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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98章
第九十八章 引動徐闐

 三月暮春時節,鶯飛草長,花開絢爛,本應是正當熱鬧的時候。長安城內外更該車如流水馬如龍,無論是官宦世家或是平民百姓,都不會錯過這等四處飲宴遊玩的好時機。然而,此時先帝葬儀雖然結束,卻依然尚在國喪期間。長安城一反常態,顯得格外寂靜莊穆。

 王子獻坐在永安坊某個略有些偏僻的食肆樓上,有些漫不經心地享用著並不如何美味的食物。他的位置靠近窗邊,隨意一瞥,便能瞧見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車馬。當然,如今人人都身著素服,不敢隨意露出笑顏,也沒有甚麼值得觀看的。而且,眼下食肆酒肆中都不敢售賣酒,歌舞聲更是絲毫不聞,與其外出,倒不如留在家中自在。

 他之所以來到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裡坊,自然並非隨興而至。不過是為了以防萬一,須得見證一件事是否按照他的意願發生罷了。待到確定之後,他便打算即刻離開,前往濮王府探望李徽——因天子葬儀之故,他們已經有五十日不曾見面了,雖然每回相見心中都會痛苦,分別之後卻依舊滿腔思念。而今,這些思念甚至已然漫溢出來,而他早已無法控制,也不願控制。

 簡陋木屏風隔開的鄰座中,一位年輕男子壓低聲音道:「徐公子,孫某絕不敢拿此事來頑笑。若不是偶爾見過他們在寺觀中私會的場景,孫某也不會覺得疑惑。因著徐公子與孫某如今也算是朋友,所以才忍不住先調查了一番,沒想到居然真能查得出來。雖說這是件醜聞,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但孫某私心裡更不願你一直被蒙在鼓中,白白讓他們耍弄。」

 另一個男子的聲音中充滿了陰沉與暴躁:「我知道,你絕不敢欺瞞我!!此事就算沒有十分真,也有八分!!呵,那賤婦幾乎從未掩飾過,每日都往荊王府去,說是去尋姊妹頑耍,原來……都當我是傻子不成!!」他的聲音低得幾不可聞,但食肆中客人稀少,依舊能隱約聽得清楚。而且,很顯然,他字裡行間都帶著咬牙切齒的恨意。

 「唉,希望其中有甚麼誤會罷——徐公子看窗外,那輛垂著素面燈籠的青帷車!車伕便是宜川縣主陪嫁的僕從,孫某應當沒有認錯罷?」

 「賤婦!」那位徐公子立即大怒,竟是猛地跳將起來,踹翻了食案,「走!我們跟著她!我倒要親眼看看,這賤婦究竟有多無恥!!」說罷,他也顧不得其他,陰著臉踢開旁邊的屏風,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鄰座,便怒氣衝衝地下樓去了。

 孫郎君似是本想勸他一勸,見狀也只能嘆了口氣,拿出錢來補償了食肆掌櫃後,匆匆跟著離去。直到二人騎馬遠遠地尾隨了那輛青帷車後,王子獻才從更遠的角落中回到自己方才的位置。經過之前那一聲巨響,食客本便寥寥無幾的食肆二樓只剩下他們這一桌客人了,連夥計都在樓梯口探頭探腦,一時間不敢上來收拾殘局。

 曹四郎不由得嘖嘖感嘆:「都氣成這樣了,待會兒指不定會發生什麼事。說不得會揪住兩人,當街打鬥一回哩!!」他的聲音中充滿了躍躍欲試,要知道,他早就覺得最近的日子太過平淡,有些沒滋沒味了。

 「你想替他打鬥?」王子獻淡淡地問。

 這句話猶如數九寒天的冰水,兜頭便澆在曹四郎腦袋上,讓他得以迅速冷靜下來:「此事與咱們無關,俺湊甚麼熱鬧?不過……俺剛想起來……阿郎,小郡王不是說,不希望此事鬧大?」

 「畢竟是世家子,徐闐不會傻到將此事鬧得人盡皆知。」王子獻道,遠遠望著對面某個巷尾的那座兩進小宅子。此時青帷車已經停了下來,依稀可見一個戴著黑紗幕籬的妙齡女子緩緩而下,旁邊帶著的貼身侍婢也戴著帷帽,顯然是想掩飾自己的身份。而在更遙遠的後門,早已有人獨自策馬前來,翻身下馬進入宅邸內。

 這家食肆果然視野極佳,該看到的,不該看到的,都能瞧得清清楚楚。李茜娘與李閣大概從未想過,這個破落的小食肆裡居然一直有人盯著他們往來罷?當然,不止這個小食肆,他們每一天的行蹤都早便落在了有心人的眼中。今日不過是因為要引著人看一場好戲,才多了幾位觀眾罷了。

 「他方才怒得幾乎就要馬上拔刀殺人,看見那兩個之後真能忍?」曹四郎不敢相信,「不管娶的是縣主還是公主,男子漢大丈夫,爭的不就是一口氣?要是連這口氣都出不了,他哪還剩下甚麼顏面?這種事,男人絕不可能忍!!」

 「縣主絕非尋常女子。」王子獻淡淡地道,「更何況另一方身份不一般。若是他敢透露出此事一星半點,惹來天子一怒,徐家很快便會不復存在。」新帝這般在乎名聲之人,豈能容許宗室出現醜聞,從此顏面掃地?徐家若敢妄動,頭一個遭殃的便是他們,然後才會輪到李茜娘與李閣。

 「那他該怎麼辦?」曹四郎忍不住有些同情徐闐了。他雖然只是個部曲,如今還沒瞧見娘子的影子——可無論如何,也總比娶了這樣的娘子卻有苦說不出的徐闐強些。嘖嘖,當初為了宗室女的身份娶了這個除了身份之外毫無長處的宜川縣主,如今應當是報應來了罷。挑娘子哪會是那麼容易的事?沒見他們家阿郎為了小郡王未來的王妃,幾乎把杜家的祖宗十八代都查了個底朝天麼?

