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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18章
第十八章 攪渾池水

 回想起方才在兩儀殿中的場景,李徽的神情便不由得微微一變。心中始終盤旋著濃濃的羞恥之感,令他根本不願在好友面前將此事再重複一遍。於是,他便僅僅只是言簡意賅地道:「此前以為阿爺上回是遇到了盜匪襲擊,今日方得知,其實是死士刺殺。又有奏摺稱,大世父一家在歸京途中也遭遇了死士。」

 王子獻怔了怔:廢太子即將回京?途中也遇到了刺客?!他竟不知那些人居然還撒下了這般大的羅網!看來,幕後之人確實不怕折騰,本來就想將水徹底攪渾,再企圖謀奪他事。這兩次刺殺,究竟意欲何為?日後是否還會有連環計?他直覺認為,自己先前的判斷有誤,刺殺這一招絕非僅僅只是妄自媚上之舉,還存著其他不可告人的心思——

 挑撥離間?栽贓陷害?黨爭?謀權?

 「阿爺的情緒有些激動,好不容易才讓他克制一些。」李徽又道,多少有些無奈之意。

 「我知道濮王殿下遇刺一案。」王子獻接道,「來送摺子的府兵,正是先前在嶺北驛曾見過的陳果毅。摺子則是何都尉寫的,商州刺史與都督都不願背負此案,便將他推了出來。他許是擔心濮王殿下遷怒,就屬意陳果毅夾帶著我過來,也好藉著勸慰大王的時候,替他們說一說情。」

 李徽恍然大悟:「我還道你怎麼來得如此之快。昨日傍晚才讓人送信,今天你便啟程來了長安。那何都尉也是病急亂投醫,如此強迫你,到底是想與你結交還是結仇?!而且,我阿爺便是遷怒,也不可能遷怒到他頭上去,如今約莫正絞盡腦汁想著幕後主使究竟是誰呢。」

 他話音方落,便聽見書房門吱呀作響,濮王殿下怒氣衝衝地推門而入,圓滾滾的身體尤為醒目,看上去彷彿佔據了書房的一半:「三郎!你來給你阿兄講一講道理!!此事若不是李嵩下的手,還會是何人?!遇刺?他不是就扭傷了腳麼?!不是苦肉計是什麼?!」

 說完話後,他才發覺,書房中還有旁人,頓時大驚失色。而後,他又定睛一看,發現是王子獻,立即又淡定許多。在濮王殿下眼中,王子獻這位少年郎一路與他們同甘共苦,絕對是可信之人,故而完全不必擔憂他會將方才那些話透露出去。

 李欣隨後也走進書房,目光掠過王子獻,落在李徽身上。直到李徽朝著他微微頷首,示意此人可信,他才不緊不慢地道:「阿爺,道理不是這麼講的。若是照此推論,阿爺同樣遇刺,居然毫髮無損,豈不是更像苦肉計。大世父若是反過來指責阿爺才是幕後主使,阿爺又能如何辯解?」

 「……」李泰一時間竟無言以對。他苦思冥想,不得不承認此舉確實不妥,便嘟噥道:「若不是他,還有何人想對付我?剩下兩個兄弟,也犯不著再朝我們下手……」

 「阿爺不妨細細想想,孩兒說得是否有道理——大世父與阿爺眼下與奪嫡都已經無緣,若要爭位,唯有二世父尚可與叔父一爭。」李徽略作思索,「如若是二世父欲奪東宮之位,也該尋思如何動搖叔父的地位,而非去刺殺二位;若是叔父覺得太子之位不穩,該除去的也是二世父,而不是二位。故而,孩兒無論如何想,此事都很是蹊蹺。」

 「此言極是。」李欣接道,「阿爺與大世父若是多想,彼此互相指責,反倒容易惹得祖父動怒,且會讓幕後主使逃過一劫。」

 兩個兒子都振振有詞,濮王殿下聽著聽著,也覺得能夠理解。不過,他一向是個急性子,見不得他們看似仍舊不慌不忙的模樣,只恨不得催著他們繼續仔細推理一番,挖地三尺也要將躲在暗處的仇敵尋出來:「那你們說,幕後主使究竟是誰?!」

 李欣與李徽對視一眼,均微微皺起眉,幾乎是異口同聲:「眼下案情尚未查出來,沒有足夠的線索,又如何尋得出幕後主使?」

 濮王殿下急得跳了起來:「三司會審何時才能查出來?!大郎,你天天去盯著,看他們查得如何——對了!我險些忘了!為何會讓你去接李嵩那一家子回長安?!這究竟是誰的主意?見不得我高興不是?!居然讓我的兒子去接我的仇人?!萬一路上出了什麼事,豈不是都賴在你身上?!」

 平常總是不怎麼靠譜的濮王殿下竟然一語道出了此事的關鍵,倒教兩個兒子再度刮目相看。提起這個不得不跳下去的「陷阱」,李徽亦有些憂心忡忡。李欣倒是依然平靜得很:「我若是將此事辦成了,便意味著緩和了阿爺與大世父之間的關係,祖父自然樂見其成。放心罷,祖父不是還派了左金吾衛將軍同去麼?應當不會有什麼大礙。」

