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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坦然秘密

 國子學並非甚麼遊園賞玩之處,攏共不過是一座三進帶著校場、花園的宅院,縱覽其中,其實很難發現甚麼好景緻。且此刻正值休憩的時候,學中兩百餘名學生皆走了出來,幾乎每個角落中都聚集著一群或談笑或闊論的少年郎,也並非什麼靜謐的所在。

 三進宅院,每一進皆是學舍。第一進學舍,為每旬考試計下等的學生進學之所,由國子助教負責教授;第二進學舍,為每旬考試計中等的學生進學之所,由國子博士負責教授;第三進學舍,則為每旬考試計上等的學生進學之所,可隨時向國子博士討教。每年舉業優異者,可進入國子監繼續修習策論,考校通過之後,或可直接入仕,或可隨時參加進士科甚至秀才科的省試。

 王子獻帶著李徽與長寧郡主在國子學中轉了轉,便吸引了無數目光。儘管許多高官子弟都不曾見過這兩位天家貴胄,從他們的氣度舉止中也可察覺出一二。更何況,閻八郎兄弟亦都在國子學中,很快便認出了新安郡王與長寧郡主。

 李徽淡淡地瞥了他們一眼,朝閻家人微微頷首以示禮節,便不再理會了。閻八郎兄弟幾個怔了怔,行了叉手禮後便很知趣地退開了。待他們被數位好奇心重的少年圍攏之後,李徽便有些無奈地道:「本以為過來探望你,許是能替你撐一撐腰。但細細一想,他們又何嘗會將我放在眼中?」

 濮王一系處境尷尬,地位與其他親王很難相比。只要阿爺與阿兄一日不曾手握實權,這群高官世家就會輕視他們,甚至可能「體諒上意」排擠他們。而他這位從鄉野之地而來的小郡王,說不得還是眾人私下談論中嘲弄諷刺的對象。

 聞言,王子獻溫和一笑:「大王的用意,我心領了。而且,大王不必妄自菲薄。皇室血脈,金枝玉葉,絕非他們這群臣下子弟能妄議的。倘若他們膽敢對大王不敬,便是對皇家不敬。輕重緩急,他們應當能分辨清楚。」許多話只能在私下談論,卻不能公開說出,否則便是藐視皇家了。

 長寧郡主聽得有些半懂不懂,決定只挑自己能聽懂的部分理解:「誰敢瞧不起阿兄,我去與祖父說,讓祖父替我們出氣!」小傢伙目前最擅長的事,便是找長輩來解決難題。而且,每一位長輩都會很開懷地替她達成所願。

 聽了二人的維護之語,李徽不由得微微笑起來,心中格外溫熱妥帖:「放心,這種小事我不會放在心上。」他只不過忽然有些悵然罷了。為了濮王一系的安危,他絕不可輕易爭權,但若只是一介閒王,又很難維護自己的親朋好友。「權」之一字,果真是令人又恨又愛,又割捨不去。

 下午的課業即將開始,少年郎們紛紛回到學舍之中。王子獻卻特地告了假,陪著李徽與長寧郡主去了一趟西市。東西兩市午時方開,喧囂熱鬧自不必說,來自四方的各式貨物商品更令人目不暇接。長寧郡主買了不少新奇的小物件,這才意猶未盡地離開。

 待堂兄妹二人再度回到立政殿的時候,女眷們的話題早已不是甚麼婚姻大事了。長寧郡主毫不吝惜地將自己的收穫分享給大家,引得了眾人一致稱讚。宣城縣主、信安縣主與秦筠羨慕她能去西市遊玩,便央求越王妃王氏和清河公主准許她們下回同去。王氏與清河公主實在受不得她們的嬌態,便將她們都託付給了李徽。

 李徽自是滿口答應,對他而言,堂妹表妹都是妹妹,也斷沒有平白無故疏遠的道理。長寧郡主卻在不知不覺間蹙起了眉,悄悄地扯了扯他的袖子,低聲道:「阿兄一定要待我最好,不能待姊妹們比我還好。」

 見小傢伙氣哼哼的,李徽不由得失笑,寬慰她道:「你放心罷,所有兄弟姊妹裡,數咱們倆最投契也最親近。我若不最疼你,還疼誰去?」他雖然並不能完全理解小傢伙如今矛盾而又複雜的心情,但將心比心——他年幼的時候見到母親給阿兄寫信,心裡也總是酸酸的。當然,眼下回首再看,那些經歷也不過令人莞爾一笑罷了。

 傍晚又至,李徽再度奉著閻氏與周氏回到濮王府,而後照舊去尋王子獻。不過,當他踏進好友暫居的院子時,卻見慶叟正在獨自忙碌著,似是在收拾行李。他心中一動,走入書房,王子獻正好合上書卷,抬眼看過來。

 這些天以來,兩人幾乎是日夜相對,情誼自然越來越深。昔日他們皆是不願與人過於親近的脾性,但對彼此卻彷彿變得格外寬容。抵足而眠,互相分享自己的床榻,也似乎只是尋常之事。他們甚至已經漸漸習慣入眠的時候身畔的呼吸,醒來的時候有人相伴。

