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真相掩埋
因貢獻名單而在逆案中出了力,接連數日,李昆與李衡都將李徽帶在身邊,領著他觀看三司審案。李徽覺得自己正在替阿兄履行監審的職責,責任重大,故而無論做什麼,都顯得格外認真。聖人與秦皇后亦是樂見其成,連聲叮囑李昆和李衡好好栽培侄兒。太子殿下與越王殿下自是滿口答應,一時間三人竟有些形影不離的意味。
被妻兒遺忘在濮王府中的李泰終究還是忍耐不住,徹底爆發了——他先是氣勢洶洶地向閻氏宣佈,自己已經痊癒,明日便可與他們一同入宮向帝后問安。閻氏的反應是露出了恰到好處的欣慰笑容:「如此甚好,阿家這兩日也時常唸著大王。」當然,此話不過是她刻意而言。她不會告訴他真相:秦皇后想起他的時候其實並不算多,不過是順帶提一提罷了。
李泰立時便覺得心情似乎稍稍好了些,亦是感觸良多:「這些時日未能拜見阿爺阿娘,我心裡也頗不是滋味。」如今想想也真是奇哉怪也,他怎會因一樁逆案而心神不寧以至於病倒?若是論運道,李嵩比他倒霉多了,他更該泰然處之才是!絕不能讓那傢伙回京之後看他的笑話!
與閻氏說罷之後,濮王殿下便又命部曲將他抬去王府西路。於是,李徽乘著夜色歸家之時,甫推開自己寢殿的大門,面對的便是橫眉豎目的自家阿爺。
濮王殿下試圖用冷酷的表情與憤怒的眼神來表達他的不滿與威嚴,努力瞪圓了雙眼。然而,他又圓潤了幾圈之後,臉上的肉將一雙鳳眼擠得更細小。在他渾身肉顫顫,一舉手一投足都更能吸引人注意的情況下,李徽實在很難發現他的眼神中蘊含的熊熊怒火。
「阿爺!」於是,新安郡王含笑喚了他一聲,「這幾日可好些了?孩兒本打算沐浴過後,再去給阿爺與母親問安。」
李泰清咳一聲,虎著臉道:「你莫不是心虛了?這些時日才不敢來見我?!我辛辛苦苦寫的名單被你暗地裡燒了不提,每天就讓部曲查些小道消息來搪塞我!!這些都還罷了,我都可既往不咎!可你居然還將名單默寫給了太子和越王!什麼能告知他們,什麼不能說,我不曾教過你?!你阿兄也不曾教過你?!」
李徽眨了眨眼,坦然道:「阿爺確實不曾教過,阿兄只讓我順心意而為。」
李泰頓時一噎,一時間竟無言以對。
李徽的神情越發鄭重了些,又道:「阿爺,咱們濮王府坦坦蕩蕩,無一事不可對人言。不過是一份名單而已,給了叔父與世父又如何?名單上可有什麼奇異之人?可曾刻意搆陷過他們?可曾想過給他們羅織什麼罪名復仇?充其量,阿爺也不過是按照自己的心意,列了些人名而已。於公於私,都不曾做錯什麼。」
李泰眉頭微皺,不得不承認,那份名單確實不涉及什麼利益攸關之事。而且,名單給出去之後,聖人、太子與越王似乎都不曾說過什麼。莫非,確實是他想得太多了些?這種名單其實無關緊要?——既然如此無關緊要,這混賬兒子又燒掉名單做什麼?豈不是多此一舉?
見他正在沉思,李徽繼續轉移話題:「阿爺,逆賊首領已經查出來了。」
「究竟是何人?!」李泰反射般地拍案而起,然後又猛地坐回了原地,氣喘吁吁道,「賊子可惡!絕不能輕易放過!是不是名單上之人?!」
「是。連叔父都贊阿爺『慧眼如炬』。」李徽道,努力忽略自己聽到這個詞時心中的腹誹,「此子乃龍亢桓氏之後。」譙國龍亢桓氏,即東晉權臣桓溫之後,曾經是東晉僅僅名列王謝之外的僑姓名門。因軍功赫赫,桓氏一度野心勃勃試圖篡位,自立為帝僅僅七年,便被誅滅,家族隨即衰落。如今,桓氏也不過是《氏族志》上的中等世族罷了。
「呵呵,龍亢桓氏?」李泰難掩得意之色,略作思索之後,立即想到一個名字,「當年東宮的少詹事桓輔?」東宮詹事府有詹事一人,位列正三品高官,少詹事一人,亦是正四品上的服緋之官。當時給李嵩做東宮詹事之人是朝中重臣,不過是掛個名號罷了,故而桓輔算得上是掌管詹事府的實權者。李嵩謀逆事發之後,桓輔自然再無活路,以謀逆亂臣論處問斬,其長子桓貢也因長年追隨李嵩而判死罪。
「三司查過當年的案卷,桓輔及其長子皆死罪,家中其餘子弟流放三千里至嶺南。」李徽道,「那賊首便是桓輔的幼子桓賀。眼下他還在四處逃竄,似乎並未放棄刺殺大世父。叔父已經遣人去嶺南,查找桓氏謀逆的證據,並拘捕其家眷仔細審問。」
