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再回商州
卻說王子獻匆匆回了一趟長安,終於稍解心中的相思之情後,方再度悄然回到商州。好不容易漸漸展露自己的情意,能變相與心上人相守,他心底自然百般不願與李徽分離。只是,如今尚且不是時候,他不得不暫且告別。而且,他們往後的日子還長著呢,也大可不必如小兒女一般依依惜別。
黃昏時分,他素衣輕騎,無聲無息地進入了一座不起眼的小農莊。他對農莊內頗為熟悉,通過偏僻小道越過阡陌相交的田野,在犬吠雞鳴聲中牽馬走進了角落裡的兩進稻草屋內,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這座農莊是他的母親大楊氏僅剩的嫁妝之一,只有兩個小山頭與中間狹長的一段谷地,貧瘠得無法栽種甚麼糧食,莊戶們只能勉強種些菘菜、蔓菁囫圇度日,上交的收成幾乎可忽略不計。正因如此,小楊氏根本看不上眼,故作大方地交給了大楊氏的乳母經營,並以此為藉口將曾經在大楊氏身邊侍奉的老僕都陸續趕出了王家。
若非慶叟曾經承過大楊氏的情,一直忠心耿耿地貼身保護他,另有大楊氏乳母之夫成叟辛苦地替他拉攏訓練部曲,他恐怕早便死在小楊氏安插的僕婢手中了。畢竟他當時不過是個嬰孩,只要乳母與婢女稍稍「疏忽」,他便極有可能「夭折」。而一個剛出生不久的嬰兒夭折,再合情合理不過。若沒有證據,誰也不可能無端端懷疑那位每天動輒垂淚思念亡姊的「好妹妹」。
在幼時,小楊氏對他而言彷彿一頭盤踞家中的猛虎,令人說不出的懼怕,卻只能佯作鎮定。然而,隨著年紀漸長,他發現小楊氏其實也不過如此,手段固然陰狠毒辣,歸根究底卻皆是內宅婦人常用的計謀,將計就計便能破去。如今回顧起來,她頂多不過是藏在草叢中的毒蛇而已,用籠子關住便再也不可能作惡咬人了。
若不是王昌與小楊氏一體,又有父母的名分,不便擅動,他早便一箭將這條毒蛇射死了。當然,留著慢慢磨也有些好處,至少能多欣賞幾回她的痛苦、懼怕甚至於絕望——就如同她對待當年的他一樣。
而今,經過孫榕的一番改建,專門種藥材以及養馬養羊的小農莊已是經營得欣欣向榮。而大楊氏嫁妝裡的其他農莊、商舖等等,也陸陸續續被他掌握在手中,就連華州的大田莊與鋪子也即將收回。不過,這些年小楊氏享用的那些出息,依然須得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兩進的稻草屋看似簡陋,內裡卻收拾得乾淨整潔,有些佈置頗為精緻,竟有幾分隱者風骨。王子獻進入正房之後,就見宋先生正在筆走龍蛇,於是靜靜地等在一旁。待到宋先生落筆後,斜了自家弟子一眼,似笑非笑道:「終於捨得回來了?」
王子獻並不接他的話,只道:「濮王與嗣濮王即將前往洛陽赴任,先生回京後,應是見不著濮王殿下了。」又道:「我看牆上掛了先生的字,是先生親自裝裱的?這幅字便由弟子來裝裱如何?」
宋先生將紙推了推,有些悵然:「那位大王倒是個有趣的人,與傳聞中不太相同。可惜啊可惜,不,或許應該替他們覺得慶幸。」先前他與李泰之間也頗有些惺惺相惜之意,雖是地位懸殊,論起詩文來卻很是投契。可惜這段緣分維持得並不久,只能留待往後有緣再見了。
而後,宋先生便坐在旁邊飲茶,看著弟子身姿優雅地做著裝裱字畫的活計,嘴角微勾。不多時,一位滿頭銀發的老嫗帶著幾名僕婦端著食案進來了,恭恭敬敬地請宋先生用夕食。不過,當她望向王子獻的時候,嚴肅的臉上便浮起了慈愛的笑意:「小郎君剛從長安回來,早已經餓了罷。不必忙,且用過夕食再說。」
王子獻微微一笑,從善如流地停了下來。夕食雖然簡單,但都是他幼時喜歡的菜色,連味道都彷彿帶著溫情,皆是這位老乳母阿諾親手做的。她雖然只是大楊氏的乳母,不過在王子獻心中,卻如同真正的祖輩一般。
夜色漸深,王子獻將宋先生的字裝裱完之後,便放在旁邊晾著。旁邊早就放著裝著溫水的木盆,他緩緩地洗淨雙手,彷彿想到了什麼,露出笑容來。阿諾正好親自端著夜宵前來,見狀便道:「小郎君忙了這麼些時候,用些羹湯後再睡罷。」
