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終於結案
安坐在側的新安郡王心中微哂。
派人搜查取證?已經放著長線等了大半年,聖人怎麼可能給李茜娘掩飾罪證或者向人求救的時間?想必在昨日徐闐狀告的時候,他便已經遣金吾衛將徐家上下都查遍了。李茜娘的院子內更是翻了個底朝天。至於巫蠱的證據,若是當真有,那便是李茜娘自作自受;便是之前沒有,徐家敢狀告,也一定會讓她有的。從頭到尾,都不必聖人費甚麼心思。
新安郡王其實更傾向於相信,李茜娘在不知巫蠱究竟是什麼罪名的情況下,便自作主張地沾染了此事。畢竟,如她這般扭曲之人,豈可能僅僅滿足於口中詛咒與怨謗?為了改變她眼下無人依靠的處境,她甚至能與安興公主重歸於好,甚至能與李閣敗壞倫常,還有什麼事做不出來?
因著彼此的反應極為相似之故,坐在自家阿爺與堂兄弟們中間的李徽,自然而然地得到了他們的信賴與認可。李瑋與李璟均神色複雜地目送著宮人們將信誓旦旦的徐闐帶了出去,悄悄低聲道:「他竟然有這樣的膽量狀告,應該不會是假的……這李茜娘……唉……咱們家居然還能養出這樣的人來……」
而濮王殿下在大為震驚之後,突然覺得極為解氣:「那種大逆不道的話,她去年就在悅娘和三郎面前說過!想不到私底下居然還敢變本加厲!這等不孝之輩,就該按照律法論處!更別提她還涉入巫蠱,意圖謀逆了!」不孝是大罪,列入「十惡」之一,以大唐律而言,當判死罪。更何況,她冒犯的是先帝先後與皇后,並發大不敬之罪。
滿面憂色的清河公主亦蹙起眉來:「皇兄,阿嫂一直臥床休養,卻遲遲不見起色,莫非便是因她巫蠱所致?阿爺駕崩那一日,阿嫂斥責李茜娘稱呼有誤,我便注意到她當時神情有異樣。此事必須仔細查明,即刻毀去相關厭勝巫蠱之物,而後趕緊作道場,為阿嫂祈福,驅除邪祟。」
她所言有理有據,令聖人的神情也微微一變,一時竟顧不得審案的是荊王了,立即冷道:「將李茜娘與服侍她的婢女僕從都帶上來!」
荊王早已被方才君臣二人私下那番話收服,自然不會在意這些細節。李徽敏銳地發現,安興公主似笑非笑地瞥了過去,彷彿若有所思。看起來,她顯得比臨川公主和清河公主都更為鎮定,似是篤定李茜娘之案與自己毫無干係。便是李茜娘再如何狡辯,也無法牽涉到她身上去——或許,此案對她而言確實不傷筋不動骨罷。
此時,裝扮依舊光鮮的李茜娘淚眼盈盈地來到殿中,怯怯地環視週遭後,方給諸位長輩行禮,而後掩面而泣:「叔祖父,兒是被徐家冤枉的!兒過得如此安寧,得到長輩們諸多關愛,又怎麼可能做出甚麼大逆不道的事?倒是徐家,一直想通過兒來謀取一官半職,兒堅持不許,他們便恨上了兒。平日裡一直對兒不尊重且不提,居然還喪心病狂地誣告兒……」
話未說完,她便弱不禁風地伏在地上,嚶嚶哭泣起來。
「徐家如此大逆不道,你怎麼不早些與我們提起?」荊王的態度顯得既威嚴又冷淡,「有宗正寺在,他們還敢欺負我們的宗室女不成?!來人,將宜川縣主的貼身侍婢與僕從都叫來,讓他們說說,徐家是如何欺侮她的,做了哪些天理不容之事!!」
