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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郡王見聞錄》第97章
第九十七章 悲哀之下

 太宗文皇帝駕崩的消息傳出後,遍及大唐疆域之內,舉目望去皆是茫茫縞素,往來的人們盡露惋惜之色。長安城中更是哀哭聲不絕,宗室與高官重臣們數度痛哭昏厥,許多胡族將領都哭著喊著要給先帝殉葬。悲痛萬分的新帝百般相勸,明言漢家人絕無讓重臣殉葬的傳統,先帝在九泉之下也不會安心,他們卻依舊固執得很,變著花樣想要生殉。

 於是,在數次攔住某些人撞柱自盡、某些人撞棺槨自盡、某些人撞牆自盡之後,新帝終於覺得自己早已被他們折騰得疲憊不堪,也懶怠再與他們講道理了。千牛衛們遂奉命將這些不聽勸解的人全都捆了起來,丟在靈堂一角,其餘人等繼續舉哀。太宗文皇帝的葬禮終歸得以安安生生地繼續舉行。

 靈堂中的熱鬧許多人都看在眼裡,均是各有所思,卻始終並未影響到李徽。他只想盡心盡力為這位疼愛他的老人做好最後一件事,心無半點雜念地跟著禮官起、跪、叩,所有的動作都一絲不苟。濮王一脈的未來,摯友王子獻,延遲的婚事——他都暫時拋擲一旁,讓自己全身心地沉浸在悲痛之中。

 倏忽間便已經過了四十日,延續七七四十九天的葬儀已經將近尾聲。哭喪舉哀的人們或依舊痛哭,或麻木不堪,或暗自數日子,諸般表現,均在眾目睽睽之下。

 又一日舉哀結束之後,已經私下被稱為公主的長寧默默地帶著李徽離開太極殿,來到杜氏休養暫居的大吉殿。因著生產極為艱難之故,杜氏仍在產室中休養身體,據說可能數年之內都臥床不起。長寧公主帶著兄長過來,也只是瞧瞧妹妹永安公主而已。直到如今,她都沒有機會見到杜氏。

 李徽靜靜地看著蜷成小小一團的嬰孩,心中無比感慨。前世那些年裡,他從未聽說永安公主之名,眼前的卻是個活生生的小傢伙。雖然與小壽陽相比,她看起來有些虛弱蒼白,卻依舊很有生氣。這兩個孩子對他而言,都是變數,或許也意味著所有人的命運都不可能像前世那樣發展罷?

 「阿兄,祖母逝世的時候,你同我說過的那些話,我一直不曾忘記。」長寧公主眉眼間格外溫柔,同時也透著難以摧折的堅韌之感,「那時候,我還很愚蠢,根本不知自己該做些什麼,只能陪伴在阿娘身邊。這些天,阿娘昏迷不醒,阿爺忙碌不堪,暫且無暇關心我們……我好像才依稀明白了,阿娘日後面臨的困境……」

 「東宮那些人不安分了?」李徽問道。這些天他雖然並不關心靈堂中發生過什麼小事,卻也依稀記得楊良娣與袁良娣都在場,很是「盡心盡力」地哭靈。楊良娣還帶著大皇子,字裡行間都在誇耀他小小年紀極有孝心。袁良娣卻沒有理會她,只是自顧自地哀泣,並試圖趁著杜氏養病的時機,不著痕跡地掌控後宮理事之權。另一位生了二皇子的張孺子相對低調些,牽著孩子跪在角落中悶聲不吭。

 長寧公主目光中透出幾分冷意,此時此刻的她已經有了幾分少女的模樣,看上去完全不像是一年前初遇時那個天真可愛的小姑娘了。失去了稚氣,失去了不諳世事,失去了膽怯,也失去了驚慌失措——不錯,她失去了所有的童稚,強迫自己迅速成長起來,看似損傷慘重,看似十分痛苦,十分煎熬——然而,她獲取了更多,不僅僅隱約具備了大唐嫡長公主獨有的氣勢與自信,還有堅定不移的信念與目標。

 「阿娘生下了妹妹,而不是阿弟,楊良娣與張孺子私下裡只怕恨不得彈冠相慶——呵,更何況,阿娘這次太過凶險,差點便失去了性命,至今都尚未完全清醒,數年之內都須得臥床好生調養。沒有嫡子,庶長子、庶次子又有何區別?她們都迫不及待地想要引著阿爺立太子了罷。在祖父的葬禮上便開始經營,以為誰看不出來麼?」

 「她們在葬禮上如此惺惺作態,便是對祖父的大不敬。即使叔父因一時疏忽不曾注意,姑母們也絕不會放過她們。」李徽道。如今杜氏臥床不起,新帝卻不曾將宮務交給楊良娣或是袁良娣,反而讓臨川公主與清河公主暫代理事。而這兩位姑母對祖父素來十分孝順,自然容不得楊氏與袁氏二人的怠慢。

 「便是姑母們不願放過她們,也須得看在阿爺的面子上,不教她們太過難堪。」長寧公主道,「且她們若受了教訓,記恨在心,日後恐怕會找姑母們的麻煩。這些日子我也算是看穿了,楊氏仗著有子而貪婪,袁氏仗著有寵而跋扈,二人各有打算,都不是甚麼省油的燈。沒有阿娘約束她們,以後她們恐怕會爬到我們母女三人頭上作威作福。」

