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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章 時光流轉

 時值仲秋,徐徐輕風拂過,為依舊帶著些許殘暑的清晨增添了幾分清涼之意。延康坊正東盤踞著的那座府邸從沉寂中漸漸醒了過來。前些時日剛取下素面燈籠的正門以及烏頭門雖然整潔氣派,附近卻依舊是門可羅雀。連高高懸著的金粉鋪就的「濮王府」牌匾,都彷彿因人氣稀少而顯得有些黯淡無光。

 某個牆角裡,一座絲毫不起眼的偏門倏然發出「吱呀」的輕響。門上蓋滿的一層厚厚灰塵撲簌散落,灑在一顆冒出來四處張望的腦袋上。塵煙當中,那人禁不住打了個噴嚏,立即有些懊惱地摀住了嘴,努力地將自己魁梧的身形縮得更小一些。然而,即使他縮得再小,依舊令身後的所有人為之矚目。

 門內是一架輕紗垂落、四面透風的步輿,上頭坐著個猶如小肉山一般肥壯的中年男子。只見他睜圓了雙目,臉頰上的肉顫來顫去,顯然正在暗暗咬牙切齒。不過,也許他正顧忌著什麼,卻沒有爆發出怒火,聲音也壓得極低:「蠢物!若是讓人聽見了,今日就功虧一簣了!!還不趕緊看看,附近到底有沒有人盯著!」

 「遵命。」那大漢額頭冒出了細細的汗,又探頭探腦地往外看。反覆確認了許多遍之後,他才轉身回覆:「大王,牆外沒有人。某仔細看過了,巡防的部曲隊確實已經過去了。事不宜遲,在下一隊過來之前,咱們得趕緊走。」

 聞言,肥壯男子微微頷首,迫不及待地道:「快!快些!!」

 於是,抬著步輿的大漢們立即加快腳步,從門中穿了過去。然而,令他們始料未及的是,自家主子的體型太過特殊,步輿也是特意加寬加大的。雖然勉勉強強鑽出了門,眾人渾身卻免不了被蹭了一層灰,個個灰頭土臉,就像在泥地裡滾過幾圈似的。

 肥壯男子咳嗽幾聲,也顧不得滿身灰塵了,惱道:「還愣著做甚麼!趕緊走!」洗浴更衣的地方還不好找麼?若是不能先離開王府,無論想做甚麼都絕無可能。家裡那兩個混小子的眼睛都和雄鷹一樣敏銳,要是被他們發現了,這扇好不容易尋見的偏門一定會被他們封死,那他就再也沒有下一次機會了——

 正當眾大漢哼哧哼哧抬著主子衝向旁邊的小巷時,一位少年郎帶著侍從出現在巷子口。他生著一雙微挑的鳳眼,面容白皙俊美,身量高挑修長,舉手投足間帶著獨特的閒逸之態,貴氣中隱含瀟灑,散漫中又帶著沉著,足以令每一個人都見之忘俗。

 他彷彿是匆匆而來,衣袍翻飛,額角微汗,卻絲毫不減風儀。一群大漢見了他,就如同頑童見了先生,縮頭縮腦不敢再動。他淡淡地掃了對面這群人一眼,溫和的聲音中帶著極為自然的恭順:「阿爺滿身風塵,這是要去何處?」

 「……」肥壯男子肉掌一拍,掀開步輿上的輕紗,艱難地豎起眉做出震怒之態,「這回我好不容易才接到一個如此盛大的文會帖子,絕不能錯過!!」不容自家兒子再說什麼,他又極為強硬地道:「如今已經出了孝期,我前陣子也陪著你阿娘去寺院做了道場!不過是去個文會而已,又不是急著飲酒作樂,御史台那些老東西還能管這麼多?!」

 「阿爺說得是。」面對他的盛怒,少年郎並未反駁,而是坦然地順著他的意思道,「大兄將府邸管得實在太嚴了。既然如今已經出了孝期,也正式除了服,阿爺自然不必太過拘束。」

 肥壯男子神色一鬆,不免接著他的話抱怨:「可不是!嘖嘖……也就是他,整日疑神疑鬼,這個不許咱們幹,那個也不許咱們幹!唉,我就知道,三郎你也是被他嚇住了,才一直偏幫著他,心裡還是向著我的。你看看你,好端端的孩子,眼下都被大郎教成什麼樣了?簡直和他像是一個模子裡印出來的!」

 少年郎神色絲毫不變,微微一笑:「阿爺此言差矣,大兄和孩兒原本便應該都像阿爺才是。至於性情上略有些差異,也是人之常情。大兄生性謹慎小心,也沒甚麼不好的。不過,幸好阿爺很明白,孩兒心裡確實一直都是向著阿爺的。」

 「好孩子。」肥壯男子嘿然笑了起來,滿意地拍了拍身邊幾乎可以忽略的空位,「來,跟著我一起去。免得我高高興興地去赴文會,大郎卻反過來斥責你沒有勸住我。乾脆咱們爺倆都去散一散心,回來隨他怎麼念叨。」

 少年郎的眉頭不著痕跡地一跳:「阿爺,如此坐著步輿過去,未免太過簡陋,還是讓人安排一輛車罷。而且,以阿爺的身份,這般風塵僕仆地趕過去也有些不妥。咱們不如先回院子裡去,換身衣衫再啟程也不遲。一場文會至少會開整整一日,也不必急於一時。」

 肥壯男子向來養尊處優,又極為好顏面,自然順水推舟地答應下來。於是,大漢們便抬著他從寬敞的側門回了府中。守在門口閽室裡的僕從們無不側目——大王究竟是何時出去的,他們怎麼沒有半點印象?

