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首次見面
「大王,自從那個送信的老婦出現之後,某等便開始追查她的身份。如今已經能夠確認,她確實是杜家世僕,奉了杜娘子之命而來。」幾位大漢拱手行禮,為首者沉著地回報,「據某等所知,最近杜家並未出甚麼大事,故而也不清楚為何杜娘子會如此突然——」
李徽凝視著已經展開的信件,上頭的簪花小楷秀致非常,措辭優雅而平淡。清淺的檀香氣息彷彿在鼻尖繚繞不去,他的眉頭不由得漸漸鎖了起來:「再去細查,杜家定是出了甚麼變故。你們若是查不出,便送信給孫榕與孫槿娘兄妹,他們或許會有探聽消息的門路。」
自從口頭約定婚姻之後,濮王府與杜家便形成了默契,暗中開始籌備婚禮。不過,因著太宗皇帝駕崩,李泰與閻氏都須得守孝三年,李徽也並不願意自己守孝一年就立即成婚。於是,這樁婚事便順理成章地延遲到了今年。然而,二月初的時候,皇家尚未正式出孝,杜家祖母便逝世了,婚期繼續延遲——這也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當年王子獻便曾經提醒過他。
迄今為止,他與杜娘子從未見過面,更不曾私相授受,倏然收到這封相約見面的信件,心裡自然十分疑惑。且不說如今杜家尚在孝期之中,並不適合私下約見。單看約定的日子就在兩日之後,如此之緊,便顯然是遇到了極難處置的情形,才會這般迫切。種種跡象均說明,一位僅僅只是想見一見未來夫君的世家小娘子,應當絕不會私自寫下這樣一封信件。
待部曲們離開之後,李徽對著那些簪花小楷看了許久,心底倏然升起些許煩躁與無奈。這是他未來的王妃,他確實應當竭盡所能為她解決所有難處。但只要想到未來數十年都要與這個陌生女子一同度過,他便不由得回想起前世種種來。
婚姻乃結兩姓之好,是兩個家族之間的利益相交,或許更涉及到許多人的隱秘心思,涉及到權衡與暗示。然而,卻很少有人真正思考過,這樣的婚姻,新婿與新婦是否都願意?他們的所思所想,又被置於何地?按禮制而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最為重要,而他們僅僅只需要從命,接受其他人安排自己的人生。他幾乎從未聽過有人質疑,這樣的禮制是否合情合理。
同床異夢的日子,他已經不想再過了。而且他如今並沒有心思——往後或許也沒有時間,逐漸適應一個陌生女子進入他的生活當中。或許,一時之間,他也很難成為一位足夠好的夫君。
「阿兄,你在想什麼?如此出神?」有人在書案前坐下來,挑眉笑問。
李徽抬眼望去,卻是長寧公主。他怔了怔,憶及昨夜中秋夜宴上發生的事,也隱約猜出了她此行的目的:「悅娘,我知道你想問什麼。能想到這些,說明你確實長大了,考慮事情越發周全了。」
虛歲已然十三的長寧公主,如今正幫著杜皇后打理後宮。楊賢妃與袁淑妃為獲得協理宮務之權爭奪了許久,在聖人面前幾乎什麼招數都用過了,卻仍是抵不過她的幾句話。經過這麼些年的磨練,她也漸漸流露出了獨屬於自己的風華。昨夜宴飲裡眾人的交談,她又如何可能忽略?又如何可能不曾細細想過其中的緣故?
長寧公主微微苦笑:「阿兄,昨夜我輾轉反側,也不知自己猜得對是不對。但無論是對是錯,我覺得都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願咱們兄妹之間因此而生分……我們之間,與他們是不同的。」
「當然不同。」李徽笑著回道,親自給她斟了一杯杏酪,「遲早,我們都須得敞開心扉直言此事。你選擇坦然相對,我十分欣慰。毫無疑問,叔父是一位慈愛的父親,待你們姊妹極為疼愛,與叔母亦是鶼鰈情深。與他相比,我阿爺或許有些任性天真,或許有些不稱職,但他對我們而言同樣很重要。」
「他們是同父同母的兄弟,瞧起來相處亦十分融洽。當年祖父駕崩的時候,叔父甚至主動將兄長留在長安,方便照顧。迄今為止我阿爺也過得很是自在,幾乎無憂無慮。不過,悅娘,你相信他們當真信任對方麼?你相信他們的兄弟情誼,就如同我們兄妹一般麼?」
「不。」長寧公主略作猶豫之後,有些艱澀地回道,「阿爺並不信任兩位世父。看似和樂融融,但昨夜其實充滿了試探。三世父或許不會多想,但二世父是聰明人,分寸把握得極好,阿爺很滿意。後來,大堂兄的念頭險些便觸及了阿爺的底限。不過,你留在長安的保證讓阿爺放心了些,所以他才答應了大堂兄所求。」
「我其實很理解叔父。」李徽接著道,「作為聖人,他必然想掌控一切,不容許任何人挑戰天威。不過,叔父的性情亦注定了他絕非不通情理之人。有些時候,他也願意稍稍放鬆一些,令家人們都更感念他的恩寵。」無論李昆是否是真正慈悲之人,至少他珍惜慈悲的名聲,希望自己是一位無可挑剔的皇帝。既如此,他的手段便不會太過激烈,甚至就算是心存不滿,亦不會率性而為。
