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友人暫別
自此之後,李徽再也不曾見過李茜娘,既不知她究竟是否招認了安興公主的逆行,也不知她究竟是何時被賜自盡的。他只知道,徐闐因首告有功,獲得了他心心唸唸的微末官職,進入了秘書監。不久之後,徐家裡裡外外換了一群奴僕,又與小世族之女定親,地位看似水漲船高。
為了維護世家子的身份,又忌憚孫榕知道得太多,徐闐還意圖陷害於他,想吞沒他的家產。不過,孫榕假借他人之名義,求得了荊王府的庇護,他便不敢再動手了。從此之後,孫家兄妹自然與徐家越走越遠,開始與其他沒落小世家結交,生意越發蒸蒸日上。而徐家的店舖沒有了幫襯,又失去了宗室貴戚的名分,再度落入尋常境地.
不久,李徽從長寧公主那裡斷斷續續地獲得了一些消息——
據聞,涉事那間道觀查出的女冠,身份似乎與當年奪嫡案有關,已被關進大理寺審問。至於進展如何,從大理寺的忙碌,以及陸續關進去的一些人便可查知一二。不過,此事算是聖人的心腹大患,誰也不敢胡亂打聽,消息自然極為稀少。
再者,宗室子弟審了一輪又一輪,夥同謀逆的自然沒有發現,國孝期間悄悄作樂的卻有不少。聖人大怒,立即將他們降為庶人,打算流放到南疆偏遠之地。一時間,宗室許多長輩都愁白了頭髮,幾乎每天入宮求情。聖人到底心地慈悲,便索性將他們打發去守高祖的獻陵。至於需要守多長時間,那便端看日後他們的表現如何了。為此,不少宗室長輩都滿心唸著聖人的好。
濟北郡王李閣自是涉入了此事,一直口口聲聲說李茜娘是被污衊的。證據都擺在他面前,他卻當作沒瞧見,彷彿入了魔障一般。荊王老淚縱橫,一怒之下奏請聖人褫奪了濟北郡王的封號,將他送到昭陵去守陵。至於剩下的那些庶出縣主,待到孝期過後,該嫁的趕緊嫁了,冥頑不靈的趕緊送去出家唸經,留在府中遲早都會是禍害。
至於安興公主,看起來並沒有受到甚麼影響,只是在風雨飄搖之中,難得地開始閉門守孝而已。除非宮中的宴飲,其他京中的一些素宴、程家舉辦的宴飲,她都不再出現,漸漸地淡出了人們的視線。至於私下裡損失了甚麼,或許便唯有她與聖人知曉了。
「損失?」王子獻挑起眉,「或許,安興公主府的僕婢都換了一遭,應當也算是她的損失罷。她以換掉老弱病殘的名義,提拔了許多莊子中的僕婢,將府中之人都送去了京郊,而後無聲無息地『病亡』了不少。其中有些人應當是被聖人的人安置了,但這種人知道的應該都是些無關緊要之事,也無法指證於她。至於那些要緊之人,當然早便只有死路一條。」
此時,他與李徽正在藤園之中消暑小住。因著不久之前剛接到部曲的回報,便議論起了此事。李茜娘的下場早已在他的意料之中——聲名狼藉,被迫自盡,受到身邊人的背棄,無一不是她當初背叛家人所得的報應。與她相比,安興公主的舉止卻令人不得不高看了幾分。先前只覺得她十分任性妄為,仗著聖人的寵愛與公主的身份肆意作惡。如今她卻顯露出能屈能伸的一面,行事狠辣且尋不著漏洞,無疑變得更為難纏了。
「以你之意,她目睹李茜娘被貼身侍婢與僕從背叛,所以先下手為強,將自己身邊的人都清理了一遍?」李徽不得不感嘆,這位貴主實在是心狠手辣。居然為了徹底杜絕一絲一毫背叛的可能,就如此毫不容情。
「除非身家性命都掌握在她手中,否則她不可能信任任何人。」王子獻道,「就算沒有發生李茜娘之事,她應該也清理過好幾回身邊的親信了。」所謀之事越大,便越需要小心翼翼。像李茜娘這樣的愚蠢之人,不過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而已。
「這回巫蠱之事,又與當年的奪嫡謀逆案有關。我曾以為那些逆賊受到安興公主控制,一直為她所用,如今想來未必如此。若是她能夠緊緊控制住形勢,便不會鬧出巫蠱這樣的大案,她根本不可能從中得利。」李徽仔細思索,又道,「以你所見,是否另有人參與其中?安興公主不過是與他們一同謀利而已?」
「奪嫡謀逆案的那些人,確實未必是她的屬下,或許不過是正好目標一致,所以狼狽為奸罷了。至於巫蠱——也許是她默認的一著棋,為的便是徹底處置李茜娘,將自己漂亮地摘出去。」王子獻略作沉吟,「徐家突然首告,破壞了她的謀算,讓她始料未及。而且,最為關鍵的是,她曾想藉著李茜娘控制荊王府,使宗室之力為她所用。如今此計已經不可行了。」
「未必。」李徽搖搖首,「李茜娘與李閣之事,自始至終都並未提起來,那些人證也都刻意地避開了這個話題。我猜,應當是聖人想暫時隱瞞下此事,留一個所謂的『破綻』,引得安興公主日後出手。而荊王叔祖父如今大約已經對聖人死心塌地了,待到安興公主拿此事威脅他的時候,便是一個給她致命一擊的好機會。」