 「悅娘,鎮定一些,莫要急躁。」李徽聽出她言語中的焦躁不安,冷靜地寬慰道,「在如今這種時候,叔母生下的是公主而不是皇子,反而對你們有益。叔母體弱需要靜養,根本顧及不得你們。如果是個皇子,楊氏與袁氏一定會不惜代價謀害於他,說不得還會暫時聯手,對叔母與你下手,將你們一舉除去。你可有信心在她們二人聯手之下,護著叔母與阿弟?」

 「……」長寧公主怔了怔,不得不承認他說得對,「阿兄說得是,是我想岔了……其實我很高興,很喜歡婉娘。可是想到阿娘日後的地位很可能受威脅,便又覺得……覺得有些惋惜。而且……總覺得……阿爺似乎也有些失落……當然,阿爺也很喜歡婉娘,不然便不會給她賜名元婉,還打算立即給她封號和湯沐邑。」

 李徽搖了搖首:「你不必想得太多。叔父自然早便有所考量,畢竟兒女緣分不由得任何人做主,都是天意。他便是略有些失望,想來也只是遺憾於不能立刻告慰祖父與祖母罷了,心裡對你們姊妹二人當然只有滿心喜愛。」

 「我省得。」長寧公主滿是孺慕地望著他,「阿兄,我當然明白,阿爺最疼的一直是我,往後也會一直疼我們……」

 「不錯,你所需要做的,便是讓叔父的疼愛一直持續下去。若你是最為受寵的嫡長公主,婉娘亦是最為受寵的嫡幼公主,又有誰敢冒犯你們?誰敢對叔母不敬?若是她們想爭寵,爭搶太子之位,便由得他們去就是。叔母避開這些紛爭,安安心心地養好身子,比什麼都重要。」

 前世的杜氏極有可能是哀痛夭亡的新生兒,又顧念唯一的女兒,故而不能安然休養,最終早逝。楊氏與袁氏見後位空缺,便龍爭虎鬥起來,最終花落誰家連他也不知曉。眼下杜氏若是暫時退避一二,坐看鷸蚌相爭,最終未必不能漁翁得利。

 無論如何,叔父都是顧念情義之人,更是顧念名聲之人,在疼愛兩個女兒的時候,定然對叔母也抱著憐惜之情,不會教她太過受委屈。只要熬過了這幾年,身為皇后,東山復起又有何難?不過,叔母若是退避,越王一脈與濮王一脈無論發生了什麼事,她或許也只能旁觀,不能隨意出手幫忙了……

 很快,李徽便從利益得失的計較中清醒過來,心中不由得苦笑:叔母、悅娘和婉娘已經面臨險境,他居然還權衡著日後是否能求得她出手,未免也太過計較了些。而且,先前他下定決心在祖父葬禮中什麼也不多想,轉瞬間卻對未來的情勢做出了判斷,或許內心深處未必是全心全意、毫無雜念。

 長寧公主自覺大為受益,逗了逗永安公主之後,叮囑了幾句伺候杜氏的宮婢,便帶著李徽離開了。李徽回到暫居的宮室之中,給李泰與閻氏問安後,便被李欣帶到了一旁:「三郎,你與悅娘兄妹情深,我們都很清楚。不過,往後切不可隨意給她出什麼主意,涉入宮中之事,你可明白?」

 「阿兄,悅娘如今孤孤單單的,若不給她出些主意,難不成眼睜睜地看她被人欺負?」李徽辯解道,「而且,你儘管相信我便是。我出的主意一向是光明正大,絕不是甚麼見不得人的小詭計、小手段。就算叔父知道了,也絕不會怪罪我的。」

 「咱們是兄妹,都是一家人,互幫互助也是理所應當之事。我只是提醒你,往後身份有別,行事須得更加謹慎。」李欣道,「這些時日仔細觀察,楊良娣與袁良娣確實都不是容易對付之輩。若沒有叔母約束,日後宮中指不定會有多混亂。咱們身份特殊,若是被叔父認為是在干涉奪嫡之爭,那就麻煩了。」

 「阿兄放心,我有分寸。」李徽道,「方才也不過是和悅娘一起去探望了婉娘而已。小傢伙剛足月不久,瞧著比咱們家壽娘當初那時候瘦弱些,不過精神還不錯。雖然年紀小,但論起輩分,婉娘卻已經是姑母了。」

 經他提了起來,李欣也有些想念留在家中的小閨女了,滿臉凝重頓時便化作關懷與掛念:「也不知壽娘在家中過得如何,若是萬一瘦了,便一定是她身邊的人不夠盡心。我們這麼些日子不曾回府,說不得她早就將我們忘得一乾二淨了罷。」

 「阿兄不必煩惱。祖父歸葬昭陵之後,咱們家至少須得閉門守孝一年,又何愁壽娘記不住耶耶與阿娘?」李徽道,又想起立政殿中秦皇后的棺槨——九日之後,葬儀結束,而待到百日國喪期之後,帝后殯期方告一段落,擇吉日一同葬入昭陵——這也算是圓了祖父的願望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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