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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109章
第一百零九章 再度相見

 李徽與杜娘子見面之事極為隱秘,自始至終僅有寥寥數人知曉,誰也沒有傳出任何風聲,就連李欣也並不知情。當然,此事仍是沒有瞞過千里之外的王子獻。他的消息何其靈通,杜娘子派人送信去濮王府的時候,孫榕便陸陸續續將此事始末稟報了他。只不過,當他接到確切消息的時候,此事早已過去半個月有餘罷了。

 饒是如此,三兩日之內,王子獻的心情便已是經歷了起起伏伏,時而如陰雲密佈,時而又云收雨霽,最後終是晴空萬里。宋先生看得十分稀奇,禁不住打趣道:「從來不見你情緒變幻如此激烈,莫非是小郡王在京中新交了朋友,將你完全忘了?」

 王子獻佯作不曾聽見,嘴角噙著笑容,頗有閒心地寫了一封信,告慰痛失未來王妃的摯友。原來並非他一廂情願地相信,天命是屬於他的。原來,他們之間的緣分確實就該如此深厚。這樁婚事發生變故的時機如此恰到好處,至少能在三四年內避免李徽再次議婚——足足三四年,已經足夠他們定情,並且尋出解決之策了。

 李徽自是不知好友心中的大起大落,接到這封信之後,也唯有失笑罷了:「離得如此之遠,他倒是什麼都知曉。」當然,他又何嘗不知對方遠遊途中遇見的諸般事與各種人?他甚至連他們在廣州郊外賞月的事也不曾錯過,彷彿隨著他的字跡,自己也身臨其境,聽見了拍岸的翻湧浪花,嗅見了微腥的海風。

 過了幾日,李欣奉召入宮,數個時辰之後方回到府中,隨即命人將李徽喚過來商量事情。

 當李徽踏入東路正院的時候,裡頭已經陸陸續續地掌起了燈火。他其實並不常來此處的小書房,但每回過來都會發現院子中的景緻有些變化。隨著節令而不斷變幻的風景,無疑很是風雅,也讓自家人時時刻刻都覺得新奇有趣。這自然是阿嫂周氏的手筆,小壽娘亦是十分喜歡幫忙。

 此時此刻,母女倆便正在端詳新搬來的菊花,商量著要如何擺放。李徽並未打擾她們,悄悄地走進書房。李欣面前的書案上鋪著一張輿圖,上頭已經用硃砂勾畫了數道痕跡,圈出了幾處地方。而他靜靜地端詳著那幾處地方,陷入了沉思當中。

 「長安、洛陽、太原——」李徽垂眸細看,在他對面坐了下來,「叔父究竟有何用意?」

 「改雍州、洛州與並州為府,設立京兆府、河南府與太原府。」李欣道,「設府牧、府尹、少尹。府牧一人,位同大都督、大都護,列從二品;府尹一人,位同上州刺史,列從三品;少尹二人,位同上州別駕,列從四品下。」他聲音低沉,頓了頓,方繼續道:「擬封阿爺為河南府府牧,我為河南府府尹。」

 李徽怔了怔,霎時間已然驚出一身冷汗:「阿兄推辭之後,他依舊堅持如此?!」長安是大唐國都,洛陽譽為東都,太原晉陽則是李家龍興之地,私底下稱為「北都」,地位皆是與眾不同。聖人擬改州設府,所用的藉口大約便是突出三大都城的地位。三位府牧位比大都督、大都護,品階如同尚書省左右僕射,豈是區區雍州、洛州與並州能比擬的?

 不過,歸根結底,聖人的目標應當只是增強京城防備,將京兆徹底控制在自己手心之中而已。洛陽與太原,都不過是為了長安而掩人耳目的陪襯罷了。當然,京兆府必定會留給他的親信,絕不可能讓宗室親王擔任要職。然而,河南府、太原府又何嘗不重要?畢竟是東都與龍興之地,怎可能輕易交託給他人?!

 將河南府府牧封給阿爺,大抵只是領一個虛職,尚可忽略不計。但若是阿兄同時擔任河南府府尹,便意味著將政務盡數交給他處置——若果真如此,整個河南府豈不是變相成了濮王一脈的封地?聖人如何可能准許?他說要封,定然只是一次試探。試探的結果,則注定了他們能不能成功地前往洛陽。

 見他難掩緊張之色,李欣的神色略微緩和了些,微微一笑:「放心,我堅辭不受,如此數番,他便鬆口讓我做了少尹。」

 「少尹有二人,阿兄不過是其中之一,上頭還有一位府尹。」李徽終於徹底地放下心來,舒了口氣,露出愉悅的笑意,「阿兄,你們能去洛陽了!!」家人們終於能夠脫離長安的紛紛擾擾,避到洛陽去了!而且洛陽可是東都,不同於均州那等偏遠貧瘠之地,繁華盛景堪比長安,阿爺阿娘定然不會覺得難熬。更何況,又有兄嫂和壽娘與他們作伴,能盡享天倫之樂——

 他今生所求,終於成功了一件!即使不得不再度與家人分離,只要知道他們在洛陽過得安穩,那他便已是別無所求。至於自己,有摯友、堂妹相伴,又可暗中潛伏,對付躍躍欲動的敵人,當然也不可能覺得孤寂。

