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國子學前
大唐官學共設六學二館,弘文館位於太極宮,崇文館位於東宮,其餘六學皆散佈在宮城周圍的裡坊之中。國子學作為六學之首,便建在宮城之西的布政坊內。雖說能入國子學者皆為三品以上高官子弟,家學淵源深厚,私下便能延請有才之士教授族中子弟。但國子學素來以名士為國子博士,又以貢舉優異者為助教,故而不少高官子弟依舊很珍惜進學的機會,學中風氣亦較為清正。
時近正午,琅琅讀書聲漸漸降低消失的國子學內,王子獻依舊默默地讀著《左氏春秋》。他前後左右的書案邊都已經空無一人,寬闊的書堂內只餘寥寥數人,卻沒有任何一人有意與他交談。他也渾然不在意,一面回味著國子博士所言,一面將自己所思所想批註於帛書之側。
就在此時,負責灑掃學廟庭院的一位廟干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低聲道:「王郎君,學外有人尋你。」廟干雖然做的是僕從之事,但也算得上是流外官,不能以等閒僕從視之,平時亦是輕易不能得罪。
王子獻只得起身,朝著他行了一禮,微微一笑:「不知尋我的是何等模樣的人?」尋他的人——目前他唯一能想到的,便只有李徽。不過,李徽身為新安郡王,何須廟干前來傳話,只管進入國子學便是,大概也無人膽敢阻攔。倘若來者並非李徽,又會是何人?
「是位小郎君。」廟干露出帶著幾分深意的笑容,接過他給的辛苦錢,轉身便離開了。王子獻直覺他的笑容有些古怪,但也只得往國子學外行去。此時,他已經感覺到身邊沒有隨身僕從的不便之處。若不是慶叟與曹四郎都已經被他派了出去,他又怎會對國子學內外發生的事皆一無所知?
不慌不忙地來到國子學側門附近後,王子獻遠遠便看見一位身量窈窕的纖細人影正帶著僕婢立在門外。儘管穿的是小郎君常用的圓領窄袖胡服,但從舉手投足間的婉約,便可察覺此人定然是位小娘子。
王子獻眉頭一挑,雙目微微眯起來。不過是一面之緣,對方尋他作甚?莫非是起了什麼不該有的心思?他如今可沒有閒暇時光與什麼小娘子談情說愛,而且,這種性情的女子也絲毫也入不得他的眼。
正在他猶豫究竟該不該出去相見的時候,李徽與長寧郡主已經策馬來到了國子學門前。堂兄妹二人生得出眾,裝扮亦是高雅富貴,惹來無數打量的目光。他們卻似渾然不覺,身姿利落地翻身下馬之後,便往國子學門前而去。
然而,不過行得數步,長寧郡主便倏然停了下來:「阿兄!阿兄你看側門前那個小郎君!」
李徽抬眼望去,赫然便是一張熟悉的面孔,頓時驚訝無比:「那不是茜娘麼?」剛到長安不過幾日的李茜娘,穿著丈夫衣扮作小郎君來國子學前做甚麼?她不過是李嵩的庶女,近日京中世家貴族的宴飲從來不會邀請她,還能突然認識什麼高官子弟不成?如果她尋的並非高官子弟,那遍數國子學內,能與她認識的人也唯有——
「阿兄,她可真不知羞,居然還敢來國子學門前堵人。簡直比閻家那些小娘子還大膽!」長寧郡主由太子妃杜氏教養長大,所思所慮自然有著杜氏之風。而杜氏乃是頂級世族門閥京兆杜氏嫡脈之女,謹守禮儀,一向很難接受女子舉止太過輕浮。朗朗乾坤之下,一個小娘子帶著僕從私自來國子學前見陌生郎君,也確實不符合世族女子的規矩。
生在均州鄉野之間的新安郡王卻覺得這種行為很是正常。李茜娘並非獨自前來,身後帶著三兩個親近侍婢,也算不得有多失禮。而且,他曾聽說過自家那些姑祖母以及某位姑母的各種傳聞,皇家宗室之女又何嘗將什麼規矩禮儀放在眼中?
