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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40章
第四十章 漸行漸近

 次日清晨,經過耳報神阿柳以及其丈夫的描繪,王家兄弟之間發生的不可思議事件已經生動無比地傳到了李徽跟前。他怔了怔,第一反應當然是——知道王家這個弟弟居然這麼蠢,我就放心了。對付他這種人,王子獻根本不必費吹灰之力,而他亦是隨手便可碾碎如此小人。

 然後,他漸漸擰緊了眉,難掩不悅之色:「這樣的陰私之事,王家藏著掖著還來不及,你們怎麼能稟報與我?什麼能說,什麼不能說,你們二人還不知道麼?若是分辨不清楚,你們也無須留在那裡了。」他先前只是覺得放個合適的人在王子獻的小院中,既能照顧他起居,又方便他們通信往來,並不是為了探聽王家的陰私。倘若因此而冒犯了王子獻,惹得他心生不快,反倒是得不償失了。

 「三郎君儘管放心。」阿柳的丈夫李大正是屬於新安郡王的小管事之一,目前專門負責打理「藤園」,「阿柳無論說了什麼,都事先請示了王郎君。倘若王郎君覺得不該說,她定不會透露出半個字。王郎君既然默許她說此事,或許不過是想讓三郎君放心罷了。」

 「如此甚好。我再說一遍,你們侍奉子獻,便如同侍奉我一樣,千萬不可怠慢。他是我唯一的知交好友,在我心目中重若萬鈞。你們若將他侍候得舒適了,我也一定會重重的賞賜你們。」

 「是,小人明白,必不會辜負大王的期望。」

 李徽滿意地微微頷首,而後此事便如水過無痕,再也沒有泛起半點漣漪。

 接著,他不過剛拉開弓射了一百箭,張傅母便提醒他該換身衣衫了。他這才想起來,今日正是閻尚書的生辰:作為嫡長女,閻氏自然該前往閻府慶賀;已經十幾年不曾見過面的翁婿,李泰亦是理應出現捧場;一貫是孝順兒子的李徽李欣弟兄二人便更不必說了,定然須得畢恭畢敬侍奉在爺娘身邊。

 因著閻府與濮王府一東一西,離得頗為遙遠,故而閻氏早早地便催著李泰出了門。濮王殿下最近一直都精神奕奕,幾乎天天與人詩賦唱和,也格外耐不得寂寞。於是,獨自端坐在車中不過片刻,他就將在外頭騎馬的兒子們喚了進來,很是和煦地詢問起了他們最近的功課。

 李徽每日至少練習兩個時辰字畫、一個時辰騎射,答話的時候當然頗有自信:「孩兒覺得最近寫的字似乎頗有長進。過兩日呈給阿爺看看,請阿爺指點一二。」他天天能抽出這麼些時間來,已經是極限了。

 濮王殿下卻不夠滿意:「騎射與字畫,儘是些旁門小道!十三經都讀了麼?詩詞歌賦都作了麼?像你這樣的年紀,進學才是最為重要的!明天便跟著我去弘文館,最近我一直在那裡教授詩賦,你也可跟著一起聽一聽。」

 新安郡王立即便露出了為難的神色:「阿爺,孩兒還得給祖母侍疾呢!祖父也說了,有孩兒在立政殿,祖母也覺得歡喜些。承歡祖父祖母膝下便是盡孝道,比甚麼進學都重要多了。」他就算想進學,也不能當自家阿爺的學生,接受他的那些所思所想。無論遇上什麼疑惑,只需問一問祖父祖母,甚至太子叔父,得到的回答也必然比自家阿爺更透徹真切。

 濮王殿下頓時無言以對,於是肅然看向李欣:「你呢?別以為已經成家就不用進學了。」

 嗣濮王最近確實疏於讀書,只顧著忙別的了。而且,即將成為父親的喜悅沖淡了他的憂慮與焦急,令他鬆快了許多。不知不覺間,竟連謀取實職的動作都有些懈怠了。當然,對著自家阿爺,他絕不會鬆口承認這些:「阿爺,孩兒早已年逾及冠,過了專心進學的年紀。既然已經成年,那麼便該做一些支撐門庭的事了。咱們濮王府這麼些年來,從未得過甚麼實職,孩兒最近正打算謀一個。」

 濮王殿下怔了怔,皺眉道:「我去問一問阿爺,給你封一個大都督。」

 大都督,聽起來真是豪氣萬千——親王或者郡王任大都督,是聖人封賞兒孫們的慣例。然而,這樣的大都督通常不過是掛名而已,根本不必遠赴他方上任。真正領實權的,皆是都督府中的長史或別駕。當年濮王殿下也曾領雍州大都督,即使雍州都督府近在咫尺,他也只需繼續風花雪月即可。沒有任何人敦促他上任,更無人拿著都督府的軍務煩擾於他。而在他的念頭裡,大都督的職缺便已經足夠實在了。

