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情竇初開
「子獻。」李徽早已聽見摯友的腳步聲,卻並未回首,依舊望著窗外的圓月怔怔地出神,「祖父風疾再度發作,恐是年壽不永了。在我心目中,他既是古往今來的千古一帝,更是疼愛兒孫的和藹長輩。無論我是學著阿爺撒嬌賣痴也罷,佯裝天真無知也罷,都是為了能讓他能夠歡喜一些。有時候,許是裝得習慣了,我甚至會忘記自己原本的模樣……」
然而,原本的新安郡王李徽又該是何等模樣?是前世鬱鬱寡歡、執念深重的人?還是今生謹慎小心、佯裝作態的人?或是盡心盡力承歡長輩膝下的孝順兒孫?或是心中偶爾不甘被困一隅、渴望自在之輩?
這些似乎都是他,又似乎都不是他——猶如打碎了的數個泥人重新用水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個渾然一體亦是複雜矛盾的他。他其實有很多想法想要實現,最終卻不得不選擇最為重要的一個,而放棄其他。或許,這便是責任,這便是擔當,這便是無可奈何的現實,這便是百味交雜的人生。
無論重活一世,或是一百世,他都不可能真正獲得自在逍遙。血脈注定如此,身份注定如此,天命注定如此。便是逆轉些許,亦不可能全然改變。這一年由祖父營造的自在夢境即將結束,他也不該再放縱自己了。
王子獻靜靜地聽著,幾乎是費盡了氣力,才找尋回自己的冷靜。但所有的冷靜,都不過是假象而已。此時此刻的他,已經意識到了深藏於心中始終不願追尋的秘密,驚濤駭浪簡直無以言表。
他或許該奪門而出,讓自己遠遠離開眼前的人,保持適當的距離,方能讓那些奔騰在血液當中的炙熱情感稍稍冷卻一些。然而,他卻捨不得挪開目光,捨不得與他相處的每一個剎那,每一個瞬間。他更捨不得,將如此悲痛的他獨自孤孤單單地留在此處。
此時的李徽其實並不需要開解,唯獨需要有人靜靜地傾聽而已:「早些時候,祖父便一直對我們的婚事唸唸不忘。祖母逝世之時,我們都尚未定親,想來亦是他的遺憾之一。有時候陪著他給祖母上香,也隱約能聽見他說著我們這些孫輩的事。眼下他重病纏身,為了令他放心些,我們自然不能再任性妄為。」
「既然本便想讓祖父歡喜一些,只需付出一樁婚事又何妨?畢竟,這種大事從來都是父母做主,由不得我自己。只可惜,論起成婚,你應該會落在我後頭了——」
回過神後,李徽側首而望,王子獻已經緊緊握著那幅女子小像來到他身邊,聲音低啞:「雖是為了聖人歡喜,但你也不必太過委屈自己。便從數十張小像之中,選出稍稍中意些的人罷。按禮制而言,你不僅能擁有一位郡王妃,還可有兩位孺子以及數位妾室等。從此之後,你的內宅大概便熱鬧起來了。」大概誰都不知道,他說話的時候,心中便彷彿被障刀來回切割一般,滿是鮮血碎肉,疼得嘴唇發白,臉上的血色幾乎都已經褪盡,蒼白無比。
李徽沉默了半晌,嘆息一聲:「沒有甚麼好選的。光看小像,哪裡能看出是什麼性情之人?而且,有一位妻子便已經足夠了,後宅熱鬧起來於我又有何益?我可不想成日裡為這些內宅中事費心思,聽她們彼此攻訐、互相揣測。」
「那便選個家世合適的溫柔佳人即可。能夠與你相知相伴,最好能懂些書畫,日後能與你一起品評,生活也會有趣味。」王子獻又道,音色越發低沉幾分,垂下的眼中湧動著的情緒近乎發狂。手掌中的畫軸已經被他攥得變形撕裂,他卻似是恍然一無所知。
「你說得是。」李徽淡淡地道,絲毫沒有半點熱情。這些畫像他都並未細看,於是隨意地翻了起來。看一眼角落中的出身郡望、父兄籍貫職位等寥寥數字之後,似乎便已經足夠了。閻氏給他挑的,既有頂級門閥士族的旁支嫡女,亦有二等世家的嫡脈嫡女,論起身份均足可配郡王妃。而且,父兄的職位普遍都較低,並非高官勳貴之後。
濮王府也確實不需要一位勢力極大的郡王妃,免得惹來不必要的猜忌,後患無窮。當然,若當真是父兄職位極高的世家貴女,定然也看不上他這樣的閒散郡王。她們若是與高門世家聯姻,日後的富貴前程也絕不會缺少,且對於家族而言更有助益。
「京兆韋氏倒不如京兆杜氏,尚能得叔母幾分眷顧;祁縣王氏不錯,但那位姑曾祖母應當瞧不上我,最終不會許罷;河東柳氏倒是有些特別,聽聞家教甚嚴,性情若非柔順,也應當極為謹言慎行。秦家女?應當是旁支罷,舅祖父對阿爺頗有成見,可能也不會輕易答應……」
王子獻默然地坐在旁邊,緊緊地注視著他,卻依舊不敢讓心中那些情感露出分毫。聽著這些話,他彷彿覺得自己正在受著煎熬。分明連半個字也不想聽,不願意聽,卻依然捨不得離開。就算李徽對未來的郡王妃毫無情意,不過是遵從父母之命迎娶,他也無法稍微覺得欣慰一些。
因為,他已經注定了不可能得到他。無論是誰得到他,得到他的感情或是其他,他都無法接受。哪怕只是想一想,便已是痛徹心扉。
恍然間,心底有個聲音探出來,誘惑道:你若不試上一試,如何知道他對你是不是同樣有情?你若不奮力一搏,又如何知道,他會不會一時心軟,接受你的情意?就算注定了你必須與其他人分享他,至少還能「分享」不是麼?總好過你孤零零地離開,而他留在長安娶妻生子,對你的情意一無所知罷?
