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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親疏兄弟

 夕陽西下,絢爛的霞光之中,王子獻策馬緩緩穿過延康坊的坊門。他幾乎只是一抬眼,便能瞧見不遠處濮王府高大的門牆,牆後露出一角飛簷的朱閣綺戶,以及茂盛延綿的重重綠蔭。在這座雍容華麗的府邸中,他度過了最為無憂無慮的一段時日,如今僅僅只是遠遠望見,心裡便彷彿已是暖意融融。

 下一刻,他幾乎是本能地撥動馬韁,身體微微一轉,彷彿立即就要朝著濮王府而去。但不過是瞬間,理智便提醒了他。昨日、前日他都曾經去過濮王府,儘管李徽歡迎他隨時拜訪,今日卻有些不合適了。

 於是,他御馬越過了這座府邸,一直循著街道前行,左拐右轉,直至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子前,方停了下來。與初次所見時相比,這座小院子已經增添了許多生活的氣息。含苞欲放的火紅石榴花,也給樸素的院落點綴了幾分麗色。

 曹四郎守候在狹窄的馬廄邊,低聲稟報導:「阿郎,二郎君與三郎君下午便入了長安。因入的是東南的啟夏門,離曲江池很近,二郎君便說要去曲江池附近走一走。」他奉命去接人,結果接了一整日也並未將人接回來,心中也著實有些憋屈。

 王子獻挑眉一笑:「安然無恙地抵達便足矣。」距離接到父親王昌的信件已有十來日了,王子凌兄弟二人卻遲遲不曾動身,令他著實無法理解。他出行的時候,一向都是自顧自來去,決定了外出遊歷的地點,次日便會啟程。許是因為從未體會過爺娘的百般不捨之情,從未經歷過一而再再而三的挽留,所以才致使判斷有些失誤罷。不然,他或許會遲些搬出濮王府,也可與好友多相處些時日。

 「有三郎君在,應該不至於趕不上坊門關閉的時辰。」慶叟在一旁道。比起二郎王子凌,三郎王子睦可靠許多,應該不至於出什麼差錯。便是一時拗不過王子凌,那些跟著他們的僕從部曲也不會眼睜睜地看著他們犯下宵禁之令。

 果然,待王子獻用過夕食之後,王子凌兄弟二人便乘著牛車抵達了。兩人帶著十來個僕婢部曲,湧進這座頗有些寒酸的小院子,幾乎將逼仄的天井都站滿了。王子凌打量著周圍,毫不掩飾臉上的鄙薄之色:「兄長就讓我們住在這種地方?就連咱們家下人的院子也比這裡好幾分罷。」

 「身無餘財,只能賃小院而居。而且,我都已經住了這麼久,也並不覺得有多辛苦。」王子獻掃視著他們,「長安居,大不易,你們且忍著些。這裡畢竟不是商州,想換合適的宅院住下,恐怕家裡負擔不起。」

 「出門之前,阿爺阿娘給了我們五十貫錢,還不夠換座院子住著?」王子凌皺起眉,又勸道,「阿兄,住的地方可不能省。不然,往後就算是交了朋友,也不方便將他們帶回來小聚。咱們是琅琊王氏子,總該有些世家子弟的氣度,不能讓人瞧了笑話。」

 「世家之傳承,本便不在於外物,而在於人。我們兄弟三人所居之地,自然而然便有世家氣象。若是那些朋友因我們居於陋室而輕視我們,那便不是該結交之人。」王子獻正色道,頗有幾分長兄的威嚴,「而且,不過是五十貫錢,三個主子並十來個僕婢部曲一起花用,又能支持多久?」

 王子凌一噎,一時間無言以對。他一向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哪裡知道什麼經濟庶務?五十貫錢看似確實不少,但一家人一個月花用多少錢,他確實毫無所知。即便讓他來計算,他恐怕也算不出來。

 王子睦素來佩服這位兄長,聞言連連點頭:「大兄說得是。既然已經賃了這一處院子,就安心住下罷。大兄都住得,我們又為何住不得?難道我們兩個比大兄還金貴不成?而且,交友貴在知己,隨意一些便是。不願來做客的人,也不必要成為我們的座上賓。」

 王子凌悄悄瞪了他一眼:「別的且不說,這座院子實在是太狹小了,連僕從部曲都住不下!勉強熬一兩日還好,若是一直住下去……還能好好進學麼?」

 「咱們兄弟三人,也不需要這麼多僕婢部曲伺候。」王子獻隨意地瞥了這群人一眼,「你們帶的人太多了,留下五六人即可。剩下的,都讓他們早日歸家去。如此,五十貫至少也能支持一年半載的花用。」

 「這些人都是阿娘千挑萬選放在我們身邊的,缺了哪個都覺得不舒服。」王子凌立即反對,將他用慣的兩個貼身侍婢、一名老僕、三個孔武有力的部曲都叫到身邊,「我是完全離不得他們,阿弟呢?」

 王子睦略作思索,只留了一名十歲出頭的小婢女,與一名看起來很機靈的小廝:「外出的時候,有兩位兄長的部曲護衛便足夠了。」他原本便喜好清靜,身邊伺候的人越少便越覺得舒心。