 李徽當然不能當著李泰的面直截了當地回道——就因為另派了將軍帶著兵馬同去,局面若混亂起來,才難以控制。或許這位左金吾衛將軍確實值得信任,但並不意味著他手下的人馬沒有異樣。此外,大兄身邊的侍衛常年待在長安,也未必能保證每一個都絕對忠誠。倒是陪同他們自均州一路行來的那些侍衛,曾與他們同生共死過,自然也更可信一些。

 「三位大王可否聽某一言?」這時候,王子獻拱了拱手,「某以為,行刺殺這樣的險招,為的只有利益。尤其對於世家大族而言,若非滅族仇恨或面臨國破這等大節,絕不可能罔顧家族興衰,行如此悖逆之事。」

 「子獻的意思是,如今一時瞧不出誰能從中獲益,不過是主使者的險招尚未出盡罷了?」李徽接道,「我也曾想過,是否是二世父與叔父之間的爭奪,波及了阿爺與大世父。有人想藉著刺殺之事,栽贓陷害對方毫無人倫之情,從而徹底將對方除去。不過,這種曲曲折折的手段,風險實在太大了。若是留下什麼證據,反倒是害了自己。」

 「既然如今一時間看不出來,不如再等一等。」李欣道,「案子審理完之後,至少會折損幾枚棋子。到時候我們再瞧瞧,這些棋子究竟是何人,之間可有什麼聯繫。說不得,到時候便能判斷出究竟是他們臨時起意為之,還是確實有幕後主使了。」

 李徽微微頷首,王子獻也點點頭。李泰見他們都毫無異議,便是心裡再焦灼,也只得暫時按捺下來。

 待濮王殿下離開後,李欣亦轉身欲回自己的院子裡。王子獻卻忽然來到他跟前,行了個叉手禮:「大王,某可否毛遂自薦,隨著大王同去迎接廢太子?某雖不才,但身邊也有曾行走千里的老僕,猶為擅長山野露宿以及趨吉避凶等事。」

 唯有把握全局,方能做出更準確的判斷。他先前有些小覷了對手,以為此事已經圓滿解決。但如今方知曉,此人便如蜘蛛織網一般,早就將王家粘在了蛛網上頭,豈是隨意便能脫離乾淨的?說不得什麼時候,他只要輕輕一撥,王家便不得不隨之而動,繼而死無葬身之地!幸而如今局勢尚未明朗,還留有彌補的機會,他必須妥善利用。

 李欣與李徽都微微怔愣,兄弟兩個互相瞧了瞧,迅速交換了眼色。

 「阿兄,子獻曾經遊歷過許多地方,對旅途中的諸事瞭解甚深。若是萬一路上遇到什麼險境,他或許能提前示警。而且,他英勇無畏,就算遇上什麼變數,也能夠保護自己。」無論如何,身為好友,李徽也應當首先替他說幾句好話。

 王子獻遂朝著他笑了笑,溫煦如春日暖陽。

 李欣不置可否地掃了兩人一眼,淡淡地道:「王郎君既有襄助之心,按理說我應當欣然接受才是。不過,我卻有些疑惑,不得不聽王郎君說明一二,否則心中不能完全放心。」

 「大王但問無妨。」

 「不知王郎君為何想與我同往?是想藉著此事,更親近我們一家,還是想博取我們祖父的注意?又或者,還有什麼別的念頭?想必王郎君也知曉,我們濮王一系身份敏感,對你日後的仕途也幫不上多少忙。你方才也曾說過,於世家大族而言,必定是因利益而行事。你又是為了什麼利益,才想介入此事?」

 聞言,李徽眉頭微皺,欲說些什麼,李欣卻示意他保持沉默即可。

 王子獻亦安撫地瞧了瞧他,依舊含笑道:「不瞞大王,某想介入此事,原因有二。一則是為了回報郡王的情義。郡王已經將某舉薦給了聖人與皇后殿下,某心中感激不盡。如此恩義,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報答是好。今日偶然聽聞此事,見郡王心中似有隱憂,故而願為郡王分憂,如此而已。」

 李欣尚不知自家阿弟什麼時候舉薦了他,不由得瞥了過去。李徽卻並不覺得自己此舉有任何出格之處,態度很是從容淡定。

 「二則,某聽聞濮王殿下遇刺一案後,不禁聯想到近些時日聽聞的一些消息。不知那些消息究竟是真是假,故而心裡有些好奇,想跟著再去瞧瞧。」

 李欣與李徽兄弟二人皆神色微凜。李欣尚存有幾分疑慮,李徽卻直截了當地問道:「子獻已經發現可疑的兇徒?」

 王子獻鄭重地點了點頭。

 適當地替那暗中之人拋出一枚棋子來,局面又將如何演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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