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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17章
第十七章 撲朔迷離

 興許是這些時日濮王殿下的言行舉止都十分正常的緣故,李欣並未料想到他的反應竟是如此激烈。無論他如何勸解,李泰仍是堅持要去兩儀殿:「誰害我?呵呵,這還用問?!當初是誰要刺殺我!此刻便是誰要害我!想置我於死地者,除了他還會有何人?!都是嫡親的兄弟,他下手如此狠毒,我怎能忍得下去!!」

 「阿爺請慎言!此案祖父一定會讓人查清楚!在一切尚未水落石出之前,阿爺便平白無故地指認這是大世父下的狠手,會讓祖父作何感想?!且大世父早已經流放黔州,廢為庶人,如何能養得起這麼些死士?又怎可能還會有世家大族追隨於他?唯他之命是聽?」李欣苦口婆心地與他講道理,「阿爺莫要衝動!」

 李泰將他揮退,怒氣衝衝地坐上簷子:「這宮中誰不知我的脾性!知道這樣的消息我還忍氣吞聲,那便不是我了!當年那群重臣私下指責我,我尚且忍不住尋阿爺替我做主!如今受了這樣的委屈,更是絕不可能再忍耐下去!」

 李欣怔了怔,忽然想起李徽先前說過,自家阿爺或是「大智若愚」或是「大愚若智」,一時間竟覺得有些無法分辨。在覺得他「大愚若智」的時候,他偏偏能振振有詞地說出道理來,竟令人無法反駁。或許,他們兄弟倆都對阿爺生出了偏見,故而才一直有些輕視他罷。當年能「逼」得廢太子鋌而走險,他定然也有相當的過人之處。

 因兩人已經走出了李泰專用的書房,周圍人來人往,李欣也不好再說什麼,只得追著簷子疾走而去,順便遣人去立政殿告知李徽。

 李徽聞訊,也顧不得陪長寧郡主投壺了,立即便趕往兩儀殿。長寧郡主見他匆匆而去,不由得撅起了嘴。眼睛轉了轉之後,她命宮婢尋了身小內侍的衣衫給自己換上,也悄悄地追在李徽後頭離開了。

 待李徽趕到立政殿前時,已經太遲了。李欣立在殿外,雙眉緊緊鎖住,朝著他搖了搖首。他側耳細聽,只依稀聽見一陣陣哭喊聲,似乎是在訴說委屈,並未提及其他。於是,他有些遲疑,自己是否要闖進去探看情況。

 畢竟,兩儀殿乃是內朝主殿,平日祖父處理政務的重地。不得傳召擅自闖入,輕者可稱之為失禮,重者則必須受到責罰。他雖是「鄉野之地」而來的,「按理說」並不知多少禮儀,但已經多日在宮中侍疾,也不可能半點「長進」也沒有罷。

 正在猶豫間,太子李昆帶著幾個奏摺匆匆而至。見他們兄弟倆立在外頭,他有些驚訝,繼而便一臉瞭然:「三兄正在裡頭?他此前遇刺,也的確是受了委屈,不好生尋阿爺哭一場,想必心裡一直會很難熬罷。」

 無論是神情或是語氣,李徽兄弟二人都聽不出任何諷刺之意,彷彿年近不惑的兄長遇到委屈便尋阿爺做主——這種事再正常不過一般。而且,太子殿下的反應亦是十分尋常,刺殺之事似乎確實與他毫無干係。

 「……叔父是有急事?」因著李欣不方便出言,李徽仗著年紀「稍小」又生性「直率」,毫無顧忌地問道。

 李昆微微頷首,神色沉了下來:「方才接到加急奏摺,說是大兄在返京的路途中,也遭遇了刺殺。坐騎中箭受驚,致使他從馬上墜落。幸得當時阿厥撲了過去,墊在他身底下,他才只是扭傷了腳。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坐騎受驚」?「從馬上墜落」?李徽雙瞳急劇地一縮,瞬息間彷彿回到了前世接到兄長訃聞的時候。這一剎那,他腦海中似乎掠過了什麼,懷疑在心底不斷地膨脹——難不成,前世阿兄墜馬也絕非意外?不錯,阿兄一向精通騎術,如何可能無端端地便墜馬重傷身亡?

 雖說許多擅騎射之人也可能發生驚馬事故,但前世與今生絕不可能相差如此迥異。今生這些對他們心懷惡意之人,前世怎可能毫無痕跡?必定是阿爺從未出過均州,他們尋不著機會,才不曾對阿爺下手。而阿兄在遷轉途中奔波,又逢母親的喪事,日漸精疲力竭,才終於教他們尋著了刺殺的機會……

 這時候,李欣的追問聲響起來,他立即驚醒回神。便聽李欣問道:「阿厥可有大礙?」

 李厥,庶人李嵩唯一的嫡子,亦是目前為止秦皇后所出三子中唯一的嫡孫。李泰與李昆膝下都只有庶子,閻氏所出的嫡子夭折,杜氏則只生下長寧這位嫡女。

 若是李嵩仍是太子,日後登基為帝,說不得李厥便是下一任太子,繼任皇帝。然而,李嵩被廢之後,連他也受到了牽連,一同被廢為庶人。昔日血脈尊貴的金枝玉葉,轉眼便成了平民百姓,可謂是一落千丈。

