!他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弱者!!

 王子獻注視著他,輕輕一嘆:「三郎,只顧著愧疚與痛苦毫無意義。若是你想讓貴主過得幸福,便須得更加努力,日後獲得足夠的力量守護在她身邊。我明白,最近因家中之事,你的心思始終無法專注。不過,都已經過了這麼久,你也該緩過勁來了。」

 王子睦停止了顫抖,抬起眼望著他,淚水無聲無息地落下來:「我一直想問,阿兄為何能如此淡然?你不覺得可怕麼?他們分明是咱們的血肉至親,看上去與許多父母無異,私底下卻能做出那般可怕的事……」

 「你還知道了什麼?」王子獻微微一怔。族中審問王昌與小楊氏的時候,他特意在中途就將這個弟弟帶了出去,覺得不必要讓他知道更多齷齪的事。他眼下仍是太過率真善良,不可能接受自己的母親竟然是那般毒辣之輩——他有種預感,小楊氏之事遲早會毀了他。

 王子睦哽嚥著道:「我知道,阿兄你想保護我。不過,你愈是不想讓我知道,我心裡便愈會生出許多猜測。二兄在宗祠中受審的時候,我忽然想起父親與母親,便問了常明族兄。他,他猶豫了許久,終是沒有隱瞞我……」

 「……」王子獻沉默了。他倏然無法判斷,自己當初刻意的隱瞞究竟是正確還是錯誤。也許,一切順其自然,才是守護這段兄弟之情最好的方式罷。

 「我知道真相之後,幾乎無法面對你。」王子睦喃喃道,「那些天我看似是去陪著阿姊和妹妹,替她們開解,其實是自己發呆出神。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是好,有心想問一問母親她為何要這麼做,卻又不願意見她一面。可是想想她做過的事,我又擔心大兄你會遷怒。」

 「你們雖是她的子女,卻也是我的弟妹,與她沒甚麼干係。」王子獻道。

 王子睦卻彷彿已經陷入了自己的不安之中,聽不見任何回應了:「我已經失去了父親、母親、二兄,如今又失去了貴主,不能再失去你了……不能再失去任何人了……」他如今所擁有的一切,實在是太少了,實在是太珍貴了。

 王子獻皺起眉,端詳著他雙眼下的陰影,發覺他應是有一段時間不曾安眠了。家中的變故之後,又是長寧公主的變故,也許他仍會有一段輾轉反側、徹夜難眠的日子。若是不理會,說不得再過兩天他就會徹底病倒。當然,如今強迫他好生歇息幾日,應該為時未晚。

 他正在思考該將他敲暈還是強迫他飲安神湯的時候,王子睦忽然又問:「阿兄,如果你失去了郡王,也會如此淡然麼?」他臉上仍帶著淚痕,蒼白的臉色透著遮掩不住的虛弱,雙眼睜得極大,彷彿這個答案對他而言無比珍貴、無比重要。

 王子獻眯了眯眼,回道:「我不會失去玄祺。就算是一時失去了,日後也會將他奪回來。」雖然他一直對李徽提起,若是他們只能退回知交好友的位置,今生就不必再相見了,否則只是徒增痛苦罷了——但他又如何能忍受這樣的結局?無論費盡多少心思與手段,他遲早都會讓李徽答應他,與他相守。

 他從來不缺乏耐心,也從來不缺乏心計。

 若是如今誤判了機遇,那便再等更合適的機遇。若是年輕的時候注定錯過,那在合適的時候再相守亦無妨。若是不必浪費寶貴的相處時光,那自然是最好。但為了他們二人能在一起,有必要蟄伏的時候,他相信自己亦能夠做到!