 「你收拾妥當後,便在此處等著。」依稀保存著幾分警惕的濮王殿下艱難地扭轉身,仍然不忘諄諄叮囑,「千萬別告訴你阿兄,絕不能讓他聽見半點風聲,免得他壞咱們爺倆的事!好孩子,今日的勝敗,就在此一舉了!」

 「阿爺放心。」新安郡王淺笑著應道。待到步輿漸行漸遠,他便收起了笑意,吩咐身邊的侍從:「去東路正院告知阿兄,不知是誰將周籍言先生的文會帖子送到了阿爺手中,今天恐怕是攔不住他了。須得盡快將帖子的來源打探出來,免得有小人從中作祟。往後也不必攔得太緊,每個月總得放些帖子給阿爺挑揀一番,讓他出去走一走。不然,往後他只怕更會逮著機會便往外溜。」

 那侍從匆匆點頭答應,又問:「那扇偏門該如何處置?」

 「且放著,不必管它。」新安郡王道,「若是不幫阿爺保守這個『秘密』,他便不會事事都想著帶我同去了。不過,門上的灰塵灑得厚一些,記得隨時查看,不能讓別有用心之人藉著此門隨意進出濮王府。」這扇門原本是用作其他用途的——比如秘密出入濮王府之類。如今居然讓阿爺尋了出來,往後大概也不能用了。

 一個時辰之後,一輛紅檀木製成的四駕馬車駛出了濮王府,向著楊家別院而去。

 這幾年來,隨著又一位寒門弟子張念高中進士,周籍言周先生的名氣早已傳遍了長安以及周邊諸州。每年不知有多少年輕文士慕名而來,意欲通過文會中的出眾表現獲得周先生的青睞,從而拜入周先生門下。然而,周先生收徒卻十分嚴格,迄今為止也不過又收了兩個年幼的小少年而已。

 雖然拜師的希望非常渺茫,但只需在文會中傳揚名聲,得到周先生或者楊謙楊狀頭的一兩句讚賞,對日後的前程亦是極有好處。故而,每回楊家別院舉行文會,名帖皆是難求之物。

 更有傳言說,為了得到進入文會的機會,許多小有資財的文士們竟然不惜花費重金購買名帖。只可惜,所有得到名帖的人都視其為珍寶,無論出價多少,都舍不得轉賣。更有人特意將名帖收集起來收藏,也算作是一種另類的炫耀。

 下馬車的時候,李徽淡淡地掃了一眼,毫不意外地發現,在別院外徘徊守候的士子果然越來越多了。這幾年間,藉著周籍言先生的名義,楊謙在年輕文士當中積累的聲望十分驚人。在他之後的幾位狀頭被他壓得黯淡無光,猶如一輪明月與璀璨星辰的差別。摯友王子獻若想在短時期內一舉超越楊謙,就算藉著國朝最年輕的少年甲第狀頭的名聲,恐怕也十分不容易。

 因著濮王府所得的帖子十分特殊,前來迎客的當然不會是尋常管事,而是周籍言先生的弟子。正巧,快步行來的,是李徽再熟稔不過的王子睦。他亦是長成了一位翩翩少年郎,眉眼間雖然依舊帶著幾分羞澀,接人待物卻坦然有禮,世家子弟的風度盡顯。

 「兩位大王,裡邊請。」見到李泰與李徽的時候,王子睦的笑容亦輕快了許多,「若是家師聽聞濮王殿下駕臨,心中不知該有多歡喜。」

 「呵呵,孤與周先生一見如故,也確實是有緣。」李泰坐上步輦,眉開眼笑,「想必他還是那付脾氣罷,不想應付那些無關之人。你便直接將我們帶去他所在之處即可,也不必遵循甚麼禮節。」

 「是,晚輩明白。」王子睦躬身行禮,帶著李徽在步輿旁邊慢行。

 李泰已經有一段時日不曾參加文會了,自然覺得周圍都頗為新鮮。便是偶爾聽著風中傳來的幾句酸詩酸賦,也不免降尊紆貴地點評一兩句。李徽見他笑逐顏開,心裡不由得輕輕一嘆:先前許是他們兄弟二人想岔了,若是阿爺過得一點也不快活,就算再安全又有何益?說不得會像前世那樣鬱鬱不樂。光是拘著他沒有任何意義,必須盡快抓住更合適的時機,跳出這個樊籠才好。

 雖然如今看來,阿爺似乎與周籍言先生相交甚深。但他這個當兒子的更清楚,其實他與那些隱士們相處的時候才更逍遙自在。與周先生結交,不過是受他虛榮的本性所驅使罷了。畢竟,與頗負盛名的文士交好,他自己的文名才能傳得更遠——

 阿爺或許永遠都不會明白,閒散宗室不需要也不能要什麼文名盛名。

 而他們或許也永遠不會理解,阿爺對於「名聲」的執著與熱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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