 二人都從未交過知己好友,不知普天之下的生死之交是否都是如此親近。但他們已經毫不懷疑,對方於自己,絕對是極為特別的。這種特別,令他們互相信任,不知不覺互相依靠。但,目前的信任尚不足以讓他們相互坦誠。於是,他們也都為自己隱藏的秘密以及並不明朗的前路而憂心。

 「子獻可是有什麼話想說?」四目相對的時候,李徽便看破了王子獻的猶豫。

 「……」王子獻勾起嘴角,「大王竟像是每一回都知道我想說什麼。」

 「我並非神佛,如何能知道你心中所想?」李徽笑道,「不過是覺得你有些欲言又止罷了。何況,方才見慶叟正在收拾行李,瞧著並不像是在打點出遠門的輕便行裝,而是將你所用之物都收了起來——莫非你回商州探望一事有變?」他記得,前兩日王子獻曾經與他提過,想回商州探望父母弟妹。

 王子獻略作沉吟,低聲道:「大王或許已經察覺,我與家人之間並不和睦。看似父母兄弟姊妹樣樣齊全,其實都不過是面上情誼罷了。身處在家中,我時時步伐維艱,每一刻都須得謹慎行事。稍有不慎,便可能面臨聲名盡毀、前程全無的下場。」

 李徽怔了怔,擰起眉頭。他曾想過對方家中情況複雜,卻不曾想到他竟然需要面對這般沉重的壓力。原以為他年紀尚輕便四處遊歷,應當是家學淵源之故,但也許只不過是為了躲避家中的明槍暗箭而已。

 「一切的源頭,皆因如今的母親並非親娘,而是繼母,同時亦是庶出姨母。我阿娘剛生下我便撒手人寰,她以照顧我為名熱孝出嫁,當時幾乎是人人稱善。為何如今竟是這般情狀,其中情形……自是不必多言。我底下的弟妹幾乎皆是繼母所出,而她素來面慈心狠。多年下來,我不僅與父親失和,與外族亦是不算親近。」

 原本從來不欲對人明言的陰私之事,說出第一句之後,竟再無任何滯澀之感。甚至,或許是有人一同分擔秘密之故,連內心深處也彷彿因此而鬆快了許多。王子獻凝望著眉頭緊鎖的李徽,唇角微微彎了起來——

 或許,只因是對方,他才願意道出這些隱秘之事,而不必憂慮對方輕視他罷。

 「此次我得到了入國子學的機會,立即去信給家中解釋。因平滅逆賊之事不方便提起,便只說是大王與我交好,得到了大王的提攜。但父親心有疑慮,命我歸家去仔細說明此事,所以先前我才說要回家探望。」他當然很清楚,自己的父親擔心的自然不是他,而是謀逆之案的「真相」是否會牽連他們。

 「如今可是又起了什麼變故?」李徽問道。

 王子獻輕笑一聲,嘲弄之色盡顯:「今日一早剛接到父親的信,命我想方設法,讓兩個弟弟也進入國子學讀書。」他接到這封信的時候,竟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是好。這世間怎會有這樣的蠢物?!他們當所有人都一無所知不成?!前些時日剛命人刺殺濮王,逆案的風波尚未平息,眼下卻轉過臉來,就想通過他借助濮王之力送兩個兒子上青雲?好兩張其厚無比的臉皮!!好一雙無賴而又愚蠢的男女!!

 倘若可以割捨自己的血脈,他真恨不得割肉還父,將自己與他們徹底分割乾淨!!也總好過時不時便要被他們的毫無廉恥噁心一場!也總好過時不時便須得替他們的愚蠢舉動憂心忡忡,殫精竭力地替他們掃平痕跡!

 李徽尚不知王家曾做過什麼可笑之事,只當他們是想利用王子獻與他的交情,難掩厭惡之色:「就為了斷絕他們的妄想,你便要搬離濮王府,與我保持距離?不管他們想要什麼,你只說無能為力便是。難不成他們還能親自到長安,趕到我跟前來討要好處不成?」

 「他們不會輕易離開商州,兩個弟弟卻不日就會過來。」王子獻長嘆一聲,「我怎麼能帶著他們繼續住在濮王府?」便是李徽盛情挽留,他也絕不想讓王子凌目睹他們之間的情誼究竟有多深厚。

 「原來如此……所以,你已經遣曹四郎去賃房屋了?」

 「想賃個離延康坊、布政坊都近些的宅邸。偏僻些、簡陋些的兩進小院子即可,反正他們從沒有給過什麼多餘的盤纏,我也拿不出資財賃什麼好宅子。」

 李徽挑起眉,斜瞥了好友一眼,忽地笑了起來:「曹四郎在長安城中人生地不熟,能賃到什麼好房子?不如就將賃房屋一事,交給濮王府的人便是。你安心罷,保管兩三日內,便給你尋個合適的房子。」

 王子獻待要推辭,但見他眉眼含笑,顯然已經有所打算,便只得笑著答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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