住口!!不許胡言亂語!!我絕不能失去他!倘若將一切都說了,便再也回不到當初!他不接受,我們便連朋友也做不成了!!哪怕是有一絲一毫失去他的可能,我都不能冒險!與失去他相比,我寧可……寧可眼睜睜地看著他成婚……
心底那個聲音接著冷笑道:他成婚之後,你便不是失去他麼?數年之後,你與他的妻兒相比,孰輕孰重?他成了別人的郎君別人的父親,又能為你分出多少心神來?再分隔數年,他身邊妻妾兒女成群,你們這不過一載的友情又能算得上甚麼?!恐怕只會比陌路人好一些罷了!!
閉嘴!!我們是摯友,是生死之交,是能夠彼此託付一切的人——但這一切,並不囊括心悅對方的情意。而且,生死之交畢竟不同於尋常朋友,便是分離許久,也不會讓情誼變淡……數年之後再見,我們也不會改變!
呵,當真如此?你當真相信先生所言?他那些所謂的生死之交,與這一份無可替代的情意豈能相提並論?!這世間,你唯有他一人,失去他之後,你又該會是何等絕望?你當真能接受麼?!讓我出來,讓我來試試,你絕不會失望的……
見好友神色變幻不定,嘴角甚至都咬破了,李徽輕聲喚道:「子獻?」思及先前二人的笑談,他只以為是摯友仍是無法接受自己已經「輸了」的事實,便安慰道:「能覓得心儀之人為妻,自然比我這種不得不奉父母之命成婚之人勝上一籌。所以,你也不必著急,緣分說不得什麼時候便到了。」
不!我已經有了心儀之人!在發現的那一瞬間,卻注定了不能說出口,不能公之於眾!注定永遠也不可能如願得到他!!
王子獻心中一慟,只能勉強一笑:「我當然不著急,眼下貢舉之事未成,成家之事再延遲些也無妨。」他如今已經足夠痛苦,若是李徽再主動給他張羅婚姻大事,那便更難以接受了。只有暫時斷絕好友這種念頭,才不至於日後毫無防備的時候,再受到直抵心口的一擊。
李徽頷首道:「你若考得甲第狀頭,榜下捉婿的人家必定不少,到時候再仔細挑一挑就是了。」自家好友家世雖高,卻是旁支,而且只能勉強算是官宦世家之後。這樣的落魄世家公子,長安城內幾乎遍地都是,眼下議親簡直毫無優勢。若是取中甲第狀頭,那家世便是錦上添花,自然有無數人家為了得到這位難得的佳婿而簇擁上來。
不過,想到日後人群湧動求佳婿的那一幕,不知為何,他竟也絲毫不覺得欣喜。彷彿是被自己如今低落的情緒連累了一般。
二人坐在書案邊,一個興致缺缺地翻畫像,一個默然相望,氣氛從未如此沉悶過,幾乎令人有些喘不過氣來。本想端著夜宵入內的侍婢急匆匆地將食案放下,便躬身退了出去,連一眼都不敢多看,唯恐觸怒他們。
許久之後,李徽方道:「不如就這位杜氏女罷。說不得悅娘也會歡喜些。」其餘人家固然也好,他卻認為不如娶個能讓親戚都覺得親近的王妃。至少,太子妃杜氏會多一分照顧之念,長寧郡主也容易與這位阿嫂相處。日後便是遠離長安回到均州,也能時常送禮往來,不會輕易斷了如今的親戚情誼。
王子獻艱難地將視線從他臉上挪開:「不如我使人去查一查這位杜氏女?免得有甚麼遺漏之處。她的親眷也該好生查清楚,日後最好不會給你帶來什麼麻煩。」如果一定要娶,那便娶一個不會傷害阿徽的女子——不,他仍不希望他娶妻——但堂堂一位郡王,又如何可能不娶妻?!
「很該如此。」李徽將畫像都推到一旁,起身時看了一眼早已涼透的夜宵,低聲道,「我有些疲乏,先去睡了……子獻,其餘事,有勞你了。」
「你我之間,不必如此。」王子獻回道,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便又拿起那位杜氏的畫像——這是個年紀與他們相仿的少女,看起來溫柔嫻雅,連笑容之中都透著溫和。不過是一幅畫像而已,他心中的妒意便已是瘋湧而出,幾乎想將此人撕碎,或者徹底驅逐得遠遠的,永世不能出現在李徽面前。
如此的嘴臉,應當很難看罷。幸而阿徽已經離開,不然恐怕會知曉,他心中竟然藏著如此見不得人的心思。呵,是啊,他一向是位翩翩君子,從容端方,怎麼可能對摯友懷著這樣的想法?任何一個普通之人,都絕不會對同性摯友生出情意,甚至想徹底霸佔住他罷?
在阿徽面前,他永遠都只能是氣度高華的琅琊王子獻——絕不能陰狠毒辣不擇手段,更不能將滿腔情意流露出來,惹他厭惡!
就在他努力說服自己的時候,心底的聲音再度發出冷笑:待到你痛苦不堪,他卻享受著天倫之樂的時候,你可還能如此克制?你當真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屬於別人?你當真能接受失去他的事實?翩翩君子算什麼?從容端方算什麼?氣度高華又算什麼?與失去他相比,這一切都不值得一提!!
王子獻猛然站了起來,險些推翻了面前的書案。他疾行而出,走向右側的寢室。然而,在門前立了半晌,他終究還是並未推門而入,像往常那樣與好友抵足同眠,而是略有些狼狽地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