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案情明晰
許是大家都覺得上巳節立政殿過得實在是有些太冷清了,今日竟不約而同地都將晚輩們領了過來。唯有安興公主仍是孤身一人,似笑非笑的目光掠過眾人,勾著紅唇笑了笑。李徽注意到她的漫不經心與輕諷之意,對這位挑撥離間的姑母越發沒有任何好感。他心裡漸漸地萌發出一個念頭,隱隱又覺得自己或許是多想了。
與安興公主同母而出的淮王李華早已病逝,她又何必攪合到這兩樁逆案當中來?於她沒有任何好處之事,按理來說,她應當不會做才是。充其量,她也不過是刻意將流言傳到秦皇后跟前來,再似有似無地刺一刺閻氏罷了。秦皇后對李嵩與李泰這兩個兒子一向十分失望,奪嫡一事一直是她心中的一根刺,反覆提起此事只會讓她心中更厭煩他們。
那麼,安興公主或許是存著借此機會討好太子的想法?畢竟,同母兄長們越發惹得秦皇后厭煩,他這位孝順體貼溫和的幼子便越發顯得無可挑剔。然而,太子究竟需不需要這般刻意作態的討好,又是另一回事了。
孫輩們都過來問安,秦皇后亦是一如既往地慈和無比。她靠著隱囊,微微含笑聽著他們提起昨日遊覽芙蓉園時發生的趣事,眼中流露出些許懷念之色。看起來,她待所有孩子皆是一視同仁,命尚宮取了好些難得一見的珍品玉珮玉簪給他們挑。然而,言談之間,她對長寧郡主、李徽、秦承、秦筠卻是更親暱一些。
不多時,便到了秦皇后該休憩的時候了,孩子們紛紛退了出來。臨了,秦皇后似是想起了什麼,笑著對李瑋道:「改日也將你家大郎、二郎都帶過來,若是再不讓他們認一認人,他們許是連曾祖母都不認得了。」
李瑋難掩驚喜之色,自然是滿口答應了。雖然李欣才是長孫,成婚也比他更早兩年,但於子嗣上卻很是艱難,膝下至今還是空空如也。他算是後來者居上,嗣越王妃雖然一無所出,但光是庶子便已經生了兩個。越王一脈的子嗣確實比其他兄弟都旺盛許多,連聖人都曾經以此打趣過李昆與李泰父子,讓他們努力開枝散葉。
當聖人帶著太子李昆、越王李衡過來探望秦皇后的時候,所見的便是這般兒孫滿堂其樂融融的場景。他滿臉的陰雲彷彿這才稍微散開了些,環視著兒孫們,滿意地頷首:「梓童的身子好些了,你們便常入宮來陪一陪她,別總是只顧著忙自家的事!」
眾人應諾,他便大步往內間而去。臨了突然發現李徽坐在角落裡,睏倦得雙目微眯,腦袋一點一點,竟像是隨時都能一頭栽倒的模樣,他不由得一笑:「阿徽,你昨夜究竟是忙什麼去了?聽說你們很早就散了,莫不是你阿爺臨來又靈機一動,生出什麼奇怪的念頭了罷?」
一夜未眠,李徽的精神多少有些萎靡,反應也有些遲緩:「阿爺……一直拉著我看他寫字。」他並不願意欺騙祖父,只得儘量說得模糊一些。昨夜自家阿爺確實奮筆疾書整整一夜,時不時還得意地停下來邀贊。他實在不願意讚美他的記性,只得誇他寫的字有風骨——濮王殿下的字與聖人一脈相承,確實是很值得稱道的。
「那你趕緊休息去罷。」聖人慈愛地道,又讓太子妃杜氏給他安排一個歇息的去處。
杜氏立即答應下來,李昆卻忽然笑著接道:「不如讓阿徽跟著我去萬春殿罷,二兄也一同去,正好咱們須得一起議事。有些事,我也想再問一問阿徽。」萬春殿位於兩儀殿與立政殿之間,是聖人特地撥給太子的理政議事之處。
當然,這原本是有違宮中法度的——太子應該待在東宮外朝處理政事才是,畢竟太子的班底詹事府、左春坊等一眾人等可都在東宮呢。不過,聖人卻覺得東宮實在太遠,來往、傳話都不方便,執意將萬春殿撥給太子使用。群臣拗不過他,擔心他一怒之下乾脆讓太子搬過來在此起居,連帶太子妃以及東宮良娣們都挪過來,便只能無可奈何地妥協了。
聖人略作沉吟,將太子與越王喚到身邊,殷殷叮囑:「別嚇著了阿徽,他還小呢。」
聞言,太子與越王回過首,望向依舊睡意朦朧的俊秀侄兒,均禁不住笑了笑:「阿爺放心。」不得不說,李徽目前表現出來的性情與舉止,確實比同樣年紀的堂兄弟表兄弟們「率真」許多。喜怒哀樂皆是自然而然,毫不造作,也格外討人喜歡——當然,亦顯得格外安全無害,令人很難不放下戒備。
李徽遂跟著兩位長輩去了萬春殿。一路上,他思索著聖人方才剛進門時的神情,以及李昆與李衡的舉止,幾乎能夠確認應該是有什麼消息傳了回來。
究竟是什麼消息?若是案情有了新進展,三司在商州有了新動向,陳果毅一定會派人告知他。難不成是今日他入宮了,沒有接到自商州而來的消息?或者,是廢太子李嵩一家遇上了什麼事?莫非阿兄與王子獻也跟著遇險了?!
