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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章 有緣無份

 「大王的好意,兒心領了。」杜娘子目光輕輕一動,神色依舊平靜。她的一雙烏眸中掠過幾絲微光,似是正在不著痕跡地打量著眼前的少年郎,推測他的話是否可信,他的人品性情又是否值得信賴。畢竟,在今日之前,他們不過是名義上的未婚夫婦,從未見過面,又何談取信對方?

 李徽淡然地任她端詳,接著道:「杜家日後是我的妻族,無論發生任何事,我都不可能袖手旁觀。就算此事以我之力無法解決,或許也能想些別的法子。杜娘子儘管說罷,不必太過拘謹——我覺得,你之所以寫信相約,絕非只是想見一見我而已,不是麼?」

 立在旁邊的長寧公主抿唇笑了起來,宛轉的目光中滿是興味盎然之色。她此前曾遠遠地見過這位杜娘子,著實不知道她竟然是這樣的性情,更不知她面對阿兄的時候反應居然如此淡定。若早知她與阿兄相處起來這般有趣,她早便著手安排他們相見了。都怪阿兄早先對這位阿嫂一點也不熱心,連累她也失去了探究的興致。

 「……」杜娘子垂下眸,略作沉思之後,目光再度與李徽相對。

 李徽倏然發現,她的目光中只有靜寂與坦然,並無任何擔憂或者驚懼之色,甚至也沒有分毫緊張以及羞怯之感,根本不像是正在面對甚麼變故的反應。他不由得暗自思索起來——難不成,是自己誤會了什麼?同時亦生出幾分好奇之意,想知道她究竟會說些甚麼。

 杜娘子輕輕啟口,終於道:「我希望,能解除我們之間的婚約。」

 與難掩震驚之色的長寧公主相比,李徽的反應相當冷靜:「為何想解除婚約?看你的神情,似乎並非早已芳心另許。再者,我們的婚事雖然尚未開始過六禮,於情於理而言,隨時都能中斷,但當年祖父曾經親口應許過此事,亦算是過了明路。若無充足的理由,恕我無法接受你的要求。」

 「先帝並未明發口諭,此事尚有轉圜的餘地。」杜娘子微微搖首,「正因尚未過六禮,我才覺得早些解除婚約較為合情合理。否則,一旦正式開始納彩、問名,人盡皆知之後,便沒有結束婚事的可能了。至於原因……」

 她輕輕咬了咬唇角:「祖母去世之後,祖父最近也漸漸病入膏肓,眼看著便要不成了。阿爺身子骨一向不好,生性又孝順,堅持茹素守孝又忙著給祖父侍疾,亦是越發形銷骨立……我如今早已沒有心思再想甚麼婚姻之事,更不可能在孝期成婚,所以不忍心耽誤大王。」

 「不過是四年而已,我等得了。」李徽毫不猶豫地回道,「便是阿爺阿娘心中焦急,我也會勸服他們,你大可不必擔憂。」及冠之後再娶妻,於他而言反倒是件好事。說不得到了那時候,一切早已塵埃落定,也不必擔憂妻兒跟著他受苦受罪。

 聞言,杜娘子雙眸微張,望著他無奈一笑:「大王果真是品性高潔之人,是我小覷大王了,實在慚愧。不過,謹守孝期只是緣由之一,我之所以想解除婚約,是因為覺得自己似乎並不適合成婚。祖母、祖父、阿爺,生老病死,人生無常,我已經漸漸看開了。」

 「難不成杜家有人傳出謠言,說你命數帶煞,與家人相剋?」李徽挑起眉,「命理之說,大都不過是小人傳言,不可輕信。倘若只因些小人之言,便黯然放棄了自己的生活,那便得不償失了。杜娘子再斟酌斟酌罷。」

 「小人之言當然不可避免。」杜娘子道,「只是,這樣的言論尚不足以令我動搖。能令我動搖的,唯有我自己的本心。不知大王是否曾經叩問過自己,究竟想過什麼樣的日子?如何生活才覺得自在?」

 李徽略有些動容,想起自己曾經的、如今的抉擇。他當然無數次叩問過自己,重活一世,究竟想要什麼。然而他得到的太多,唯恐失去的太多,故而不得不做出選擇。人心素來難以饜足,當然不能無止境地滿足所有想望,必定需要有所取捨。

 「見了生老病死之後,我便時時問自己,究竟想過什麼樣的日子。而後,我發現,與成婚相比,我更願意結廬獨居,為亡故的長輩們抄經超度。」杜娘子輕聲道,「我的性情略有些冷淡,內心也太過狹小。我更願意陪伴娘家的長輩,而非花費漫長的時光,將不知面目性情的夫家人漸漸納入心中維護。」

 「……」一時之間,李徽竟有些無言以對。人各有志,他自是無法評述杜娘子的選擇是對是錯。畢竟,她並非一時情急做出這樣的決定,而是經過深思熟慮。只不過,他仍有些懷疑,她是一位被家人千嬌百寵的小娘子,往後是否能受得住無邊無際的孤寂罷了。待關懷她的長輩逐漸過世,兄嫂又忙於家中事務,誰還能顧得上她呢?