「……」李泰沉默半晌,忽然一嘆,「桓輔此人,當年或許並不知道謀逆之事。」
李徽微微一怔:「阿爺何出此言?」
「那時候我與李嵩勢同水火,身邊追隨的人互相視彼此為寇仇,每回見面都是不歡而散。桓輔並不時常跟在李嵩身邊,便是偶爾見了我,亦是禮數週到,言談間毫無異狀。我那時還曾想過,此人完全不肖似先祖,瞧著有些過於謹小慎微了。如今看來,他的幼子倒是頗有先祖之風,腦生反骨。」
李徽擰起眉,陷入了深思之中。他似乎能夠理解,桓賀為何獨獨對李嵩恨意滔天了。雖說身為東宮詹事府的實際掌管者,桓輔至少有失察失職之罪,但也罪不至死。倘若桓輔與桓貢當真對李嵩謀逆之事一無所知,李嵩卻並未將他們一家摘出來,而是聽任他們蒙受牽連、冤屈而死,換了是任何人,想必都不可能忍下心中的怨恨。
因不平之心而起的謀逆案,牽連無數,其中或許有冤屈,而後又因復仇之心引出另一樁謀逆案,再次害了無數條性命。且不提那些戰死的濮王府侍衛以及李嵩身邊的部曲,洛南田氏這種小世族固然愚蠢,但若是無人煽動,又豈會生出這種野心?就連他們一家,也險些不明不白地就淪為了犧牲。
李徽發現,自己猶為厭惡這種身不由己就陷入其中的無力之感。尤其在不知真兇藏身何處的時候,總覺得會再一次陷入同樣危險的境地當中。
自萬州持續傳來的消息以及審問涉案罪犯的結果,將一連串本便藏得並不算深的證據托出了水面。這樁震動朝野的逆案終於有了眉目,不僅讓陰沉了數天的聖人神色微霽,群臣亦是暗暗鬆了口氣。一樁逆案往往牽連甚眾,只要心念稍稍一動,一時頭昏眼熱留下了痕跡,便遲早都會捲入其中。而這樁案件查出來之後,與朝中眾臣竟然毫無干係,這便意味著確實無關利益之爭。
這是聖人最期望看到的結果,亦是太子李昆最希望見到的結局。儘管誰都覺得先前京中傳開的流言有些過於巧合,但查不出更多證據,也只能當流言僅僅只是巧合了。更何況,賊首桓賀作案是為了復仇,所作所為皆符合其目標,確實瞧不出其他人涉入其中的蛛絲馬跡。
於是,儘管迄今為止都未能追捕到逆賊首領,不過,這樁大案似乎能夠圓滿結案了。
做下蠢事的人自然會付出沉重的代價;隱藏在黑暗中的凶手亦是洗脫了干係;聖人對於太子與越王的表現十分滿意;太子與越王擺脫了平白加諸於身上的懷疑;群臣不必再度陷入戰戰兢兢的奪嫡之戰中——端的是皆大歡喜。
然而,李徽心裡卻越發不安,甚至於警戒。他無比期待乃至於渴望,李欣與王子獻趕緊歸家,一同嘗試著將真正的凶手找尋出來,將這個威脅到濮王府存亡的不安定因素徹底剷除。不過,當真正再見到阿兄與好友的時候,重逢的欣喜卻將這些擔憂都壓制了下去。
李欣與王子獻千里迢迢護送李嵩一家回到長安時,已經是三月末了。此時正是傍晚,李徽立在城門口迎接他們,同時也提前拜會李嵩、蘇氏與李厥。李嵩依舊是冷淡之極不加理會,蘇氏溫柔地給了他一枚玉環作為禮物,李厥也贈了他一方自己刻的小印。至於那位年紀約莫十二三歲的堂妹,李徽將身上帶著的鏤空鎏金香球給了她。
而後,李欣便奉著他們回宮覆命。李徽目送他們遠去,側首細細端詳了王子獻一番:「子獻似乎有些變了。」
「何處變了?」王子獻挑起眉,依舊是風度優雅的世家公子模樣。
「長高了些。」李徽認真地道,抬起眼,「好似突然比我高了。分明先前只需平視即可,如今卻好像需要仰視你了,有些不習慣。莫非,是你這些時日裡騎射練習得多了,所以格外長了個子?」
不知為何,王子獻心中略微鬆了口氣:「你不是也想練習騎射麼?過些時日,說不得便趕上我了。」
「騎射一事,確實不能輕慢。」李徽道,「此外,你給人的感覺也變了。很難描述到底有何變化,但確確實實與以前不同了。」
「……」王子獻的心緒有些複雜:他已經儘量恢復原本的模樣,連慶叟與曹四郎都說沒有什麼變化,為何眼前這位卻這般敏銳?難不成,渾身的殺氣還不曾褪去?或許,應該趕緊回去修身養性幾天,再來見他?
「怎麼?你覺得變了不好?」李徽察覺他的心情似乎有些低落,不由得笑問。
「那你覺得變與不變,哪個好些?」
「都無妨。人都是會變的,只需彼此交往的心意不變便足矣。」
王子獻在心中反覆咀嚼著這句話,忽然覺得渾身一輕,於是勾起唇角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