「但無論再如何慈和,叔父定然也有逆鱗。他無傷人之意,某些人卻有害人之心,意欲借刀殺人,不得不防。當年回長安的路途中發生的刺殺事件,後來別院中李茜娘引我們發現大世父之事,樁樁件件,都有圖謀不軌者的影子。」
長寧公主略作思索:「阿兄所懷疑之人,是安興姑母?阿爺與阿娘對她也頗為提防。不過,我時常會想,作為一位公主,她又能做甚麼?便是謀反,她也當不得皇帝,豈不是白白給旁人做了嫁衣?難不成,她覺得當皇后比當公主更自在?又或者,當一個能掌控年幼皇帝的公主,比如今更自在?」
「或許如此。」李徽輕輕頷首,「程家、楊家,都必須緊緊盯著。而且,她既然對大世父下手,或許便不會放過二世父與我阿爺。不拔除越王一脈與濮王一脈,奪嫡形勢便難以控制。日後若是當真能扶持幼帝登基,她亦不可能順理成章地把持朝政。不過,也許她的目的不僅僅是如此。」
「……日後我會著人盯著這幾家的女眷,隨時隨地收集消息。」長寧公主舒了口氣,「阿兄,相信我,無論發生了什麼事,咱們之間的兄妹之情都不會變。」
「我當然相信。」李徽微微一笑。長寧公主這位妹妹,或許算是此世意外的收穫罷。就如同摯友王子獻一般,他的今生因著與他們相遇,才充滿了趣味、喜樂與諸多不同。他得到了許多,也沒有失去家人,所以即便一直只能待在新的樊籠之中,亦是心甘情願。
兩人相視而笑,長寧公主飲了一口杏酪,不經意之間望見書案上的信:「這是——」
她眯了眯雙眸,意味深長地笑了起來:「阿兄,你莫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罷?」
「……」李徽長嘆一聲,「我能瞞著你甚麼?恐怕在這座長安城之內,也沒甚麼事能瞞得住你了。」或許這便是因緣罷——他正覺得獨自去見杜娘子有些不自在,若有長寧公主同行,即便不小心被人發現,亦可以「巧遇」為藉口加以掩飾,不會傷及杜娘子的清譽,更不會讓人多想——頂級門閥士族不比皇族宗室,對名聲這種事著實嚴格許多。
杜娘子相約之所,是長安城郊外一座香火鼎盛的佛寺。佛寺前後遍植花草樹木,又有溪水曲折蜿蜒,時常引來文人雅士在此相聚,一向頗有些名氣。李徽帶著扮成小郎君的長寧公主策馬而來,因時辰尚早,索性便在樹林中閒逛起來。
聽見不遠處的詩賦相和聲時,兄妹二人都不甚感興趣,默契地換了一條小徑。府試剛過去不久,京中的文會之風越發興盛。取中者自不必說,試圖通過文會傳揚自己的名聲,若能一舉獲得達官貴人的賞識,便不必發愁省試是否能通過了;未取中者自然也不會放過這等好機會,今年不成,名聲傳出去之後,留待明年再戰又何妨?
「阿兄可收到了那些文人的詩文?」長寧公主尚未出嫁,不曾開設公主府。眾文士便是知道這位貴主極其受寵,也無法將詩文投到她跟前。於是,他們只能曲折行事,或投給成國公府,或投給貴主的母舅家。
「收到好些,都教阿爺拿去點評了。」李徽道,「往年我或許還會舉薦一兩人,今年麼——子獻要回京參加明年的省試,我當然只會舉薦他。」
「王子獻?」長寧公主挑起眉,頗有興致地笑了起來,「那我也舉薦他罷。也不知我的帖子遞到吏部考功員外郎處,是否能得用呢。又或者,我尋機會在阿爺面前提一提,到時候讓阿爺得空也看一看省試的答卷?」
「如此便更好了。」李徽笑道,「我替子獻多謝你鼎力相助。」
「既然是阿兄的朋友,自然不能錯待。」
兄妹二人談笑著,不知不覺間便轉到了相約的地方。靜靜等候了一刻左右,便見一位素服少女帶著侍婢裊裊婷婷行來。她正值碧玉年華,容貌不過堪稱清秀,身量高挑而窈窕——在世家貴女當中,這樣的皮相併不算出眾。然而,冷靜而沉著的神情,渾身繚繞的書卷氣息,又令她增添了幾分出塵之感,顯得格外與眾不同。
平心而論,比起那些嫵媚多姿或者嬌憨純真的少女,李徽覺得這樣的小娘子令人感覺更加舒適。忽然之間,他便對未來的婚姻少了些許排斥之感。也許,這位郡王妃絕不會像前世那樣,過得那般痛苦罷。也許,他們之間的姻緣,當真能順利罷。
「杜娘子。」他朝著對方微微頷首。
「見過大王與貴主。」少女輕聲回道,優雅地躬身行禮。不過是一眼,她便認出了長寧公主,可見她目光之敏銳。即便她因給長輩侍疾的緣故,素來很少參加京中的各種宴飲,光憑著這份覺察之力看來,也絕非尋常的小娘子。
長寧公主不由得彎起唇角,壓低聲音道:「阿兄,我喜歡這位阿嫂。你覺得如何?」
「……」李徽並未回應她的調侃,而是正色問道,「杜娘子可是遇見了甚麼難事?不必擔心,儘管說罷,我定會盡力相助於你。」既是未來的夫婦,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他自然責無旁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