 李欣搖了搖首:「阿爺,大都督只是虛銜,不過是能夠證明祖父的聖眷而已。孩兒想做實缺,即便只是六七品的小官也使得,至少能為祖父分一分憂。」

 「胡鬧!堂堂嗣濮王,做甚麼六七品的小官!至少也必須是四五品的服緋之官!」濮王殿下立即抓住了他心目中的重點,吹鬍子瞪眼睛地拍著身邊的憑幾,「你一向不如三郎討人喜歡,少不得我這個阿爺厚著臉皮去替你討要一番了!」

 「不討人喜歡」的嗣濮王殿下瞥了一眼旁邊正襟危坐的阿弟,輕輕勾了勾嘴角。

 而被判定為「討人喜歡」的新安郡王一臉生無可戀狀:「阿爺,用『討要』一詞並不合適罷。祖父心中自有決斷,無論給阿兄什麼實缺都是聖恩浩蕩。」在通常情況下,作為一位聖明君主,自家祖父總會做出最合適的決策——當然,這並不包括心愛的兒子投入懷中這種意外情況。

 「我當然很清楚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還用得著你來教?咱們兩個誰是阿爺,誰才是兒子?嗯?」濮王殿下輕嗤一聲,細細的眼睛眯縫起來,流露出了鄙視的眼神——彷彿在說:你這小子討人喜歡的那些招數,都是我當年已經用熟了的,也不過如此罷了。

 於是,新安郡王越發一臉生無可戀狀:淪落到與自家阿爺當年一樣的水準,給了周圍所有人「孩子氣」的印象,他確實沒什麼可得意的。

 當濮王車駕到得閻府的時候,早便聞訊的閻立德、閻立本立即率著閻氏子孫前來相迎。先敘國禮再敘家禮,彼此熱熱鬧鬧地問安,歡聲笑語將壽宴襯托得越發喜慶。而後,李泰又去正院內堂拜見了岳母高氏,這才在舅兄們的陪伴下,來到外院與賓客們一起談笑。

 李欣一直隨在自家阿爺身邊,淡淡地與身邊人寒暄。見氣度不凡的嗣濮王在側,許多人心中轉過了各種念頭,含笑來到濮王殿下身邊,與他說起新近長安流行的詩賦書畫。濮王殿下似是並未發現他們百轉千回的心思,不多時便暢快地談論起來,眉眼間越發開懷。

 李徽則在問安之後,就被高氏留在了正院內堂。這位夫人一直笑吟吟地攬著閻氏,將她帶到長榻上坐下,又讓李徽也近前來坐著。李徽很理解她想要在客人們面前展露母女情深的急切心情,卻並不認為母親與他應當毫不猶疑地配合她。更何況,他其實是已成年的郎君,不便與女眷如此親近,便推辭了幾句,在最近的短榻上坐了。

 此時內堂當中已經坐了不少外命婦,均是盛裝打扮,璀璨的釵鐶互相映照,襯得滿堂金碧輝煌。她們的妝容極其相似,皆是長安城中最時興的貴婦妝扮,笑容中含著同樣的優雅與估算之意,乍一看去,彷彿沒有任何區別。

 仔細聽來,她們的話題亦是離不開遊玩賞景、衣衫首飾以及兒女婚事。提到婚姻大事的時候,眾人暗含深意地笑了起來,高氏也握著閻氏的手,笑道:「誰家中沒有一個兩個正待婚配的小郎君和小娘子?咱們這些當長輩的,真是時時刻刻都得替他們想著呢。」

 李徽眉頭微抬,瞥了一眼對面那群年紀大小不一的小娘子。有些依稀在何處見過,應當是上巳節時閻家那些小娘子;有些很是陌生,看他的時候十分好奇,應當也是隨著長輩而來的客人。

 高氏見他有些神遊天外,便喚來閻八郎:「好好招待郡王。你們這些小郎君自有玩樂的去處,我們這群老婦便不拘著你們了。」

 閻八郎躬身行禮,很是周到地將李徽引了出去。他們雖曾見過幾面,但彼此依然十分生疏,也尋不著什麼能說的話題。於是,閻八郎沉默半晌,方道:「大王與王子獻很相熟?大王曾去國子學探望他,前些時日在芙蓉園也曾見大王與他交談。」

 「他是我的知交。」說起王子獻,李徽才生出了些興致,「怎麼?很稀奇麼?」

 「國子學中皆傳聞,王子獻出身琅琊王氏旁支,不知是託了哪一家親戚才得以勉強入學。不少人都有些……有些瞧不起他。不過,他的才學卻著實很出眾,前兩日的旬考獲得了中等,來到了第二進學舍。說不得再過幾回旬考,他便能位列上等,去第三進學舍了。」閻八郎略停了停,方鄭重地道,「別的不提,我只想說——琅琊王氏子,果然名不虛傳。」

 「原來,你們也會私下暗自揣測?」李徽不由得失笑,「是我舉薦子獻入的國子學,祖父見了他也說好,便應許了。日後若再有人傳聞,子獻無意解釋,你便替他說幾句罷。我替他承你的情。」

 閻八郎怔了怔,方應道:「胡亂傳流言本便不應該,我知道了真相,自然該為同窗辨明。應為之事,也不必承大王的情。」

 聞言,李徽瞥了他一眼,笑道:「你……確實是個不錯的人。」雖是溫養的嬌花,卻其身持正。無論如何,也總比只會逐利的閻家長輩們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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