 「是啊,我們能去洛陽了……」李欣卻並不像他那般歡喜,反而低聲嘆道,「而你呢?」

 「我孤身一人,自保並不難。」李徽道,隨即提起了杜家之事,「杜娘子尚需守孝半年,倒也算是機緣巧合了。如今看來,我的婚事推遲亦是天意,總歸不會在這個時候被人抓住弱點威脅。」解除婚姻之事,自然須得提前敲一敲邊鼓,日後再尋個巧妙的緣由,方能不著痕跡地做成。

 不等李欣皺眉,他便又自然而然地轉移了話題:「阿爺被封為河南府府牧,想必二世父必定也會被封為府牧,只是不知會是京兆府還是太原府。即使是虛職,京兆府府牧亦是事關重大,想必二世父定會能推則推。」

 「京兆府府牧便如同當年的雍州都督,地位非同尋常。尚未立太子的時候,這便是給下一任太子的封賞。而若是已經立太子——」李欣並未再多言。當年他們家阿爺便曾經擔任過雍州都督,由此也助長了他的野心。聖人曾經目睹過兄長們的奪嫡風雲,自然不會再給任何人可乘之機。

 「但太原府是龍興之地,當年叔父又被封為晉王,對他而言同樣意義重大。」李徽道,「不過,被封為太原府府牧,也總比京兆府府牧好些。」

 李欣頷首:「過幾日叔父大概便會下敕旨,到時候便知道結果了。」說罷,他看了李徽一眼,有些漫不經心地問,「王子獻什麼時候到?你帶他去見阿娘之前,先讓他來見我,我也有話想問一問他。」此前他對王子獻一直頗為提防,總覺得此子深不可測,極有可能危害阿弟。但仔細想來,也唯有這樣的人,方能提早洞悉那些陰謀詭計,方能保護自家弟弟——當然,前提是,他絕不會背叛。

 李徽並不知自家兄長的心思,頗有些意外:之前兄長對待摯友的不善態度還歷歷在目,如今怎麼主動問起來了?「怎麼連阿兄也想著要見子獻?他前兩天剛派人傳信說,會在九月下旬趕回長安。到時候我不方便去迎他,只能在藤園等著。若是他回來了,我定會派人稟報阿兄。」

 李欣點了點頭,便放他離開了。

 重陽節之後,朝廷明發敕旨,改雍州、洛州、並州為府,封越王李衡為太原府府牧,濮王李泰為河南府府牧,京兆府府牧暫時從缺。三位府尹則暫時由原先三州的刺史升任,朝廷另外派遣少尹輔佐——其中,嗣濮王李欣任河南府少尹,淹沒在了眾多任命當中,並未引起太多人的矚目。而嗣越王李瑋由金吾衛的果毅都尉,轉任京兆府某一中等折衝府的折衝都尉。二人皆受命在兩個月之內到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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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下旬,李徽便搬入了藤園。隨著摯友歸來的日期臨近,他們幾乎每隔兩日便能接到彼此的信件。傳訊的部曲奔波不休,來來回回帶來了各種並不重要的瑣碎消息。饒是如此,二人也都覺得頗有趣味,彷彿藉著信件與消息,便能一同分享對方的生活。

 這一天,李徽正坐在園子的八角亭中垂釣。不久便有僕婢稟報,送來了新的信件。他也顧不得正在咬鉤的錦鯉了,啟開信封細看,看著看著,便不自禁地微微勾起了唇角。

 信中言道,他們師徒二人路過均州,特地登了一回武當山,尋訪了山上的道觀,宋先生險些樂不思蜀。他苦勸了兩日,才勉強讓宋先生回心轉意,繼續趕路。接著又道,在秦嶺驛道上奔馳的時候,他特地在兩人初遇的「嶺中驛」中住了一晚,又去他們當年看日出的山坡上觀看了旭日東昇的場景。

 樁樁件件小事,彷彿帶著他也重遊了一遍均州武當山,再走了一回秦嶺中的驛道——李徽笑了起來,忽而又有些惆悵,遺憾自己為何沒有答應與他同行,忽而又輕輕嘆息,覺得自己太過不知足。

 就在此時,他身後倏然有人笑道:「看到信件不應當歡喜麼?怎麼大王卻有些陰晴不定?難不成,是這信件寫得還不夠栩栩如生?還不夠教大王回憶起當初的時光?」

 這聲音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當年那略帶著沙啞的少年變聲時的音色,已經徹底化作了低沉而磁性的嗓音,彷彿每一個字都帶著吸引力,令人不由自主地屏息靜聽。李徽怔了怔,驀然回首,就見亭邊立著一個衣袂飄飛的身影。

 夜幕初臨,燈火闌珊。那人長身玉立,烏髮披散,面容如玉,精緻俊美。令人不自禁地想到詩中所言——「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有匪君子,如金如錫,如圭如璧」——幾乎所有他能想到的詩詞歌賦,皆能用在眼前幾近成年的少年郎身上。

 「子獻?」他緩緩地立起來,仍有些不敢相信,好友就這樣無聲無息地出現在眼前。

 對方深深地凝望著他,快步走到他面前,而後猛然伸出雙臂,將他緊緊地擁入懷中。溫熱的呼吸染紅了他的耳廓,磁性的聲音再度低低地響了起來,彷彿蘊含著無盡的情感:「阿徽……玄祺,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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