不過,李茜娘來尋任何人他都能視如不見,但如果來尋的是他的好友王子獻,他就不得不打斷她的妄想了。從王子獻先前對謀逆之事的講述來看,他對這位小娘子根本毫無印象,甚至連提也懶得提半個字。突然遭到她的糾纏,他一定只會覺得煩惱,而不會覺得欣喜。
可,若萬一他只是不願提起此事呢?或者只是羞於提起呢?豈不是壞了他的姻緣?不,絕不會如此。李茜娘既無膽氣又並不算什麼靈慧之人,也不曾生得絕頂的美貌,如何可能吸引王子獻的注意?他相看妻子的眼光,絕不可能僅僅只是如此而已。
想到此,李徽便帶著長寧郡主上前去:「茜娘何以在國子學前徘徊?」
正滿懷嬌羞之色的李茜娘大驚失色,回過首見到他們的時候,幾乎掩飾不住自己的驚慌失措:「堂……堂兄……郡主……我,我不過是在這附近走一走。對,就只是走一走而已,這裡離別院很近……」她不過是庶人的身份,面對封為新安郡王的堂兄、封為長寧郡主的堂妹,自然沒有任何底氣。
「也對,我險些忘了,別院就在布政坊。最近大世父身體可安好?他一直在別院中閉門不出,倒是沒有機會再度拜見他。」李徽的目光穿過國子學的側門,便見王子獻立在門邊的陰影中,朝著他使了個讚許無比的眼色。他心領神會,內心之中也略鬆了口氣。
「阿爺還在養傷,誰都不見……我,我也並非不願給阿爺侍疾……」李茜娘解釋著,似乎唯恐他們誤會她毫無孝心。李徽與長寧郡主倒是並未多想,他們與李嵩不過是一面之緣,都覺得他性情陰沉可怕,似是很難相處,也並不懷疑李茜娘的言辭。
「既然茜娘想在附近逛一逛,那我們便不打攪你了。」李徽便又道,「日後出門的時候,記得多帶些僕從。只領著兩三個婢女出門,還是稍有些危險了。」他和長寧郡主外出的時候,身後至少跟著數十侍衛部曲。李茜娘目前雖是庶人,往後可是說不準了,也須得慢慢適應這種呼奴喚婢的貴族生活才是。
李茜娘猶豫著回首望了一眼,王子獻立即退後幾步,將自己藏在門邊。於是,始終未能瞧見他出現的李茜娘只得暫時放棄,朝著李徽與長寧郡主行了一禮,頗為失落地離開了。
直至確定她已經走遠,王子獻方朗聲一笑,出門來相見:「幸而大王及時趕到,不然,我便不知該如何是好了。」李茜娘雖是庶人,但到底是皇家孫女,他也不敢輕易得罪。因為他或許能忽略性情陰冷的李嵩,忽略脾性溫和的李厥,卻不敢讓極為重視親情的聖人心生不悅。而且,李嵩一家身份敏感,他又曾有掃平逆賊相救他們的緣分,實在不方便繼續接觸。
「我倒是覺得,之前或許發生過什麼你不願讓我知曉的事。」李徽斜瞥了他一眼,「否則,茜娘怎會私下來尋你?便是要謝你的救命之恩,也無須這般慇勤罷?」
「我發誓,先前那件事,我對你已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王子獻不由得苦笑,「至於那位小娘子為何會找過來,我也很想知曉原因,更想知道該如何迴避她。」
長寧郡主仰首打量著他,認真道:「不必問什麼原因了,這不是顯而易見麼?阿兄讀了那麼多傳奇,怎會沒聽說過什麼『救命之恩,姻緣相許』的故事?依我看,茜娘就是瞧著這位王郎君生得俊美、文武雙全,又勇敢地救了她的性命,所以想千方百計嫁給他!」
「……」李徽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腦袋,低聲道,「莫要胡亂猜測,免得壞了茜娘和子獻的名聲。」雖然這極有可能就是事實,可什麼「救命之恩,姻緣相許」的故事究竟是怎麼回事?是誰將這種莫名的故事講給了年幼的小郡主聽的?
長寧郡主撅起嘴,再度仔細端詳著王子獻,又道:「阿兄,他一點也不像你說的大英雄。」
王子獻心中一動,從心底湧出的淡淡喜悅竟彷彿泉水似的汩汩翻滾起來。他不由得微微笑著看了李徽一眼,行禮道:「某王子獻,見過長寧郡主。郡主說得是,某確實不是什麼大英雄,不過是一介尋常白衣士子而已。」
李徽沒想到小堂妹居然張口就暴露出了他對好友的評價,不知為何,心中忽然生出了很難面對當事者的感覺。在人後稱讚,簡直就像是私下指責似的,同樣令人尷尬不已:「好了,好了,他也就是生得像白衣士子罷了。日後有機會一同狩獵的時候,你就知道他的騎射功夫究竟有多出眾了。」
「這可是阿兄你說的。往後你們狩獵,一定別忘了叫上我同去。」長寧郡主立即抓住了重點,露出狡黠的笑容。
「忘不了你。」李徽笑得寵溺無比,王子獻看著他,竟覺得似有幾分陌生之感。不過,如此看來,小郡王這位兄長,當得比他稱職多了。當然,長寧郡主這位妹妹,也比他那些弟妹天真可愛許多,只是瞧著便讓人禁不住心生憐惜。
「子獻,我們二人是特地來看你的。你帶著我們在國子學裡走一走罷,我們還從未來過呢。」
「已經將近午時,不如我們且去附近的食肆用過午食,再遊逛國子學如何?」
「今日你是主家,隨你安排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