 李徽從未見過這位堂兄,但當年他也曾經養在秦皇后身邊,與李欣情同手足。從李欣的話語中可知,他是一位真正仁善的君子,捨身救父這種行為,聽起來絲毫不奇怪。某些人救父或許還存著些許小心思,但他救父一定只是本能的反應而已。

 「阿厥亦無大礙,只需靜臥休養些時日便可。」李昆回道。他雖是叔父,但與李欣的年紀相差不過四五歲,自幼便常在一起讀書頑耍。兩人又是瞧著李厥長大的,情分自是非比尋常:「阿欣,你祖父若是聽聞這個消息,必定心中擔憂得緊。我待會兒會提議,讓你領著人馬去迎接他們回長安,你可願意?」

 「侄兒當然願意為祖父與叔父分憂!」李欣毫不猶豫。

 李徽心裡亦很清楚,即使這是一個陷阱,李欣也必須毫不猶豫地表態一定會跳下去。關鍵在於,此去迎接李嵩一家,必不能出半點差錯。若是途中他們有任何不測,阿兄與阿爺無法辯解,便只得蒙受這場冤屈!說不得祖父一怒之下,舉家流放的便成了他們一家!

 此事演變至今,已是有些撲朔迷離。不知背後之人對已經不可能威脅到東宮的廢太子、濮王下手,究竟是在打什麼主意。不過,眼下最要緊的,便是不能讓阿爺在祖父面前嚷嚷出什麼來。若是教他得知,大世父一家竟然也遇刺,他一時氣憤,喊出「苦肉計」三字——那便萬事休矣!

 想到此,新安郡王心裡一橫,咬緊牙關,猛然衝進了兩儀殿。李昆與李欣一時間未能反應過來,見他撲進了殿內,都只能瞠目不語。

 而李徽奔進了兩儀殿後,才發現殿內除了再度抱頭痛哭的祖父與阿爺父子倆之外,旁邊還站著好些位垂首默然的重臣。這一瞬間,他只覺得自己眼前驟然一黑——呵呵,他日後在朝野之間的名聲,大概與阿爺年輕時相差無幾了罷。

 然而,此時已經顧不得這種小節了!既然已經闖了進來,不妨豁出去便是!

 於是,新安郡王也大哭著撲向了自家阿爺,將自己投進了他肉呼呼的懷裡。濮王殿下哭得正興起,冷不防撞過來一個兒子,順手就將他抱著,也塞進了自家父子中間。而後,殿內父子痛哭的場面,便變成了祖孫三人齊齊慟哭。

 李徽尚且年幼,又生得俊俏,哭泣起來自然比濮王殿下更賞心悅目。聖人淚眼朦朧地瞧著孫子,忍不住憐惜地摟著他:「當時阿徽也在?嚇壞了罷!祖父一定會替你們出這口氣!看誰敢欺負我的兒孫!」

 「祖父!」新安郡王哭得很是淒慘,「當時……當時孫兒確實覺得有些不對勁。我們一行人明明渾身泥土,怎麼看也不像是帶著財物的,他們怎麼可能盯上我們?而且,孫兒看的傳奇裡都說,這些山匪一貫是劫財,不好殺人!那些刺客卻不發一語,舉著刀劍就衝了上來!」

 聖人聽了,更是老淚縱橫:「我還活著呢,竟然就有居心叵測之徒敢動我的兒孫!!必不能教這群逆賊逃脫!無論如何都要將他們找出來!!」

 「祖父!孫兒方才還聽說……聽說大世父和堂兄也遇刺了!!嗚嗚!」

 「什麼!!豈有此理!!」

 趁著聖人暴怒而起、群臣連忙勸慰的時候,李徽又撲回了自家阿爺懷裡,努力地擋住李泰那張又震驚又涕淚交加的胖臉。父子兩個大眼瞪著小眼,最終李泰還是勉強尋回了理智,夾著兒子很是熟稔地「滾」了過去:「阿爺!一定要為阿兄和我主持公道啊!!」

 聽得他的嚎哭聲,甫踏入殿內的李昆與李欣險些一個趔趄摔倒在地。而聖人的怒火也被憐愛所取代,幾乎是立刻便同意了李昆的提議,命李欣帶著自己的侍衛兵丁前去保護李嵩一家,並調派一位親信金吾衛左將軍及部分兵馬同行。

 此事終於告一段落,李徽用袖子擋著臉,假作正在擦淚,跟在李泰與李欣身後出了兩儀殿。可惜他穿的是窄袖圓領袍,怎麼擋也擋不住那一臉的生無可戀。當看見躲在廊柱邊,假扮宮人的長寧郡主之後,作為兄長的自尊也彷彿摔裂的玉一般,怎麼粘也粘不回去了。

 李昆哭笑不得地將女兒帶了回去,長寧郡主一步三回頭,欲言又止。李徽索性也不再拿袖子擋著臉了,就這麼「生無可戀」地回到了濮王府。

 直到見著端坐在書案邊的王子獻,他的神色才略鬆了松,嘆息道:「你可算是來了。」

 他並未發覺,自己語中帶著些許無奈甚至委屈的意味。也許他暫時並不完全相信這位好友,不可能將所有的秘密都和盤托出,但在不知不覺間,他卻已經有些依賴對方,願意顯露出自己真實的情緒。

 王子獻敏銳地發覺了他的心情十分低落,立即問道:「怎麼?發生了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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