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婚事暫定
翌日清晨,李徽醒過來的時候,王子獻已然坐在床榻邊微笑相迎。他獨自在花園中吹著數九寒風枯坐了一整夜之後,才勉強能夠穩定心神面對摯友。此時,他的神情卻瞧不出半點異樣,看似與往常毫無二致。只不過,因著心緒複雜以及一夜未眠,臉色略有些蒼白罷了。
一向敏銳的李徽由於情緒十分低落之故,也並未察覺出甚麼異常。兩人像平常那樣一同用了朝食,又去旁邊的院落探望了宋先生。而後,三人同時乘車離開了藤園,或去國子監點卯,或入宮侍疾。
「昨夜發生了何事?」宋先生瞥著自家弟子,並未忽略他目光中的那些複雜與矛盾,「莫非你與小郡王還能撕破臉皮吵架不成?趕著去見他的時候分明還急切著呢,眼下竟像是生了些許隔閡?」他心裡不由得感嘆著:畢竟兩人都還是心性不定的少年郎,指不定什麼時候便吵著割袍斷義,又指不定什麼時候便彆扭地重歸於好了——這才是這個年紀的少年郎會做得出的事!
「先生何出此言?什麼事都不曾發生。」王子獻淡淡地回道,「只是眼下宮中不平靜,阿徽掛念祖父,所以不便如往常那樣親近罷了。」此時想起宋先生先前的那些話,他心中唯有苦笑:或許,先生才是最瞭解他之人,曾說過的那些話就算是無心之言,也道中了九分真相。而他卻是當局者迷,居然從未多想過。
「不平靜?」宋先生略作沉吟,瞬間便轉移了注意,「如此說來,咱們師徒也到該走的時候了。你也不想被捲入之後的驚濤駭浪之中罷?而且,說不得我們走得遠些,也不至於拖累小郡王。你那兩個弟弟都是楊家的人,多少算是東宮一脈,你暫時也不必擔心他們渾渾噩噩地捲進去,連累於你。」
「讓他們拜入周先生門下,為的便是日後的經營。」王子獻道,「我從來不曾擔憂過他們。」即使擔心,為的也不是其他,而是王子凌心甘情願地投效楊謙,為其所用,給他這個兄長招惹麻煩。如今楊謙可用之人實在太多,他又後退了一步,或許暫且用不著王子凌主動湊上去表衷心。待日後他中了甲第狀頭,卻未必還會如此平靜了——
也罷,他早便該給自己尋些事忙碌起來了。免得成日裡只顧著沉浸在嫉妒與糾結之中,遲早會讓李徽發覺端倪。至少,忙碌之後,他們或許還能說些其他的話題,不至於每回都只能回答那杜氏的近況如何等等。
同一時刻,匆忙趕著入宮的新安郡王與天水郡王在太極宮前相遇了。這兩位難兄難弟互相瞧了瞧,頗有些心有慼慼焉的意味。昨夜他們翻著畫像,幾乎皆是眼花繚亂,隨手便選了一位王妃。選完之後,心中無不松了口氣,再細細一想,又覺得無奈,甚至還有幾分忐忑。
誰不想像李厥那樣在宴飲中便遇見意中人?如今他們卻連見一見面的機會也沒有,必須盡快定下人選。如此隨意,也不知日後的王妃會是什麼樣的人,簡直便像是頑不擅長的遊戲一樣,必須依靠天命與運道才能分出勝負。
兩人一起往立政殿行去,天水郡王忍不住抱怨:「堂兄,你那堆畫像裡可有什麼中意的小娘子?三叔母可曾暗示你娶閻家的小娘子?我聽說閻家人丁旺盛,適齡的小娘子很是不少,連我翻看的畫像中都有幾人。」
「……阿娘並不想要個娘家的新婦,擔心她們日後受不得封地的清苦。」新安郡王回道,神色淡淡的,彷彿依舊疲倦至極,又彷彿仍是對此事毫不熱衷——甚至連抱怨都覺得有些浪費時辰。橫豎他已經定下人選了,其餘之事便與他無關了。
聽了他的話,天水郡王頓時一臉豔羨:「我阿娘一直想讓我娶祁縣王氏的表姊妹。當初阿兄沒有看中王家的小娘子,阿爺做主給他定了一家,她生了整整數個月的悶氣!如今可好,不知什麼時候竟然替我集齊了二十來個王氏女的畫像,看得我都膩煩了!可……這到底是阿娘的心願,若是連我也不娶王氏女,她更該傷心了。」
「你若是選了個不喜歡的王妃,日後豈不是更痛苦?」新安郡王無法評論長輩的行為,只得道,「如果嫁給你不能享福,天天與你置氣,想來那位小娘子也會覺得痛苦不堪。婚姻是一輩子的大事,又何苦彼此折磨?」所以,他徹底放過了上輩子的郡王妃,連一眼都不曾看過她的畫像。只願她此生嫁得如意郎君,彼此兩安罷。
李璟怔了怔,壓低聲音問:「那堂兄到底選的是哪家小娘子?怎麼才算是看著喜歡?」
「……」雖然內心已經年逾二十餘歲,但於男女之情依舊絲毫不通的李徽略作猶豫,實在是受不住堂弟閃爍著求知慾的目光,只得輕輕咳了一聲,「我選的是杜家的小娘子,因著她看起來頗為溫雅,性情應當不錯,日後可與我一同談書論畫——」說到此,他倏然頓住了,腦中不期然地浮現出了王子獻當時說這句話的神情。
