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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目標遠大

 自幼以來,王子獻便下定決心,必須通過考進士晉身。究其緣由,不過是為了令自己的美名更盛,借此漸漸地擺脫父親與繼母而已。而且,對於商州王氏而言,一位少年進士定然比沒什麼長進的縣尉價值更高。無須他刻意相求,嫡脈族長也會盡全力保護於他——唯有用宗族之力,方可與孝道這樣的禮法抗衡。

 假如他得到家族相護,又美名遠颺,王昌和楊氏便是想傷他害他,亦是無從下手。到時候,全族之人恐怕都會恨不得將他們按下去,免得他們妨礙了商州王氏的前程。便是他生出什麼本不該有的念頭,不必自己動手,也自會有人為他分憂解難。

 然而,取中進士是一回事,考取甲第狀頭又是另一回事了。甲第難得,全憑當年貢舉士子的才華決定。若是士子們的才能庸常,很可能連續數年也不會出一位甲第;若是俊傑輩出,可能一年中有好幾位甲第。甲第狀頭不僅僅意味著一年省試之首,同時也意味著才華出眾,絕不會輸給那些風風光光的甲第前輩後輩。

 取中進士,王子獻很有自信——左右也不過是再磨兩年的事,以他豐富的遊歷經驗,作幾篇言之有物的策論亦並不難。取中甲第狀頭,他卻覺得十分艱難——畢竟,他自幼向學的先生都非什麼名家大儒,所學皆是自己下功夫,見解並不算深入。而且,自己還一直心懷雜念,不得不分心處置各種事情。再反觀那些甲第才子,哪一個不是天資出眾,又有哪一個不是自幼拜名師,一心向學?

 他並非天分不如人,而是境遇不如人,需要顧慮的事實在太多了。

 見他微微皺著眉,似是因「甲第狀頭」之名而心事重重,李徽低聲道:「我相信你。」

 王子獻抬起眼,望著好友明亮且充滿信任的眼睛。一瞬間,彷彿所有懷疑與動搖都躁動起來,幾乎要衝口而出。然而,下一刻,他卻又似乎獲得了無盡的力量,好勝之心與進取之心皆是蠢蠢欲動——這是世間待他最好的人,他又何嘗不想堅定不移地對他說,我必不會辜負你的期望?!

 「我相信你。」李徽重複道,眯著眼睛望向自杏園緩步而出的俊秀青年。那人戴著垂腳幞頭,穿著藤黃色的交襟大袖長袍,彬彬有禮地與李璟、國子學的士子們互相問候。玉樹臨風,世家氣度,翩翩君子,不外如是。

 然而,新安郡王卻勾起嘴角,遙遙地指著那個被眾人圍在中央的青年:「子獻,給你五六年的時間,你難道會比此人差麼?」

 王子獻遠遠地望了一眼,目光很快便收了回來,落在好友身上。對他而言,此時此刻,李徽的風采比那位楊狀頭更為出眾。睥睨之態,帶著天家子孫獨有的傲氣,彷彿他所說的一切都是絕對正確的,不容任何人置疑。於是,連他自己亦生不出任何懷疑,似乎得到了無窮無盡的勇氣,淡淡一笑:「確實,他也不過如此罷了。不必再等五六年,給我三年即可。」

 李徽大為讚賞:「就該有這樣的魄力!往後你便專心進學,無須為任何人分心。如果有人膽敢擾你,我替你處理乾淨就是。」他所說的,自然是王家那些不省心的家人,貪婪而又狠毒,愚蠢而不自知。雖然暫時不能拿他們怎麼樣,但靠著新安郡王的名頭,將他們震懾住應該不算太難。

 王子獻不禁莞爾:「那些瑣碎之事,順手便可處置,也不必大王費心。就當作是閒暇時的遊戲即可。」王子凌畢竟年少,即使是自視甚高,想四處尋什麼合適的門路,也是人之常情,惹不出什麼大事端來。而且,他身在長安,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無論想做什麼都瞞不住他的耳目,倒是兩廂便宜了。

 「只要你覺得無妨,那我便不會插手。」李徽點點頭,看著年輕的甲第狀頭——也是新任的探花使,在眾人的簇擁之下來到芙蓉園外,翻身上馬,飛奔而去。嘖嘖,可真是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探遍長安花。

 長寧郡主也並沒有將心思放在那位楊狀頭身上,而是仔細地端詳著王子獻,滿意地對自家堂兄道:「三年之後,王郎君一定會長得比那位楊狀頭好看許多!而且,王郎君是琅琊王氏子,門第也不比弘農楊氏差。到時候,探花使一定會引來更多人觀賞!!我也會讓姊姊妹妹們都來好好看看,什麼才是國朝難得一見的少年甲第狀頭。」