 在他的內心之中,他與他的玄祺極有可能會遭遇無數事件,或許一時應對失誤,便會導致不同的結果。但這一切都無妨,他們還會遇到更多的機會,他們還擁有各種各樣的可能。一旦玄祺做出了決定,他便會告訴他,他已經考慮了無數次,他們將會遇到數不清的岔路——不過,只需披荊斬棘,便遲早能攜手走到終途。

 「奪?」王子睦怔怔地重複道,「……我也能做到麼?」

 「若是不曾嘗試過,你怎知自己做不到?」王子獻道。在他看來,此事尚未成定局。且不提長寧公主尚未下降,就算是她已經嫁了燕湛,人生還有數十年,誰知道其中會發生甚麼事呢?和離再嫁的公主,並非罕見。

 正當王子睦暗沉的雙眸中漸漸閃爍著亮光的時候,書房外倏然傳來曹四郎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焦躁:「阿郎,週二郎求見!」

 「讓他在外頭等著。」王子獻不慌不忙地起身,吩咐王子睦,「你且回院子裡歇息,過些時日待你冷靜下來,我再與你籌謀。說不得,還能讓玄祺也一起仔細想想。」因著此事,連李徽也低落了好些時日,也該想些法子讓他從那些情緒中走出來了。

 若是只看他的神情舉止,大概覺得曹四郎所說的不過是一件尋常之事。但王子睦分明記得,這週二郎便是給王昌、小楊氏刺殺濮王作證的部曲之名。此人已經聽命於兄長,說不得是兄長給他的補償,但他心裡仍然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勁。

 王子獻出了書房,週二郎正在院中的八角亭中等著。見他一來,立即跪倒請罪:「阿郎,都是某的疏忽——二郎君藉著兩位小娘子探病的機會,逃出了莊園!他還誘騙大娘子,將她一起帶上了!!如今部曲正在四處尋找,尚未找到他們的蹤影!」

 聞言,王子獻的瞳眸猛然一縮:「甚麼時候發生的事?」他讓週二郎負責看守王子凌與王昌所在的莊子,便是對他的考驗與信任。週二郎已經跟隨了他五年,論起忠誠自是比不上那些自幼追隨他的部曲,但論能力卻是半點不差。且他與王昌有殺妻殺子之恨,定然會盡心盡力看守住他們。只是卻想不到,僅僅過了不到一個月,便又生出了這樣的變故!!

 週二郎羞慚至極,叩首道:「是昨天夜裡發現的!某仔細檢查了,馬廄看管得嚴,沒有丟失馬匹。不過,莊子中少了一頭代步的騾子,應當是二郎君帶著大娘子騎著騾子離開了。不過,莊子附近有不少山林,他們又不認識路,應該走得不遠。」

 「立即回商州。」王子獻擰緊眉道。雖然眼看著吏部關試在即,他卻已是顧不上準備關試了。而且,光是王子凌逃走了,他尚不必如此著急,橫豎他遲早會來長安,只需守住長安的城門將他捉住便足矣。畢竟,他們匆匆逃出去,身上既無可用的錢財,又無過所,根本不可能進入長安城。

 不過,事關王洛娘,他卻不得不重視幾分。她不過是個及笄年紀的小娘子,又是禮儀規矩嚴謹的世家女子,若是讓族長等長輩得知她走失在外,至少會被送進庵堂避幾年風頭。如果萬一不幸再遇上甚麼事……或許不是一輩子青燈古佛,便是只能遠嫁千里之外了。

 正當兩人匆匆往外走時,迎面就見王子睦滿面呆怔地從亭子旁邊的山石裡站了起來:「阿兄……是真的麼……二兄……二兄把阿姊帶走了?」

 想不到他居然悄無聲息地躲在此處偷聽,王子獻也顧不得訓斥他毫無儀態了,點頭道:「你不必擔心,此事由我來處置就是。趕緊回院子休息去罷,楊家若有人來尋你,你只管告病就是,不必見任何人。」想來,楊謙即使想繼續探聽王家的事,也不至於貿然闖入藤園。

 「不……」王子睦眼中亮起驚人的光,彷彿是最後的執念一般,「我也要去尋阿姊!!我還要問一問二兄!他在誘騙阿姊帶他離開的時候,可曾想過阿姊往後該如何面對其他人!!」他只有一個阿姊,絕不能再失去她!

 王家兄弟遂又急忙返回了商州。當李徽得知此消息的時候,不禁一嘆:「真是多事之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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