她親自做的十遂羹,鮮美而又清淡,王子獻素來很是鍾愛,便坐下緩緩用起來。用罷之後,他沉吟片刻:「傅母與成叟可想離開此地,隨我一同去長安?如今商州已經抽不出空閒來監管你們的行蹤,你們也不必成年累月地待在此處了。」
阿諾怔忡片刻,搖首道:「老奴已經習慣待在此處了,又僻靜又悠閒,沒有甚麼不好的。要是去了長安,萬一不慎被王家那兩個發現,反倒是拖累了小郎君。」提起王子凌與王子睦,她臉上帶出了濃濃的厭憎之意。尤其是王子凌,許是自幼便與王子獻不對付之故,她尤其憎惡他,若非迫不得已,連提都不願意提。
「那便再過些時日,待我將商州處理乾淨之後,便接傅母與成叟入京。」王子獻接道,「你們一直住在這個莊子裡,勞心勞力,也該到了安享晚年的時候了。」他的親緣極薄,父親一族、母親一族,都沒有甚麼可信賴的長輩。王氏族長也不過是瞧他可憐,偶爾照拂他一二罷了。不過,身邊倒是很有些忠誠耿耿的義僕,長年累月地相處下來,情誼深厚,也算是他的親人了。
聞言,阿諾倏然長長一嘆,眼眶微紅:「若是娘子能……也能安享小郎君的奉養……該有多好。」她與大楊氏的情誼極深,幾乎如同母女一般。每每念及年紀輕輕便逝去的大楊氏,便無比悲傷。
王子獻心中微慟,很快便又平復了。並非他冷漠,而是他從未見過大楊氏,只是聽阿諾提過她的性情喜好,講過當年她如何期盼他出生等種種罷了。從沒有朝夕相處過,面對的只有傳聞與冷冰冰的牌位,他對母親的情感更多的像是一種執著——幫她取回她該得的一切的執著,以及一些淡淡的思念罷了。
阿諾望著他,臉上的皺紋深刻得彷彿雕上去的一般。她張開口,似乎想說什麼,而後又抖了抖嘴唇,平靜下來:「小郎君明天便要回商州?那些人……那些人既無恥又心狠,還是小心些為好……」
「不過是些蠢物,無妨,能應付得來。」王子獻輕描淡寫地道。他隱約感覺到阿諾似乎隱瞞了甚麼,但並未深究。畢竟以這位老傅母的謹慎,有些話只會在該說的時候說出來,誰也無法輕易動搖她的心志。
阿諾又陪了他片刻才離開。他們能相聚的時日實在太短,每一回這位老傅母都舍不得,但卻總是毅然地目送他離去,這一次也不例外。當王子獻與宋先生策馬走出了很遠之後,再回過首,小山頭上依舊立著一個有些蹣跚的身影。
幾年未歸,商州如舊。看遍了大唐疆域的城池之後,再回首端詳故鄉,也不過是座尋常的州城罷了,並未繁華幾分,亦不曾沒落幾分。王子獻對商州並沒有任何掛念之情,也沒有什麼近鄉情怯之感。對故鄉的感情,大都基於對這裡的父老鄉親的情誼,而他時時遠遊,又缺這份情誼,自然冷淡得很。
入城之後,王子獻便讓曹四郎給族長家送去帖子,順便回王家報信。
宋先生早已知曉他與家中不睦,瞥了一眼他備下的三車土儀:「兩車給族長家,一車給自家?」他雖沒有親眷陪伴,性情又有些古怪,但並不意味著不知世情。哪有對旁支親戚反而比對自家人親熱的道理?——當然,他這位弟子的行事,一向都不能以常理而論之。
「這樣的土儀,家裡人看不上眼。」王子獻輕笑,「族長卻會承情。不過,先生儘管放心,便是隨著弟子一同歸家,也不會有人敢慢待先生。」
宋先生好歹曾是從七品下的國子監主簿,比上不足,比起王昌這個連縣尉都保不住的人卻是綽綽有餘。而且,他是王子獻行過拜師大禮的先生,地位非同一般,禮節上絕不能輕慢,否則便是丟了世家大族的顏面。王昌無疑是極為好顏面的,無時無刻不端著琅琊王氏子弟的架子,斷斷不會容許小楊氏做什麼手腳。
果然,王昌待王子獻這個兒子很是敷衍冷淡,對宋先生卻極為友善。小楊氏亦是早便備好了客院,打掃得乾乾淨淨,安置得妥妥噹噹。若是宋先生是不知內情的人,恐怕一時間會被他們的熱情所迷惑。只可惜,他不但知曉這一家的情況,一雙眼也極為敏銳,幾乎是片刻間便發現王家掩蓋在熱情之下的間隙,心中唯有嘆息:
他這位弟子上輩子究竟是做了什麼孽,才攤上了這樣的家人?動也動不得,留也留不得,委實不好處置。但若是不早些解決,待弟子入了仕途之後,這群家人時時刻刻都會給他找不痛快,稍有不慎便會被人抓住把柄,前功盡棄。
總得想個什麼妥當的法子才好——身為盡職盡責的好先生,不就是該給弟子排憂解難麼?