 她越想越是開懷,方才那些不悅的情緒早已消失不見了。

 李徽亦是跟著打趣道:「不僅如此,省試張榜之後,那些榜下捉婿的人家想必也會擠破了頭呢。我們可得千萬守著子獻,絕不能教那些捉婿的人家失望。」李茜娘這幾日倒是乖巧,也沒聽說什麼流言蜚語傳出來,但她未必願意放下這段執念。而他可不能讓自家好友被迫結下這門婚事。

 王子獻無奈一笑:若非李茜娘莫名其妙的看重,單憑他的家世與如今的身份,也不可能娶到宗室女子。換而言之,若是李茜娘說服了蘇氏,他便很難拒絕這樁婚事。而目前他唯一能做的,大概也只有迴避李茜娘,婉拒她的好意了。

 聞言,長寧郡主秀美的小臉上充滿了責任感:「阿兄放心,阿娘受大世母所托,最近也在給她相看人家呢。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不可能拒絕。如果我聽到什麼消息,一定會說給阿兄聽,到時候我們再想辦法。」

 李徽揉了揉她的小腦袋,笑道:「悅娘最近倒是長進許多了,言談舉止都不一樣了。」也許是接觸的人越來越多的緣故,昔日尚有幾分天真任性的小郡主,如今也越來越成熟了。他真不知這樣的轉變對於她而言,究竟是否有益。不過,若是杜氏沒有異議,想必他這位兄長還算盡職盡責罷。

 既然對探花使失去了興致,三人自然不想等著看他究竟探回了什麼國色天香的鮮花,更不願討論他探花之舉背後的諸多深意。但李璟卻與國子學的士子們說得熱火朝天,甚至還有意催馬跟上去湊熱鬧。

 李徽看得搖了搖首,長寧郡主也很是不滿:「璟堂兄怎麼盡給那姓楊的說好話?」

 「他性情一向如此,只是覺得有趣罷了,並沒有多想。你也別放在心上。」李徽便寬慰她。二世父越王李衡頗有才名,但兩個兒子李瑋、李璟卻都精通騎射,對詩詞歌賦琴棋書畫一概不感興趣。據說李衡幾乎每隔幾日便會嘆息自己無人繼承衣缽。聽聞他的不如意之處,李泰特地拿著他的字去兄弟們面前顯擺了一番。那一段時間李衡瞧見他的時候,眼睛裡都冒著奇怪的綠光,似乎很有將他搶回去當兒子的意思。

 長寧郡主也並沒有遷怒的習慣,很快便想開了,嘴上卻還是道:「阿兄果然比璟堂兄好多了。都說阿兄就像孩子似的,總是投進世父祖父的懷裡說話——我看璟堂兄才更像是孩子呢,什麼都不懂。」

 聞言,李徽險些平地一摔:原來他的名聲果然已經傳開了!他也不想當什麼孩子啊!!虛歲都已經十四了,內裡都已經二十餘歲了,早就成家立業了!誰又能知道,他不得不如此為之的苦楚呢?面對的是非常人,自然須得行非常事!

 王子獻默默地扶住他,滿臉的笑意怎麼掩也掩不住。

 由於兄妹二人並不想回到牡丹苑中去,王子獻亦是不願離開他們,回到那群完全不熟悉的國子學同窗中間。於是,三人索性便在芙蓉園中漫無目的地閒逛起來,賞賞花,看看景,倒也很是自在。

 直到牡丹苑的宴飲將散,他們才返回宴飲場。道別之後,長寧郡主跟著杜氏回宮,李徽邀請王子獻一起奉著閻氏回延康坊。

 閻氏端坐在車上,隔著青紗車簾,望著前方兩個並轡而行的少年郎,輕嘆道:「給阿徽說親事,果然還是太早了些。若是他無意,娶進來的王妃想必也不好過,日後亦很難生出什麼情意來。而且,他若要娶妻便須得分府別居,我心裡實在有些捨不得。」

 李徽早便被封為新安郡王,既有了封邑,也該有自己的王府。只不過因為他年少,所以暫時不曾開始營建郡王府罷了。若是打算大婚,他當然不能繼續留在濮王府中。畢竟,濮王府理應是李欣這位嗣濮王繼承的,與他毫無干係。

 張傅母接道:「郡王府的位置尚未擇定,不如就在附近的裡坊中營造,日後也好來往。」

 「分了府之後,無論離得是近是遠,也比不得如今這般親近。」閻氏略作思索,「也罷,他既然無意,也無須勉強。若是阿翁覺得心疼,就讓他自個兒去解釋罷。阿翁喜愛他性情直率,只要他投進阿翁懷中說幾句話,說不得便心軟了。」

 「……殿下,閻家那一頭……」

 「閻家?此事與閻家又有何干?將閻府的帖子都按下來,我暫時不想見她們。」

 「再過十幾天,便是閻公的生辰了。」

 聞言,閻氏沉默了一會兒,長長一嘆:「能清靜十幾天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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