 王子獻溫和一笑,仍是給他選了一名精壯的部曲:「有他隨身保護,我們才能放心。」

 王子凌眼見著他們二人兄友弟恭的模樣,險些衝口而出——到底誰才是你的嫡親兄長!從小到大,他從未感受過什麼「兄弟齊心,其利斷金」,反而屢屢生了無數回悶氣。這個阿弟簡直是白疼了,一板一眼不說,還一直都站在長兄那一邊,完全不明白自己的立場。不管他如何暗示甚至是明示,他竟然都當作聽不懂,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兄弟倆選完之後,還剩下三個婢女、一個打扮利落的管事娘子、四個部曲。王子獻的目光在其中兩個身段如楊柳般的婢女身上停了停,兩人都眼波脈脈地望過來。然而,他卻視如不見,依舊毫不留情地道:「你們幾個,明日一早就回商州去。」

 「阿兄!」王子凌忙喚道,「這兩個婢女,是阿娘特地挑給你的。你出門時一直不帶婢女,阿娘擔心你無人照顧,所以才特地選了她們過來。既然是長輩所賜,你還是將她們留在身邊罷!還有這個管事娘子,正好能將院子裡的事都接過來。」

 「原來如此。」王子獻作恍然狀,瞥了瞥他,又瞧了瞧兩個細腰若折的婢女。他在長安進學,繼母卻把兩個媚態萬千的婢女賜下來,心思簡直是昭然若揭。以前在外頭還裝一裝慈母的模樣,如今竟是急得連最後一層面具也要扯下來了?只可惜,她的打算注定要落空。

 「我不曾說過麼?咱們院子裡早就已經有管事娘子了——阿柳,你過來瞧瞧。從今往後,這兩個婢女便歸你管束了。」

 只聽得正房中有人嘿然應聲,走出一位膀大腰圓的管事娘子。她瞧著雖很是粗壯,舉手投足卻極有風範,先向著王子凌與王子睦行禮,這才皺著眉頭看向兩個婢女:「阿郎,既然是娘子所賜的貼身婢女,應當是身家清白的小娘子罷?畢竟,日後她們也有可能成為阿郎的房裡人。可是,奴怎麼瞧著,這兩人像是早已經服侍過人了呢?」

 「……」王子睦完全愣住了,他雖然年紀尚幼,但也並非完全不知人事。幾乎是本能地,他便看向了二兄王子凌。而王子凌一陣青一陣紅的臉色,已經證實了他的猜想。他霎時如遭雷擊,竟是怔怔地反應不過來。

 王子凌畢竟年紀尚輕,被阿柳揭穿事實之後,無法完全掩蓋住自己的異樣。而後,他很快便調整了神色,故作驚怒:「這位管事娘子莫不是看錯了罷!這可是我阿娘所賜的婢女,怎麼可能……怎麼可能不清白?」

 「是否清白,一查便知。」阿柳淡然地看了他一眼,「奴以前是濮王府的人,見過不知多少貪圖富貴的婢女,有沒有經過人事,一眼就能看出來,從來沒瞧錯過。若是不信,只管再讓人來細細一查就是。郎君身邊,斷然容不下這等做出陰私之事的侍婢。」

 聽見「濮王府」三字之後,王子凌佯裝出的怒意便息了許多。他並未注意到,自己身後的貼身婢女又怨又惱,正自以為很隱秘地怒瞪那兩個嚶嚶哭泣的婢女。光是婢女的反應,也足以讓在場眾人知曉,誰才是做下此事的罪魁禍首。

 王子獻心中嗤笑一聲:果然,他這位好二弟就與他們的父親一樣,品性卑劣無恥。私通兄長之婢,恐怕他並不以為恥,反倒覺得很是快意罷。萬一這兩個婢女日後成了他的通房,他一定會洋洋得意自己先下手為強。如果能混淆他的血脈,他當然只會更加興奮。

 沉溺於內宅陰私,只會用這種有違人倫道義的算計,實則不過是為了滿足一己私慾的蠢貨——他果然還是太高看他了。

 尋常人遇到了這種事,恐怕都會怒不可遏。然而,王子獻的反應卻依舊很平淡:「母親賜給我侍婢,定然是出於照料我起居之意。她仔細挑選,費盡心思,才尋出了這樣兩個可心的婢女——不過,恐怕連她也不曾想過,這兩個賤婢竟然敢做下這等事體。先將她們關進柴房,好好審問一番。或許,與她們有私者,就在這群僕從部曲當中。到時候一併處置即可。」

 所有僕從部曲立即紛紛跪下來喊冤,更有人毫不隱晦地看向王子凌。

 王子凌大驚,隨即大怒:「阿兄還審問什麼?這樣的賤婢,就該立刻提腳賣出去,免得事情傳出去,敗壞了咱們家的門風!!」說著,他毫不遲疑地命令自己信重的部曲將兩個要分辨求情的婢女堵住嘴捆了起來,而後便提了出去。

 王子獻並未阻攔他,只是瞥了他一眼:「有勞二郎了。」

 王子凌正覺得心虛,懷疑他話中含著諷刺,只得道:「我會寫信給阿娘解釋。」

 「我來寫信。」王子睦這才回過神來,低聲回道,「大兄,二兄,我有些累了……」

 於是,王子獻便吩咐阿柳,將王子凌安排在東廂房,王子睦住在西廂房,僕從部曲安置在倒座房。至於貼身婢女,自然是隨著主子起居,隨各自意願即可。而他的正房內,依舊是空無一人,只他自己獨居——慶叟與曹四郎合住一間倒座房,兼任管事娘子、廚娘以及耳報神的阿柳住在由半間柴房改建的小偏房內。

 當然,誰也不會知道,當夜色已深之後,阿柳偶爾會通過房間內的暗門,回到隔壁的大院子中去住一住。順便,還能給舊主子和新主子之間傳傳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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