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一度轉折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普天之下,為了謀取利益而冒險的人比比皆是。史書中,為了虛幻的功名利祿做盡蠢事之人亦是前仆後繼。但李徽絕不能接受,如今攪動得皇家不得安寧的刺殺事件,竟然都是一群自作主張的蠢物折騰出來的。若是大世父與阿爺的性命就斷送在這種蠢物手中,那便更是莫大的諷刺了!
他險些生生氣得笑了起來,越是惱怒,心裡便越是冷靜。他認為,挑動這群世家不顧一切之人,才是此事真正的策劃者。甚至,或許連此人也不過是一顆棋子,因為京中「恰巧」傳得紛紛揚揚的流言,已經明確了值得懷疑的對象。幕後真兇果斷地將此人拋棄,一動手便填進了如此多的性命與家族,足可見所謀甚大。
然而,此事又一次回到了他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結上。大世父李嵩、自家阿爺李泰奪嫡失敗,已經與東宮之位完全無緣,對太子和越王都沒有任何威脅。他們根本不需要做這種多餘之事,留著他們反而更容易顯出自己的寬容仁慈。凶手究竟是為了什麼樣的利益,才選擇了刺殺他們?此次失敗之後,他是否會放棄此念?或者,依然不願放棄,定要斬草除根?
退一萬步來說,假使太子與越王當真有什麼想法,也不可能指使洛南田氏這樣的蠢物動手罷!不但事情未成,反倒是惹出了一堆麻煩,將此事越鬧越大!他們都是聰明人,定然不會做這種蠢事。
這時候,李昆目光微冷,淡淡地道:「我們兄弟之間的情誼,竟然被這群狼心狗肺的混賬東西揣測得這般不堪。我絕對饒不了他們!」顯然,他便是那群小世家欲「從之」的「真龍」——無端端受到牽累,損害了他經營多年的孝悌名聲,便是素來溫和的太子殿下也禁不住變了臉色。
「太子不必為這種人動怒,不值得。」李衡道,「此事尚有許多疑點,如今暫且無法下定論。再等幾日,說不得阿欣還會送來新的證據,不是說已經派人去追捕逆賊了麼?此外,審問另幾個小世家,或許也能有新的發現。」
李徽目光微閃,主動地提起流言之事:「比起這些不相干的人,侄兒倒是更相信這些天京中傳出來的流言。叔父、世父,是否有可能確實是當年被流放的人家悄悄地潛回來,說動了那些小世家為其驅策行事?圍攻我阿爺的僅有數十人,刺殺大世父的竟有數百,顯然更像是大世父的仇家。」
李昆頷首:「唯有如此,方能解釋其中的詭譎之處。這些小世家都不過是遭人利用罷了。之所以將你喚來,也是想讓你旁敲側擊,去問一問三兄。畢竟,當年奪嫡時受牽連的家族很是不少,一個一個查起來費時費力。若是你阿爺想起了什麼可疑之人,便儘管告知我們即可。」李泰畢竟是親歷者,對當時奪嫡之事的瞭解,確實勝過其他人許多。
李徽略作思索,坦然答道:「昨日阿爺偶然聽閻家郎君提起了這個流言,心中一直掛唸著。家去之後,他便辛辛苦苦熬了一夜,將仇人的名字都寫了下來。我一直在旁邊幫他磨墨,大概記得一些。於是,今日一早,我便差人去查這些人的下落了。」
太子與越王當然都知曉濮王府的動靜,其中的安排不足以為外人道也。聽侄兒和盤托出之後,二人心裡各有想法,卻無不為侄子的「率真」折服了。若是李欣在京中,他們這兩位長輩指不定需要費各種功夫,方能從他那裡得到些似是而非的消息。李徽卻不然,這孩子對自家人並不設防,讓人安心,同時也讓人不自禁地憐惜疼愛。
迎著侄兒滿懷信任的目光,李昆和李衡都笑得格外慈祥。一個道:「且看看,三兄列的名單中究竟是否有可疑之人。」另一個則禁不住提醒道:「應當是大兄的敵人,而非三弟的敵人,其中可能會有一些差錯罷。」
然而,李昆與李徽叔侄兩個卻已經毫不遲疑地動筆寫了起來。如此默契的動作,彷彿正在無言地道:濮王殿下辛辛苦苦列了一整晚的敵人,定然有參考的價值,至少也能篩選出一二可疑者罷。而且,當年下場最淒慘的便是追隨李嵩之人,由尊敬轉為仇恨,這般瘋狂的復仇之舉方顯得更為合理。與意圖謀逆導致全盤皆輸的李嵩相比,李泰於他們不過是順手除之的對象罷了。
李衡彷彿領悟到了什麼,搖了搖首,走近前細看,然後被那些完全看不出干係的名字震驚了——「我怎麼從來不知,你阿爺何時增添了這麼些仇敵?」這是要將所有說過他壞話的人都一網打盡麼?