李茜娘哭聲一頓,連忙又道:「許多僕從平時對兒都不聞不問,所說之言必定不實。叔祖父只管問兒的貼身侍婢名喚阿明與阿月的,她們必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說罷,她又伏在地上,作出痛哭之狀。
於是,宮人們又帶來兩個膚色白皙卻有些矮小的侍婢。兩人通報了名字後,都說自己是自幼就跟在宜川縣主身邊服侍的,皆是黔州出身。原本她們並不算是貼身婢女,只做些灑掃之事,但去年廢太子一脈回京時遭遇刺殺,那兩個心腹婢女都被射殺了,她們才得以榮升為宜川縣主的貼心人。
荊王便問:「宜川縣主方才說,徐家對她極為不敬,我們聽了都十分憤慨。你們且說說,徐家究竟是如何欺侮她的?」不僅是他,聖人以及旁邊安坐的皇室們無不冷眼打量著這兩個婢女,等著她們究竟能說出什麼錯漏百出的謊言來。無論此時她們再如何狡辯,等巫蠱的證據呈上來,也是辨無可辨。
兩個侍婢早已被分別關押起來,待遇自然遠遠不及李茜娘。二人已是嚇得瑟瑟發抖,臉色一片慘白,連話都極有可能說不清楚。然而,李徽仔細端詳之後發現,她們私下卻不著痕跡地對視了一眼,似乎早便各有決斷。
就見其中之一重重地叩首,抖著嘴唇道:「徐家待縣主極好……每日給縣主的用度皆是最好的……」
「賤婦!居然敢污衊我?!簡直是豬狗不如!!」李茜娘猛然抬起首來,臉色大變,咬牙切齒地打斷了她,彷彿下一刻便要暴跳而起——不過,立在她旁邊的宮人反應十分迅速,又快又準地給她飲了一杯「安神」藥湯:「御前不得失禮,縣主且安靜一些。」
李茜娘依舊咿呀著想求情、想大罵,但隨後只能癱軟在地上,大瞠著雙目,露出駭人的扭曲之色,死死瞪著兩個侍婢不放。她這番變臉,就猶如街頭潑婦,令在場的宗室們都大開眼界,紛紛皺緊了眉頭。便是方才心底還有些同情與猶豫的李瑋與李璟,也都流露出了厭惡之色。
被打斷的侍女繼續道:「縣主一直嫌棄徐家謀不到宮中賞賜的首飾綢緞,得空便將徐家的管事喚過來叱責,又暗中咒罵徐家上下皆是窮酸,並命奴婢二人闖到徐家祖輩的院子外指桑罵槐。還是徐家的娘子將自己嫁妝中壓箱底的首飾送了過來,縣主方平息了怒火……從此之後,每一回縣主想要首飾或錢財便用此法,徐家一直敢怒不敢言。」
另一個侍婢又補充道:「成婚之後,徐家郎君想入院中住下,縣主一直堅持自己要守孝,不許他隨意踏入。不過,口中雖然如此說,其實縣主卻並未守在家中居喪守孝,而是時常外出射獵騎馬,偶爾還會飲酒作樂。奴婢等人勸過許多回,縣主都不聽,吃醉了酒還斥罵先皇后,說她根本不願為先皇后守孝!」
「這麼說,徐闐狀告宜川縣主怨謗先帝先後,詛咒皇后,甚至還有巫蠱謀逆之舉,皆是真的?」荊王又問,心中也不知暗罵了自家那個蠢物兒子多少回!——究竟是誰說,這宜川縣主至情至性,又孝順又乖巧的?!該不會將他家的兒女都給帶壞了,膽敢在文德皇后與太宗皇帝的孝期中尋歡作樂罷!!