王子獻勾起嘴角:「日後若有機會,別忘了向荊王討這個人情。」想將一封不能追查的信件送進荊王手中,絕非輕而易舉之事。不過,能白送荊王一個人情,無論需要跨越多少艱難險阻亦是值得的。
李徽怔了怔,恍然大悟,不由得失笑:「原來是你……這個人情,確實遲早有用處。」荊王對濮王一脈素來不客氣,說不得日後若有事尋這位叔祖父,還須得靠這個人情來開路。
二人悠閒地度過了幾天之後,部曲們再也沒有別的消息傳來,生活彷彿再度恢復了往日的平靜。不過,他們都知道,有些事必將發生,避無可避。雖然他們很有默契地並不提起,但早已決定的日子遲早都會來到。
夜色深重,角落中的冰釜徐徐地吐出輕薄的寒氣,如煙如霧,如夢如幻。
李徽睜著雙目,遲遲沒有睡意。有些事他不曾提過,好友也並未說過,但並不意味著他們都不知曉,更不意味著不會發生。「子獻,這幾天你都不曾去過國子監,宋先生也一直留在藤園之中——他已經辭官了?」
「先生早便想辭官了,但當時聖人病重,他覺得提出此事似有些不妥。所以,待到國孝期之後,他才正式向祭酒提了出來。你放心罷,祭酒與司業頗為照顧我們,也答應保留我的學生資格,待到回來之後補上考校即可。」王子獻的神情隱沒在黑暗之中,聲音聽起來比平常更低啞一些。
「你們打算何時離京?」李徽並未發覺,自己的音色略有些緊,彷彿每個字都有些艱澀。
「……三天之後。」王子獻道,翻身面向他,幾乎是貪婪地端詳著黑暗中他的輪廓。即使夜色再深,即使離得再遠,他也早已經能夠在腦中描摹出他的模樣,不可能會有任何錯漏之處。但就算如此,他仍覺得怎麼看也看不夠——或許永遠都看不夠;他心中仍然叫囂著想要得到更多——更多,更多,遠遠不夠……
「到時候,我……去送你們。」李徽長長一嘆,將所有的豔羨都藏在內心深處。
王子獻卻察覺出了他的渴望,靠近他的耳邊低聲道:「玄祺……阿徽,跟我一起走罷。」
「……」他的聲音宛如最深的誘惑,令李徽情不自禁地心動了。前世被困均州,今生被困長安,他心中幾乎是本能地渴望著自由自在——這一直都是他最想得到的,同時亦是注定了他不可能得到的。
內心的渴求讓他毫不猶豫地想回答「好」,然而這個字含在唇邊,卻遲遲吐露不出來。這一瞬間,他想起了前世家人們之間的生死離別,想起了今生那些更為鮮活的面孔,想起了親人們更為深厚的情誼,想起了那些不再遙遠卻更難以琢磨的親眷。他不可能將他們舍下,或許也早已經無法離開這個樊籠——就算有離開的機遇,也絕不會是如今。
「子獻,替我好好瞧一瞧外面的世界罷。」
「……好。」
而後,兩人再也不曾提起離別之事。李徽並未問王子獻他們要去何處,也並未過問行李籌備得如何,只是專門調集了一隊部曲保護他們。畢竟,宋先生身邊的都是老僕,而王子獻在明面上也只能將慶叟與曹四郎帶在身邊,他實在有些不放心他們的安危。
王子獻則特地寫了兩封信,緊急送回商州,一封給族長並奉上節禮若干,一封給王昌與小楊氏並討要十金作為路費。族長自不必說,非常大方地送了他五金作為回禮,而王昌的回信除了有些敷衍地叮囑他注意安危之外,便只有區區二十貫錢——連半金也抵不過。
如此截然不同的反應,亦在王子獻的意料之中。接著,他便鄭重地將王子睦引見給了李徽——於是,王子睦終於知道了這位新安郡王的真實身份,卻仍是未能猜出那位李小郎君究竟是誰,也不敢細問。李徽便佯作忘了自己還有一位阿弟,長寧公主的身份當然不該由他來透露。若是往後有機緣,他們或許還能再相見罷。
三日之期轉眼既至,春明門外,灞橋離別。
趕來相送王子獻與宋先生的,除去宋先生那一群老友及弟子之外,還有國子學的閻八郎等人,王子睦、王子凌以及楊謙楊狀頭等。楊狀頭降尊紆貴前來,王子獻其實並不算太過意外。有他在,自然而然便吸引了許多人的目光。年輕人們都熱切地圍著他,一句接一句的誇讚與詢問,倒是將他這個送別的對象遺忘了。
王子睦咬著唇,心中充溢著不滿:「阿兄,楊師兄……」
「你以為他當真是來送別的?不,他只是來示威,顯露出他如今的地位與我有天壤之別罷了。待幾年後我再歸來,說不得他還會帶著一群人浩浩蕩蕩地來接我,想令我更加自慚形穢。」王子獻微微一笑,「人心就是如此,你也莫要放在心上,子睦。」
「他們都不說一聲便過來了,鬧得小郡王也不好出面。」此時,王子睦卻是想起了李徽。
王子獻聞言,輕輕一嘆,遙遙望向不遠處的山崗。依稀可見有一人優雅而立,素衣素袍,彷彿少年仙人。他們已經不必折柳送別了,更不必依依不捨。因為他們心裡都很清楚,便是離得再遠,遲早有一日,他們也會再度相見。
不久之後,長亭中的人們終於漸漸散開了。幾匹老馬載著行人緩緩遠去,立在山崗上的少年郎遙遙望著他們的背影,輕輕地將柳條插在草地上。
山高水遠,唯願一路平安,早日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