忙著寫名字的李徽抬起首,眼眸中滿是無辜之狀。李昆則依舊淡定:「無妨,繼續。」
李徽並未藏私,斷斷續續地將那張名單全都默寫了下來。看著滿滿一張紙的名字,太子殿下與越王殿下都沉默了。
他們發現,濮王殿下的記性果然絕佳:許多他們完全不記得的微末小官,他居然都記得一清二楚。他們還發現,濮王殿下果然結交甚廣:許多他們根本毫無印象的文士之輩,他居然也都記得名字。當然,更重要的是,濮王殿下結仇的能力太強大,他們根本辨不清楚,這些「仇家」究竟對他有何仇恨。
太子殿下拎著這份名單,沉默半晌之後,拍了拍侄兒的背:「走,去讓你祖父看一看。」
「……」李徽揉了揉痠疼的胳膊,心中腹誹道:叔父,如果直說「讓祖父樂一樂」可能會更有說服力罷。
另一廂,李欣終於將李嵩一家安置在了最近一座縣城的富戶家中。受盡磨難的一家四口終於能將一身狼狽都清理乾淨,也恢復了龍子鳳孫該有的模樣氣度。他們雖然都不過是庶人的身份,然而瞧著卻與嗣濮王李欣毫無差別。尤其是李嵩,對任何人都不假辭色,昔日太子的威儀彷彿化作了永遠都不消減的陰鬱暗火,一直在他心中燃燒著。
待醫者給他們診過脈後,李欣終於放心了許多。李嵩腿腳的扭傷略有些嚴重,但都不過是筋脈扭結罷了,養一養便能恢復如常;李厥略有些內瘀之狀,只需飲藥發散即可,同時他還有些心神鬱結,亦容易致病;那位昏倒的小娘子也不過是受到了驚嚇,喝幾服藥便可;蘇氏則難得安然無恙,顯然是位心志極為堅強的女子,令李欣不自禁想到了母親閻氏。
身為晚輩,或許說這種話有些不合適——但他確實打從內心覺得,祖父祖母挑兒媳的眼光都十分不錯。蘇氏與閻氏陷入到如今這等境地,還能保有這般心性,確實是難得至極。當然,嗣濮王殿下也相信自己的眼光,他的愛妻周氏亦是看似柔弱實則剛強驕傲的女子。至於阿弟的眼光,他暫時不予置評。
完美地體現了新安郡王的眼光的王子獻,這兩日都在這座小縣城附近遊覽。他尚是首次來到萬州這種西南腹地,對此處與中原截然不同的風俗民情很是感興趣。巴蜀之地、吳越之地,都不同於中原大地。萬州甚至還有留有些山野蠻族遺風,無論男女老少,性情都格外爽直幹脆。於是,這位翩翩少年郎每回外出,總是滿載而歸,惹得濮王府一眾侍衛部曲均是羨慕至極。
因著民眾太過熱情,王子獻便不再隨意外出,只是在暫居的富戶宅院對面的餛飩鋪中聽老叟老嫗們講古。聽著聽著,他便將這些都記下來,於腦海中潤色一番,打算回長安之後便說給李徽聽。以前他也並非從未與人分享過自己遊歷時的見聞,只是與李徽說起這些的時候,心中格外愜意。於是,他聽這種趣聞軼事的時候也變得更用心了。
聽著聽著,他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街邊,發現一位身量格外高大的男子。萬州當地人大都生得瘦弱矮小,很容易辨認。這男子倒是生得虎背蜂腰,蓄著虯髯,紮著幞頭,看上去足足比人高了一頭,渾身的氣度亦非尋常,十分引人矚目。