想得越多,他便越覺得神智有些昏沉。直到踏進萬春殿,心中的焦急皆盡數湧了上來,他才彷彿一個激靈,瞬間完全清醒過來,心中也立即做出了決斷。無論如何,有些事他既然已經遣人去做了,便不需要再隱瞞。「直率」一些,才符合他的性格設定,不是麼?
「太子,不如讓阿徽先歇息一會兒再說?」李衡憐惜地看著侄兒,「瞧他,連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李昆點點頭,吩咐宮人立即將偏殿的床榻整理妥當。他偶爾也會在此小憩,床榻被縟一應俱全,卻不能讓侄子就這麼睡過去。
不過,李徽卻搖了搖首,小心翼翼地問:「叔父、世父,可是阿兄出了什麼事?不然,祖父為何會擔心我受到驚嚇?」一雙劍眉已經擰了起來,鳳眼裡也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擔憂與焦急。
李昆怔了怔,回道:「你就這麼胡思亂想地跟著我們走了一路?將自己嚇成這樣?」
他話中含著些許打趣之意,顯然得到的並不是壞消息:「不必擔憂,他安然無恙。只不過,方才接到八百里加急報信,竟有四五百逆賊圍攻大兄一家暫時安置的館驛。大兄的部曲幾乎盡數戰死,濮王府侍衛部曲亦有死傷。」
李徽的神情隨著他的話一再變幻,李昆與李衡幾乎能從他的表情中瞧出他所有的想法。於是,李衡便立即安慰道:「放心,大兄他們也都平安無事。你祖父方才不過是惱怒逆賊太過大膽,完全不將皇室之威放在眼裡罷了。」
「四五百?怎會有這麼多死士?」擔憂消退之後,李徽轉而抓住了重點。四五百死士,足以稱得上一次戰役。洛南田家只給出了兩三百張過所,其餘過所又是哪一家給出的?此外,一個小世族頂多只能派出二三十人,中等世族也不過遣出四五十人。若是已經流放的那些世族,部曲奴婢都充作家產買賣,舉族流放千里,自身尚且難保,又如何能遣出什麼死士?!便是都按中等世族來算,此次也至少意味著將近十個世家牽連到這樁逆案當中!
「除此之外,田家已經有人招供了,商州、華州、雍州各有兩三戶小世家涉嫌與他們同謀。眼下正派人將這些賊子抓捕起來,仔細審問。」李昆道,「按田家首犯所言,並沒有什麼人勸誘他們行事。他們也只是臨時起意罷了,想以此事邀功媚上。」
「臨時起意?邀功媚上?」李徽完全不相信這種說辭,「這種謀逆犯上之事,怎麼可能是臨時起意?侄兒絕不能相信。」如果不是為了確切的利益,不是為了高官厚祿,他們怎麼可能鋌而走險?他確實曾在史書上見過這般愚蠢之人,也相信有人確實可能一時鬼迷心竅,但卻不會相信這幾個世家居然都如此愚蠢。定然是有人在其中勸誘許諾或者推波助瀾!
李昆掃了他一眼:「是啊,這樣拙劣的藉口,如何能令人相信?不過,無論如何拷打,他們也都只能說出這些了。這些世家子弟並非死士,又沒有什麼名士的錚錚鐵骨,沒有必要說謊。」
李衡也道:「這些世家早便已經沒落,眼看著就要從《氏族志》中除名。因日子過得艱難,所以心中一直憤懣不滿,覺得懷才不遇,又野心勃勃。有一回他們共赴宴飲,聽人議論咱們皇家的奪嫡之事,半醉半醒之間,不僅聽了十幾年前的事,還有幾十年前的舊事。於是,心裡就生出了念頭。」
李徽怔了怔:幾十年前的舊事,那便是祖父登基時之事了。祖父英明神武,是千古難得的文治武功雙全的明君,唯獨此事算得上他最大的污點——無論如何不得已,奪嫡之戰中,他殺兄弒弟是事實,斬草除根也是事實,曾祖父不得不退位更是事實。但此事並非全然禁忌,修史的時候他也不許任何人改動修飾,民間各種傳聞更是從來不曾斷絕過。
難道,這些人是在羨慕這場變故中的「從龍之功」?確實,當初跟著祖父的人,都早已經位極人臣。凌煙閣二十四功臣,更是人人均稱得上一時傳奇,其家族亦是享盡富貴榮華。
難不成,這群蠢物竟然以為,只要他們做下了同樣的事,便會有人給他們記上同樣的功勞?祖父迫不得已踩著兄弟的鮮血登位,於是他們便自作聰明地推測,太子也對兄長們心生忌憚,必定不願兄長們再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