「都是真的!」兩個侍婢抹著眼淚,哭訴著她們的委屈,「奴婢們勸過縣主,既然已經與徐家郎君成婚,便安安生生度日,想必未來也能衣食無憂。但縣主聽不得這樣的話,罰奴婢們跪了整整一天一夜……膝蓋都險些跪廢了,足足半個月無法行走,奴婢們便再也不敢狠勸了……」
「縣主一直怨恨先帝先後處事不公,將嗣楚王出繼,連累她也淪落成了無人理會的遠支宗室女。她不願給先後守孝,不但飲酒作樂,還一直對著佛像詛咒。後來她從一個女冠觀中求了幾個神像,一直對著詛咒厭鎮,還埋在床榻底下。」
「聽她說,這幾個神像會一直保佑她,恢復她的身份,讓她成為大唐唯一的公主……其他話……奴婢們也不敢再細聽下去……更不敢說……」
「縣主對皇后與長寧公主十分憎恨,用神像詛咒她們……這是奴婢親眼所見,絕不敢有半句妄言!否則就教奴婢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既然兩個貼身侍婢都倒戈了,荊王便命宮人將挖出的厭鎮之物以及其他僕從帶上來。當那幾個沾著泥土的木偶陳列出來的時候,聖人的臉色都變了。皇家最為忌憚的便是巫蠱,誰知李茜娘除了詛咒長寧公主和杜皇后之外,還詛咒了誰?她一心想著成為公主,若是皇位上不換個人坐,她又如何可能得封公主?!
將所有口供都錄下,又趕緊命宮人請來高僧與道長處置厭鎮之物後,荊王望了聖人一眼,沉著聲道:「此案證據確鑿,便是她不認,也罪無可恕。聖人,臣以為,不孝、謀逆、大不敬、不道——十惡之罪,李茜娘足足犯了四樁,決不可輕易饒她。雖說宗室女通常不判斬刑、絞刑,但……事有例外。」
聖人神情陰沉:「畢竟是宗室女,須得給她一兩分顏面。鴆酒、白綾還是匕首,讓她自己選。而且,此事不可就此而止。那個助她巫蠱的女冠觀究竟在何處,是否還有其他人牽涉其中,必須仔細嚴查。叔父不必急於處置她,再細細詢問一番,平日裡與她交好的人皆問一問,或許有別的收穫。」
荊王心中一凜,連忙答應了。
這時候,安興公主忽地抹著眼淚,滿面委屈地道:「聖人明鑑,前些日子我因可憐她,才與她稍稍走得近了些……卻從未聽聞,她還有這種大逆不道的心思!!若是早知道她竟然做下了這等事,我如何還會接近她?」
聖人眉頭略鬆了松,彷彿恢復了往日的溫和之態:「二姊放心,都是自家人,朕能理解你的慈悲之心,斷不會牽連無辜。只不過,巫蠱素來是大案,絕不能輕易姑息。若是不曾涉入,便自是安然無恙;若是心懷不軌,自然該得到懲罰。」
安興公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淚盈於睫:「聖人說得是,不過此事到底不宜大張旗鼓。否則,咱們皇家宗室女們的名聲都會被這個賤婦毀得一乾二淨……日後論及婚嫁的時候,恐是會吃虧……」
「二姊真是深謀遠慮。」清河公主肅然接道,「不過,皇兄生性仁慈,自然有所決斷,不必我等過於擔憂。更何況,還有荊王叔父在呢。該宗正卿處置的事,咱們又何必越俎代庖,指指點點呢?」
安興公主勉強一笑,拭淚道:「是我急得有些糊塗了,妹妹說得極是。我也相信,荊王叔父一定會處置妥當的。」
此話聽起來似是很尋常,但旁觀的李徽卻總覺得其中暗含著一二分深意。他心裡還默默地想著:說起宗室女的名聲,眼下各種傳言最多的,不正是安興公主麼?她居然也會拿出此事作為藉口,想勸服聖人別繼續深究追查下去,真是諷刺之極。
聖人目光微動,嘴角勾了勾:「這是宗族中事,本便該由叔父處置。朕相信,每一戶人家總有逆子逆女,只需處理妥當,定然不會影響婚姻嫁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