 「換種方式,讓李茜娘身敗名裂,讓李閣受到教訓。」王子獻輕聲道,若不細聽,幾乎聽不清楚。便是徐闐不夠聰明,徐家也一定會有足夠聰明的長輩,知道該如何行事。而且,以李茜娘這樣扭曲的脾性,受了點所謂的「委屈」,私底下應該不可能掩飾得住,詛咒辱罵定然不絕於耳。只要能夠撬動她身邊貼身侍婢的嘴,自然能挖出更多令他們震驚的事——到了那個時候,他們便再也沒有別的選擇了。

 此時,孫榕正帶著徐闐悄悄地接近那座宅子。唯有小心繞路,才不會被守候在宅子前的車伕發現。曹四郎看得頗為緊張:「那徐二郎似乎想衝進去,也不知孫大郎攔不攔得住他……嘿,居然攔住了?果然像阿郎所說的,徐二郎可真能忍得住啊……他們停在巷子旁邊,該不會打算一直等著?」

 「至少一兩個時辰。」王子獻瞥了他一眼,「怎麼,你想一直等著?」

 「俺才不願意哩!!一動不動地盯著那宅子,有什麼意思?」曹四郎連忙道。偶爾跟蹤一番倒是無妨,若是天長日久讓他跟著,對他而言便猶如酷刑一般。故而,他之所以被安排為王子獻的貼身護衛,當然不僅僅是因為獲得了足夠的信任。主要的原因,還是他耐性不足,性情頗有些莽撞,一直無法讓人放心命他去負責一些更需要謹慎細心的事。

 「曾聽孫榕提起,這永安坊中有個小食肆,做的天花饆饠味道不錯。你去買些回來。」

 「阿郎也覺得這個食肆的食物難吃?好罷,俺這就去!」

 「多買些,到時候讓玄祺也嘗嘗。」

 「……俺明白!」

 一個多時辰後,孫榕似乎說服了徐闐,一起去了宅院後門處靜靜等待。果然,不多時就見李閣面帶笑容走了出來,春風得意地策馬離開了。他們二人忙又去了前門,正好遇見李茜娘與貼身侍婢出門登車。一陣風拂過,幕籬與帷帽的輕紗都飄了起來,隱隱約約露出她們的面容。

 徐闐此時倒是冷靜許多,示意孫榕和他一起繼續跟著青帷車,看她們之後打算去往何處。孫榕不著痕跡地回首望了一眼小食肆,露出些許為難之色。而後,徐闐許是說了數句好話,兩人這才先後離開了永安坊。

 王子獻看在眼中,向隱藏在附近的部曲們作了個手勢之後,便翩翩離開了此地。他跨馬而上的時候,曹四郎正好提著食盒回來:「走,去濮王府。」既然一切已經按照計畫進行,他便不必再過分關注接下來會發生何事了。抓緊時機與李徽相處,珍惜能夠在一起的時光,才是眼下最為緊要之事。

 濮王府內,李徽再度迎來了摯友王子獻。許是因葬儀結束不久之故,他的神色仍有些沉鬱,情緒也很是低落。王子獻並未多言,只讓他嘗了嘗天花饆饠,便默默地在一旁陪著他練字。直至夜色已深,李徽方稍稍平復了些許,端詳著好友的字:「不似以前那般暗含鋒芒,圓融了些,但筆勢又彷彿有些激烈……」

 「尚未定性,倒教你笑話了。」王子獻道,「所謂字如其人,若是情緒不穩,自然也會在字中顯露出來。你不妨看看自己的字,筆勢是否沉了許多?」

 李徽認真地比較著兩人的字,頷首道:「寫了這麼多篇大字之後,心緒確實穩定了許多,前後的字有了很大的變化。看來,靠著習字穩定心緒,確實十分有用。」

 「如果你一直心緒不佳,改日我們去寺觀走一走?聽一聽那些佛經故事,看一看虔誠的香火賓客,或許能好些。」王子獻又道。國喪期間,不方便賞玩風景,更不適合參加甚麼飲宴散散心。也唯有去寺觀中漫步,方不至於被人抓住空隙。

 「不至於如此。我只不過是有些想念祖父和祖母罷了。」李徽無奈一笑,「雖說故人已逝,要緊的是往後之事。但在國喪期間,我希望自己能儘量純粹一些。說來,你大概不知如今宮中的情勢……祖父臨終之前,本打算讓我們都去封地,但叔父堅決不許,想讓我們都留在長安。未來的風風雨雨,便可想而知了。」

 王子獻微微一怔,自然而然便問起了當時的諸多細節,李徽自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待到二人說了許久之後,夜色已然很深了,李徽便挽留道:「留下來住一夜?這一回,你應該不必急著趕回去與宋先生對弈了罷?」

 聞言,王子獻勾起嘴角:「恭敬不如從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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