王子獻的視線不過一掃而過,那人便有些警戒地望了過來。他心裡微微一動,垂下首避開對方梭巡的目光,吩咐旁邊的曹四郎:「仔細尋一尋,縣城中是否有膚色較黑、鼻平唇厚的南蠻出現。」
曹四郎一怔,忙答應了。不過,他忙了一兩天,卻因語言不通的關係,並未打聽到什麼。
王子獻也並不責怪他,只是向李欣提起了此事。雖然他並無確切的證據,但因他之前的表現出眾,李欣很信任他的判斷:「明日我們便要動身,這一路定要加強戒備。逆賊能動用的人應當沒有多少了,小心一些便無妨。」
李厥也在旁邊,聞言便道:「為了以防萬一,不如讓阿爺與我換一輛牛車罷。我年輕力壯,躲避反應都迅疾一些,更不容易受傷。暫時委屈阿爺在後頭坐車,直至沒有逆賊的蹤影為止,再換回來也不遲。」
他素來孝順,李欣猶豫片刻便答應了。李嵩沉默不語,蘇氏倒是溫柔地叮囑了堂兄弟二人幾句,目光中難掩擔憂之色。她也只得李厥一個孩子,自是擔心他受傷。但李厥心意已決,李嵩並不反對,她也沒有任何理由阻攔。
次日,濮王府侍衛部曲與金吾衛護衛著李嵩一家的車隊,緩緩地駛出了宅院,向縣城城門而去。百姓們很少見到這般壯觀的車馬長隊,紛紛湧到街邊觀看,一時間竟是人潮洶湧,再如何驅趕也不能擋住他們的熱情。
倏然,人群中似是發生了什麼騷動,竟四處推擠起來。情況顯然並不對勁,濮王府侍衛與金吾衛立即加倍警戒,試圖以更快的速度離開此地。然而,數位百姓不小心摔進了馬車隊伍中,為了避免踩踏,車隊不得不暫時停了下來。
轉瞬之間,在地上翻滾叫疼的百姓便魚躍而起,拔出刀劍,刺向為首的華麗牛車。眾侍衛忙抽劍抵擋,牛車周圍亂成一團。其餘護衛者引弓欲射,又有人在百姓中嚷嚷著他們殺人,引起了群情激奮,車隊被恐慌驚懼的人潮擠得越發凌亂不堪。
金吾衛左將軍額角冒汗,舉刀怒喊,卻毫無作用。李欣擔心被困車中的李厥,索性也顧不得是否傷了人,強硬地驅馬闖了過去。就在牛車近在咫尺的時候,一個魁梧的身影舉著橫刀殺出重圍,滿臉鮮血地衝進了牛車,抬手欲狠狠地砍將下去——
王子獻如影隨形地跟了過來,橫刀猛然掃了過去,試圖抵擋。然而,刺客身形微微一動,竟是有些勉強地自行收起了刀勢,一個鷂子翻身躲開了攻擊,緊接著便毫不留戀地退走了。而李厥則有些呆怔地坐在原處,彷彿有些出神。
王子獻並未追上去,掃了一眼幾個已經逃走的黑影,低聲道:「是認識之人?」此人身手極佳,安排的刺殺地點與擾亂對策都恰到好處。若非牛車裡坐的是李厥,讓他心生猶疑,險些便要教他得手!一定是逆賊當中舉足輕重的人物!
李厥這才收回心神,微微頷首,聲音中充滿了悵然與苦澀:「總角之交。」
王子獻怔了怔,一時亦是無言以對。
當此人及其父兄的姓名傳到長安之後,李徽臉上隨即露出了古怪的神色。太子殿下不慌不忙地展開那張名單,果然在角落中尋見了其父之名,於是特地用硃砂筆圈了出來:「三兄果然慧眼如炬。」
「……」李徽深深覺得,能用出這個詞的叔父其實也挺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