 「大王或許覺得,我不過是個不知世事之人,所以才會如此天真罷。」杜娘子彷彿看穿了他的疑慮,又道,「杜家並非沒有出家之女,亦有家觀與家庵。我以前便時常陪著長輩去家觀與家庵中做道場,時不時便會小住上數個月,知道她們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

 「你覺得,那樣才自在?」李徽深深地打量著眼前的小娘子,有些悵然,亦有些釋然。可惜他們相見太晚、相識太晚,可惜他們志不同道不合,有緣無份,不然,或許他確實能得到一位舉案齊眉的好妻子。

 「身不自在,心卻自在。」杜娘子淺淺地彎起唇角,「身在何處都不自在,但心卻能選擇自在之地。我這樣的人,若非家人緣深,或許早便該遁入空門才是。無論參佛或是參道,或者修身修心,都比待在後宅之中勾心鬥角,困在長安城內受那些明槍暗箭來得自在許多。」

 「……既然如此,那便如你所願罷。」李徽道,輕輕一嘆,「不過,此事不宜眼下提起,名不正言不順。倒不如待過些日子再說也不遲。時機若是合適,我便會說服我阿娘解除這個口頭婚約,放你自由。」

 「多謝大王,大王的恩情,我必將銘記在心。」杜娘子深深一拜,「日後必會在神佛前為大王閤府供養長明燈,唯願大王閤家平安喜樂。」

 「舉手之勞,不足掛齒。」李徽道,「雖說你打算在家觀、家庵之中出家修行,但畢竟只是孤身一人。若遇到甚麼難事,儘管命人來告訴我便是。你我有緣一場,雖不能結為夫婦,若是稍加照拂一二卻是應有之義。」

 「承蒙大王恩情。」杜氏再度拜下,又向著長寧公主行禮,而後再拜告辭了。

 李徽目送她翩然離開,吩咐守候在旁邊的部曲遠遠護送她回杜家。長寧公主見他如此細心安排,微微蹙著眉,有些擔憂地望著他:「我看方才阿兄的神色……對她應當頗為中意罷。不如我親自去勸一勸她,讓她早些改主意可好?若是錯過了阿兄這樣的夫君,上哪裡去找更好的?京中說不得有多少小娘子想嫁給阿兄呢,她倒是好,偏偏一點也不珍惜!!」

 「人各有志,不必強求。」李徽笑著搖了搖首,「我覺得,這位杜娘子確實很特別。只不過,太特別了,所以不適合當我的王妃。刻意勉強維持這樁婚約,反而會讓她覺得痛苦,又何必呢?」經過此事,他反而隱約明白,自己中意的未來妻子應當是什麼性情了。日後便照著這樣的性情去尋,大概不會出什麼差錯罷。

 長寧公主越發覺得自家堂兄受了委屈,如今只不過是強顏歡笑罷了:「阿兄如此體貼溫和,又有哪一處不好?相處時日長了之後,濮王府的長輩們待她難道會比娘家人差麼?哼,雖說她是杜家女,但單看她竟然主動毀棄婚約,我便絕不會——」

 「悅娘,不過是口頭婚約罷了,也算不得毀諾。」李徽寬慰她道,「而且,你怎麼知道,我便尋不著更好的娘子?我倒是覺得,如今這樣也很好。畢竟長安城內尚不安穩,心裡總會覺得娶妻生子都有些風險,擔心自己護不住他們。」

 長寧公主輕輕跺了跺腳:「也罷,日後我會為阿兄物色更好的阿嫂。」

 「那便有勞你了。」李徽彎起唇角,不期然又想起王子獻來,「若是子獻知道此事,還不知會如何調侃我呢。當年他將杜家每一個人都查得清清楚楚,又一直費心思讓人關注杜家之事,如今卻平白浪費了時間與精力。」

 「我倒是覺得,他或許一點也不覺得可惜。」長寧公主道,「畢竟若是你成了婚,便沒有太多的閒暇與他談天說地了,甚麼秉燭夜談、抵足而眠,必定也不能像以前那般隨心所欲。仔細想想,我也不該覺得可惜才是。阿兄暫時沒有阿嫂,我便不必顧慮太多。」

 聞言,李徽頗為無奈:「便是我成婚,你們也不必顧忌甚麼。我看起來像是那種成了婚便忘了好友與妹妹的人麼?」

 「誰知道呢?」長寧公主笑了起來,再度恢復了神采飛揚。略作思索之後,她倏然又嘆道:「仔細想想,也許我該佩服這位杜姊姊的勇氣罷。我雖貴為公主,卻連不願成婚這種話也不能隨意出口。而且,我似乎也該叩問自己,究竟想要什麼。」

 「便是一時想不清楚亦無妨。」李徽道,「悅娘,你與尋常女子不同。只要想清楚了,隨時都可反悔。無論誰做了你的駙馬,你都能主宰自己的生活。」

 「我只希望,阿娘、阿兄和婉娘也能如此。」長寧公主回道,眸光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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