「那……我也選個杜家的小娘子?不,我可不喜歡談書論畫,若是能陪著我打馬球、狩獵才好。」李璟嘟噥著,終於生出了些許熱情,「不成,我得回去再瞧一瞧,或者問一問我阿娘!若不是與我投契的小娘子,我絕不會娶。」
兄弟二人正「剖心置腹」地談論著婚事,冷不防旁邊有人問:「娶甚麼?娶阿嫂麼?」卻是長寧郡主帶著幾個侍婢捧著新剪的紅梅路過,「我方才已經聽見了,兩位阿兄要定親了?是哪家的小娘子?我認識麼?」
「堂兄想娶杜家的小娘子,你一定認識。」李璟道,「至於我,你可知道京中哪個小娘子擅長騎射?性情也豪爽?」
「杜家小娘子?是哪一位表姊?阿兄說來聽聽。」長寧郡主立即雙目晶亮,「便是我不知道,也可讓阿娘派人仔細打聽打聽!」不等李徽回答,她便禁不住又讚道:「阿兄的眼光真是不錯,京兆杜氏的小娘子都是氣度從容,絕不會挑錯的。」
李徽不由得失笑,想起了那位杜氏女的排行:「在族中應當是排二十三。」
「阿兄儘管放心,過幾日我便告訴你打聽來的消息。」長寧郡主越發雀躍,又對李璟道,「若說擅長騎射,簡國公許家的小娘子、鄂國公尉遲家的小娘子都很不錯。不過,她們很少參加宴飲,便是赴宴也只是自家姊妹頑耍,我並不熟悉。」
李璟立即露出了笑容,轉而又想起曾見過幾面的簡國公與鄂國公,神色一變:「她們……她們該不會肖似父祖罷?」簡國公許業,名聲赫赫的大將,征突厥、滅薛延陀皆曾立下汗馬功勞,傳聞中殺人無數、血流成河;鄂國公尉遲慶則是位宛如黑塔一般的勇將,當年輔佐聖人征伐天下,為人忠心耿耿,玄武門之變更是位居首功,而後卻激流勇退。
李徽也不想明明白白地提醒他——像他們這樣的宗室閒王,最好離那些威名遠振的將軍們遠一些,不然便是為自家招禍了。他只得委婉地道:「你也替世母想一想,在王氏女中選個合適的便是。不然,世母那一關,你可不容易過。」
聽罷,李璟立即偃旗息鼓,無精打采地垂著腦袋跟在他們二人身後。到得立政殿後,秦皇后的靈堂中竟是空無一人,裡間卻隱約傳來聲音,來往的宮人們神色也緩和了許多。兄妹三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露出驚喜之色,疾行到裡間——定然是祖父醒了,所以大家都在裡頭呢!
果然,聖人已經清醒過來,雖然吐字仍有些含糊,但無疑神志依舊十分清楚。他目前尚不能挪動身體,只能靠在隱囊上,頗有些無奈地望著哭成一團的兒女與媳婦們:「都……都起……來……」
眾人含淚而笑,皆徐徐起身,各自述說著這幾日的擔憂與急切。聖人聽著聽著,目光落在李徽三人身上,慈愛一笑:「阿徽……嚇……壞了罷……」
李徽雙目微紅,帶著李璟與長寧郡主跪倒在病榻前:「只要祖父平平安安,孫兒便心滿意足。」
李璟也忙道:「以後孫兒每天都陪在祖父身邊!絕不四處亂跑了!」
長寧郡主則拭淚笑道:「祖父醒了,兒方才又聽聞了好消息,真是三喜臨門!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兆頭了。」
聖人不禁有些好奇:「好……消息?」
「是啊,兩位阿兄眼看著就要定親了,難道不是好消息麼?不過,這定親的人選,也一定要祖父歡喜才好。」
聖人遂抬首望向王氏與閻氏,兩位王妃微微一怔,回道:「阿徽與阿璟的年紀也到了,不能容他們再任性下去。前兩日就將畫像給他們看了,想不到,他們倒是選得很快。」這種時候她們當然不能在眾人面前明言,此舉是為了讓聖人安心,給聖人沖一沖喜。就算是暫時定下了人選,秦皇后的孝期尚未過去,也只能先相看著,等到孝期之後再過六禮。
聖人將信將疑,又問:「你們……自己選?」
「是,祖父。選的都是孫兒們中意的。」李徽毫不猶豫地答道,李璟也連忙跟著點頭。這種時候,他只需要緊緊隨著堂兄便不會出錯。
「好……好孩子……成家……立業……」聖人不禁露出了欣慰的笑意。
一時間,裡間內又似是往日一樣,顯得格外和樂融融。長輩們毫不掩飾他們的好奇,問李徽與李璟都選了什麼樣的王妃。這兩個不開竅的少年郎絲毫不忸怩,坦然而又大方地說了他們的意向,逗得他們無不笑了起來。
就在此時,屏風後拭淚微笑的燕淑妃忽然走了出來,來到病榻邊,目光盈盈地柔聲道:「既已經定下兩樁婚事,何妨再來一喜?聖人可曾記得,昔年曾盛讚過臣妾家中的侄兒們,連連可惜臣妾膝下沒有公主與他們相配。如今連侄孫們都已經漸漸長成了,不知聖人意下如何?若能親上加親,想來姑母也一定很歡喜。」
李徽愣了愣,立即望向李昆與杜氏——燕淑妃口口聲聲說的是當年沒有公主才未能結成婚姻,眼下的意思豈不是意在未來的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